“朱成，你帶突擊隊沖出城，然后派人去津田城，召集那里四百騎兵過來和你們匯合。
你們就在外面不要進城，只在周圍尋找機會突襲倭寇軍營、在他們攻城之時進行騷擾。
務必注意自身安全，沒有大軍為你護持，每次打完撤遠些。”
大田莊城頭上，劉綎瞪著虎目對自己的親兵隊長吩咐道。
他本是騎營一個隊佐，因為弓馬嫻熟被劉綎看上，要到自己身邊擔任親衛隊長。
如今，他打算集結城里幾百名騎兵出城，轉為主動騷擾倭寇，不再是留在城里無所事事。
而他能想到的就是津田城，那里的兵馬也是他的本部人馬，雖然現在是接受戚繼光直接命令，但還是會聽從他的指揮。
至于周圍其他兩座城，要么稍遠，要么就是很難調動他們的兵馬支援。
“是，將軍。”
朱成也不是拖拉的性子，倭寇從昨日下午開始就玩了命的攻城，甚至深夜都不曾停下，城上城下到處都是火把、火堆，顯然倭寇已經鐵了心要攻下大田莊。
這次的攻勢很強大，決心很堅決，即便德川家康等人心中萬般不愿，也沒膽量和羽柴秀吉發生爭議。
實際上，不管是明智光秀還是德川家康，雖然同為織田氏重臣，但確實已經在和羽柴秀吉的爭奪中落了下風。
羽柴秀吉因為織田時代履立軍功在織田氏內部影響力非常大，遠遠超過其他人。
而在此期間，曾經也做出過巨大貢獻的明智光秀等人因為已經被織田信長封城，多少有了保存實力的念頭，再也不似當初那般有闖勁。
現在的反噬來了，他們就算也是如同羽柴秀吉一樣不凡，但始終很難快速提升自己在勢力內的影響力，只能落下乘。
其實單憑此也可以看出羽柴秀吉的志向更加遠大，實際上早在天正元年也就是即萬歷元年，羽柴秀吉就受封近江國今濱城城主，領淺井故領北近江二十二萬石，他將城改名為長濱城，開始躋身于戰國群雄之列。
但是他并沒有因為有了封城就退縮，依舊保持著旺盛的斗志，在之后織田信長的統一戰爭中南征北戰，強化自己在“織田氏”內部的影響力。
本能寺之變時，柴田勝家謀反謀害家主織田信長時，未必沒有因為嫉恨的緣故。
曾經是織田信長身邊的第一人，但是各方面都被羽柴秀吉這位年輕將領超越，而他又毫無辦法，故而選擇最危險的方式進行應對。
就在劉綎開始積極應對倭寇瘋狂進攻時，羽柴秀吉、毛利輝元等大名也已經抵近戰場。
是的，經過昨天半天和一晚上的猛攻，在他們看來攻下大田莊應該易如反掌，這樣的攻擊強度，絕對冠絕戰果時期所有攻城戰，沒有之一。
不過在他們靠近城墻時，城頭明軍炮火依舊犀利，城頭持續突然出現的，成排的明軍槍手依舊在瘋狂收割城下倭寇的性命。
而每當倭寇成群出現在城墻附近時，必然會遭遇多個方向火炮的轟擊。
幾十人組成的一個人群，瞬間就會出現數條血胡同，那是明軍火炮炮彈砸穿人群的景象。
“竹中，竹中在什么地方？”
見到倭軍如此進攻依舊沒有能夠破城，羽柴秀吉此時也心里焦急，早已沒有昨日午時前那風輕云淡的風采。
“竹中大人親自帶兵攻城了。”
有侍衛急忙匯報道。
“胡鬧，我的帶兵武將居然親自攻城，你們幾個去把人叫回來。”
羽柴秀吉大驚，急忙下令道。
竹中半兵衛是十多年前羽柴秀吉進攻齋藤龍興時意外發現的猛將，永祿九年也就是隆慶二年，織田信長決定修筑墨俁城，但猛將柴田勝家與佐久間信盛先后失利。
豐臣秀吉臨危授命，他在取得蜂須賀正勝幫助的情況下成功完成任務，傳說墨俁城一夜筑城，進一步得到織田信長賞識，為后世所稱道。
不久，美濃發生竹中半兵衛以十七騎輕取稻葉山城的事件，事后半兵衛放棄稻葉山城。
得知此事后，豐臣秀吉以“三顧”之禮將半兵衛召至麾下，并借半兵衛之力招降美濃三人眾，在眾叛親離的情況下，齋藤龍興兵敗被俘。
只能說華夏文化對倭人的影響很大，在一些小事兒上也學起三國，很多事情都仿效三國之禮。
“轟轟。”
遠處城墻下，兩聲劇烈的爆炸聲傳來，霎時間塵土飛揚。
即便十里之外，羽柴秀吉也能感受到那爆炸帶來的震撼之感。
“明人又用了那種東西。”
小早川隆景失聲道。
震天雷，每當倭寇聚集在某段城墻之下開始攀附城墻時，為了保證城墻不失，明軍就會直接對這段城墻投放這種“毀天滅地”的武器。
爆炸聲后，往往只留一地尸體，即便有吐血跑出來的士兵想要逃離，大多也不過百步就會倒下，氣絕身亡。
顯然，剛剛的爆炸聲，再次讓倭軍攻上城墻的希望破滅。
抬頭看了眼天色，已經接近中午，羽柴秀吉嘆氣道：“已經持續一晝夜，士兵也需要休息。
傳令收兵，讓軍營準備飯食，讓士兵們吃飽。
今天下午，最后兩隊卒輕投入攻城。
若是傍晚拿不下大田莊，我們就退回去。”
“轟。”
話音剛落下，遠處又是一聲劇烈爆炸，硝煙彌漫之下，似乎連城墻都變得遮掩了。
“上去看看。”
羽柴秀吉開口說道，說完話也不待其他人反應，當先帶頭靠近戰場。
距離大田莊城門數里，羽柴秀吉等人才駐足，凝聚目力仔細觀察明軍城墻。
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門火炮，不斷向城下發射炮彈。
這樣的火炮密度，讓他們不由得膽寒。
明軍的裝備實在太過精良，遠超倭軍最強之兵。
而城垛上，每隔數息就會忽然冒出人頭向下放銃，然后快速縮回去。
而城下的倭軍炮手也只能利用這個機會，對城墻上明軍進行打擊。
還有就是大筒，能夠持續不斷對著有火炮的位置發射彈丸。
但是從火炮發射密度看，這樣的打擊效果似乎不大。
事實上，也就是開戰初期大筒確實發揮了奇效。
可是在戰事進行中，明軍調派刀盾手保護炮手后，大筒的殺傷效果就銳減，還不如直接對城頭開炮打擊明軍鳥銃手和長矛手更有威脅。
至于倭國的大炮，數量雖然多，但戰爭中損失也不小，特別是被直接砸中的火炮，炮管彎曲幾不能用。
而且因為位置高低的關系，火炮如果不能密集布置，炮擊效果其實并不顯著。
特別是當倭寇抵近城墻下時，火炮就更不敢開炮，擔心砸到自己人頭上。
如果要打過城墻，打擊城墻后，就需要更加抵近。
這樣的位置，和送人頭沒多大區別。
實際上，攻堅戰中，倭寇使用的中小型火炮，實用價值并不大，除非對手沒有火炮加持，否則基本上毫無戰力。
明軍會沒有火炮嗎？
當然不是，實際上中型佛朗機炮已經可以抵消倭寇最大火炮的攻勢。
羽柴秀吉等人進入戰場，一群十多人，身側還有數十名護衛跟隨，近百人的人群自然非常吸引城墻上明軍的關注。
“你過來。”
城關上，劉綎拉過一名炮長問道：“看到那邊那群人沒有？”
“將軍，看到了。”
那炮長急忙眺望，很輕松就看到遠處一群人正在那里關注戰場。
“大將軍炮能不能打到那個位置？”
劉綎大聲問道。
這樣的環境下，輕聲細語肯定是不行的，槍炮聲和喊殺聲不斷，如果不是吼，面對面都很難聽清楚對方在說什么。
“能是能，只是沒什么準頭。”
那炮長抬手做了幾個姿勢，劉綎知道那是在按照一些技巧進行簡單測距。
教大頭兵學會數學，讓他們學會測算彈道啥的，當然不現實。
但是兵部也不是酒囊飯袋，簡單的測距技巧確實可以在訓練中摸索出來的。
掌握這些技巧的人，就能成為炮長，指揮一個炮隊十多個人，在軍中也相當于一個總旗。
“讓六門大將軍炮都瞄準那伙人，給我一次干一炮，或許只有一次機會。
你招呼幾個炮長，好好給我算準了打。”
擒賊擒王，這點明軍將官都不陌生。
實際上不管是打虜騎還是打女真，亦或者其他，只要盯住這條，至少可以換個不勝不敗的戰局。
是的，只要對方首領的位置暴露，在明朝中后期的戰爭中往往都會遭到明軍的猛烈突襲。
崇禎十四年爆發的松山之戰中，明軍一開始勢如破竹，清軍也是無力抵抗明軍攻勢。
只是在失去筆架山糧草后，洪承疇欲選擇后撤，此時明軍各部慌亂，沒有按照洪承疇的命令依次出兵，以王樸等人率先脫離本隊逃竄致明軍陣營大亂，被清軍趁機攻破。
即便在這樣艱難的時候，當洪歹親自抵近戰場視察時被明軍發現，明將曹變蛟亦率本部果斷突襲洪歹大營。
在連破數道清軍防線后，與洪歹巴牙喇遭遇，最后被攔截，曹變蛟被迫放棄突襲。
巴牙喇是后金軍隊的精銳力量，亦稱白甲兵。
天聰年間，皇太極將各旗的巴牙喇集中使用，稱巴牙喇營，巴牙喇營的主官為“巴牙喇纛額真”，天聰八年改稱“巴牙喇纛章京”。
以當時情況看，曹變蛟確實已經逼近洪歹身處附近，只是他本部騎兵偏弱，如果有得到支援，直接突破巴牙喇防線，戰爭結局或許也會大變樣。
當然，這些都是后世的事情，今世還會不會發生，應該說概率已經很低了。
之所以不能完全杜絕，那還是因為歷史的慣性。
在魏廣德執政大明的時候，他自然會避免大明在這一時間里可能發生的錯誤。
比如調離李成梁，等于掐斷了努爾哈赤復起的機會，而之后戚繼光主政遼東，又對女真部族中對大明不滿的勢力進行了多次梳理，打壓。
好吧，魏廣德以為已經死去的努爾哈赤，實際上還沒有死，不過此時他已經跟隨在祖父和父母身后成為大明的順民。
但是未來這位會不會繼續前世的事業，疏為難料。
而此時大田莊城頭上，六個炮長分別跑了六個炮位，反復確認了火炮的射程，裝藥量等等重要參數，完成了對那群人的瞄準。
而已經被套住瞄準鏡里的羽柴秀吉等人絲毫未覺，危險正在降臨。
“將軍，火炮已經對準了他們，在射程之內。”
炮隊炮佐此時回到城樓上，向劉綎稟報。
“打。”
劉綎可不會受到降智光環的影響，在開炮前還想東想西的。
此時他只是確認那群人身份應該不簡單，沒看到逐漸后退的倭寇都從他們兩邊逃離，根本不敢沖撞那群人。
而且，是不是還有披甲的武士往那里跑，似乎對那群人非常敬重的樣子。
隊佐此時站在城頭上，揮舞手里的小旗，隨后向前一揮。
幾個炮位上的炮長都盯著那面小紅旗，都沒有人再去瞄準，直接把燒紅的鐵鉗插入炮尾弧耳里。
“轟轟轟.....”
連續六聲沉重的炮響，六枚彈丸在火藥爆炸推動下飛出炮口，向著前方沖去。
在炮聲響起的瞬間，羽柴秀吉似乎心有所感般，忽然彎腰直接爬下。
隨即，他耳中聽到一陣凄厲的慘叫聲。
當他再抬頭的時候，身前身后許多人已經傷重或當場死亡，或缺胳膊斷腿的慘嚎。
“快退。”
來不及管那些受傷的人，羽柴秀吉一聲大喊，隨即帶頭往后跑去。
不過在他們身后各家的護從武士卻奔向前方，和他擦身而過，快速尋找自家主子，不管死還是傷，架著就往后方逃去。
“哎呀，就中了四彈，還有兩個打遠了點。”
前方的景象，劉綎通過千里鏡看得清楚。
四彈其中一彈直接砸進那群人里，只是有些偏，打到邊上的人，另有一顆倒是對準了中間，可是距離對面還有幾步遠。
雖然沒有直接砸中，但跳彈還是掃到人群中間的幾個人。
另兩顆打到了后面應該是護衛或者將官的隊列里，有些可惜。
不過，以當下的火炮技術，六門炮其中四炮都有收獲，已經算非常厲害了，劉綎也不能說什么。
“但愿是砸死了倭寇的首領，那樣倭寇也沒膽量繼續攻城了。”
此時，劉綎才開始考慮那群人的身份。
不過別說他不知道，就連魏廣德都不是很確定羽柴秀吉的身份，只是依稀間有些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