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植、羊可立等人商議對策的時候,內城安富坊一個奢華宅子里,張鯨正看著面前幾口巨大的箱子垂涎三尺。
幾口箱子都打開著箱蓋,露出里面碼的整整齊齊的通寶。
張鯨艱難的收回貪婪的視線,看著箱子后面站立的幾個內侍,淡淡問道:“沒人看到吧。”
“干爹,你放心,沒人看到。
我們的馬車從東裕庫出來就沒遇到什么人,直接穿過西苑過來的。”
安富坊位于西苑的西門外,當初有富商為了巴結他這個新任廠公,耗費巨資購買,又經過精心收拾,通過東廠的檔頭才把房契送到他的手里,而所求不過是東廠的庇護。
對此,張鯨內心是很滿足的。
這不就是他追求的嗎?
現在,他終于做到了。
這處宅子不算大,前后三進院,還有一個跨院,不過已經足夠了。
關鍵是院子出門,穿過胡同就是西苑的西門,進出宮禁都很方便。
于是這里,就成了張鯨的住所,平時只要不在宮里,他就會來到這兒休息。
當然了,收取各種好處,也都放在這邊。
這幾箱銀幣,自然是支出的鰲山燈會的款項,只不過按照潛規則,他得拿大頭。
“放到內庫去吧。”
說著,張鯨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找找拿出一個遞過去。
內侍抬著箱子離開,張鯨哼著小調坐回躺椅上,心情大好自不必多說。
“東裕庫,嘖嘖.....”
想到東裕庫里堆積的箱子,張鯨忍不住心潮翻涌。
東裕庫其實就是內承運庫,屬于內庫系統,主要負責貯藏金銀、珠寶、玉器等貴重物品。
這里面,自然好東西眾多。
早些年吧,東裕庫里其實金銀還是有限的,不過是珠寶、玉器居多。
不過這幾年,不僅朝廷收獲巨額賦稅,內庫也充盈起來。
單單是開放的四個港口每年給宮里的分潤,就已經幾十萬兩銀子。
以前禁海,他們這些太監還真不知道,對外貿易居然如此賺錢。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收稅而已。
過去的市舶司,每年交兩三萬兩銀子就覺得很牛皮,不得不說外朝那些文官還是腦子滑溜,能找到賺錢的法子。
“船引,看來還真得想點辦法搞一,嗯,不,得多搞幾張。”
這是京城一位富商前些天過來說起的,他在京城背景不厚,早些年發行的那些船引沒分到份額。
這不,大把銀子砸給張鯨,之前一直無欲無求,現在終于還是圖窮匕見。
不過船引不是白得,每年收益四成分給張鯨,這自然讓他很是滿意。
不過現在再想搞船引,多少還是有些麻煩。
畢竟,朝廷沒有發放新船引的計劃,那就只能想辦法從別人手里搶奪。
可手里有船引的商人,誰家背后不是站著大人物。
想到這里,張鯨又有些咬牙切齒的。
只是關稅都如此賺錢,拿到船引加入海貿,無疑更加賺錢。
只可惜,當初分船引的時候,他什么都不是,半點好處都沒分到。
“小桂子,進來。”
已經動了心思,張鯨馬上就對門外喊道。
“干爹,你叫我。”
一個內侍進屋,恭敬站在張鯨面前等候命令。
“你去給林檔頭說聲,讓他查查前些年朝廷發放的那些船引都是給了哪些商會,還有他們背后的都是誰。
查清楚,寫個條目送過來。”
“是,我這就讓人去找。”
張鯨說完,小內侍急忙答道,轉身就出門辦事去了。
柿子得找軟的捏,張鯨要這個名單,自然是打算挑挑撿撿,看誰的后臺不如他,就可以想點辦法出手搶過來。
他現在可是東廠廠公,錦衣衛也得聽他的,要不都得穿小鞋。
所以,現在的張鯨自認為是有資格拿捏一些人了。
現在張鯨想的是怎么撈錢,至于朝堂大事兒,他顧不過來。
至于李植他們操辦的搞張居正的事兒,其實張鯨這會兒也沒放在心上。
辦那事兒,主要是為了在皇爺面前刷好感,知道皇爺不滿張居正,這叫投其所好。
不過對于一個死人,張鯨其實真沒多上心。
而就是在散衙以后,百官都或歸家,或呼朋喚友上青樓玩樂的時候,兵部大堂里還燈火通明,依舊在忙碌的辦公。
“時庸,這是文書,你馬上安排人連夜趕到天津,把東征軍需要的火藥送過去。”
大堂上,張科拿出簽名蓋印的文書遞給面前的一個五品郎中。
就在散衙前半個時辰,東征軍一份緊急公文送來,于是讓兵部武庫司等衙門的官員都暫停下班,只能堅守崗位。
張科自然也不例外,第一時間就查看了東征軍發回來的文書。
除了正常的戰報外,就是請求朝廷盡快轉運一批火藥過去。
火藥,這東西雖然昂貴,但因為是軍國重器,所以一直都是內廷主抓。
不過這也有一點好處,那就是產量一直都能維持。
畢竟,內廷有時候效率比朝廷還要高。
這些大肆采購硫磺、硝石的大單,背后的利益可是很大的。
大明朝真不缺火藥,要不然之前魏廣德也不會急吼吼的和張宏商議在京城以南的大興良鄉附近建立軍城,專司儲備火藥。
戰報是要明天一早就送進宮去的,可是請求調撥火藥的事兒,是兵部分內之事,自然不能拖延。
前方既然缺火藥,兵部自然要第一時間保證。
好在之前為了分散京城里的火藥,又為了給東征軍準備,所以魏廣德早早的暗示兵部調撥大批火藥去天津衛所庫房儲存。
現在調撥起來倒也簡單,只需要兵部下文書就可以裝船海運出去。
看到人離開后,張科這才從旁邊拿出一張公文紙,提筆快速一陣書寫,然后附在軍報后。
這樣,明日軍報送入宮中,不管是司禮監還是內閣都會知道,對于東征軍請求火藥補給的要求,兵部連夜就已經滿足,并直接從天津衛的火器庫中調撥。
那里平時就停靠著東海水師的大福船,想來明日文書進宮的時候,那邊可能就開始裝船了才是。
張科知道自己這個位置來的有多不容易,主要還是上面有人提拔。
當然,當初在東南,他曾經負責半年多剿倭的功績,也在這份任命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只能說,不管是他還是勞堪,這些年來每走一步都是那位精心計算過的。
還有得感謝的,就是譚綸譚大人了,不是他手把手教他兵部的事兒,特別是后面還拖著病體站好最后一班崗,這位置還真落不到他頭上。
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京城百態叢生,而在倭國,依舊是明月高懸,但是月下人心態卻是大大的不同。
“劉綎送來的文書看,卑職認為,倭人求和之意可能為真。”
說話的正是戚繼光,而他們商議的自然是大田莊鎮守劉綎送來的文書。
就在兩日前,倭人派出使者主動來到城下和明軍交涉。
雖然沒有遞交正式國書,但言談似有停戰,尋求和議的想法。
劉綎知道朝廷的本意,就是為了搶錢來到。
當然,最重要的是在倭國駐軍,這樣可以就近看守倭人,免得大明東南倭寇再現。
現在大明朝沿海經貿繁華,已然恢復到倭亂前。
不管是地方官府還是當地百姓,自然都不希望再有倭寇肆掠。
駐軍倭國,無疑就是最好的辦法。
對倭人來說,這就是個極大的震懾。
其實對于這次來到倭國的大明將官來說,他們也是覺得很新奇的。
倭國這個地方,在他們看來就是窮鄉僻壤,而且從他們了解到倭人百姓生活看,確實也是如此。
不過就是這樣貧窮的地方,這些士卒可卻都小小的發了筆財。
倭國雖然物資奇缺,但是貌似民間不缺白銀。
這里的銀子,可比大明百姓手里多得多。
雖然樣式丑陋,他們的銀幣就像是用錘子砸過的銀條,但銀幣的含銀量卻是很高。
值得一說的是,自正月初二倭人停止進攻大田莊以后,雖然城外依舊有倭人蹤跡,但大規模交戰已經停止,發生最多的還是斥候戰。
在停戰數天后,劉綎召回在外騎兵,隨后派出斥候四處偵查,發現原來的倭人大營已經人去樓空。
不過,城外山頭上,依舊有倭人蹤跡。
對此,劉綎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兒。
畢竟,他們就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最后拿下這座城。
之后,就是倭人使者來到城下和劉綎進行的交流,似乎戰爭有結束的可能。
劉綎自然不敢怠慢,等人離開后,他馬上召集將官和軍中文吏,一起完成了這份軍報。
而此時,戚繼光就在和王錫爵商量,要不要把這件事兒傳遞回去。
“文書我看了,雖然倭人似有此意,但終究未見國書。
至于回報朝廷,還是早了點,等倭人真正低頭時再報不遲。”
王錫爵盯著戚繼光,想想才繼續說道:“而這段時間,軍中事務絕對不能有任何疏忽。
須知,兵不厭詐。
若倭人以和議麻痹我軍,讓我戒備喪失,他們再乘機發難。
你構筑的防線很好,本官也反復琢磨過,但有點必須承認。
防線缺乏厚度,一旦一點被破,官軍就只有一次攔截機會。
若是倭人行動迅速,大可突破防線殺到石見礦區。
屆時,若扇動當地數萬礦工一起作亂,后果不敢想象。”
戚繼光聞言起身抱拳道:“大人提醒的是,末將差點誤了大事。
明日,末將就給各鎮行文,讓他們嚴加防守,不給倭寇絲毫可乘之機。”
王錫爵對戚繼光的態度還是很滿意,別看戚繼光已經是從一品武將,在五軍都督府掛職,可在他這個三品文官面前依舊態度謙卑。
當然,還有這次對倭戰爭中的戰利品,王錫爵也是非常滿意的。
雖然他也對倭人的金幣、銀幣很是吐槽,太難看了,不值大明通寶半分,也難怪倭人最喜明錢。
王錫爵這次來到倭國,其實就是奔著建功立業來到,不過真正來到這里后才發現意外驚喜,那就是他在倭國居然發現了許多在大明都非常稀缺的古錢。
倭國流通的許多銅錢,大多來自五代十國和隋唐,畢竟唐朝倭國和華夏聯系最為緊密,受到影響最大。
這也讓大量華夏錢幣流入倭國,流入當地富商和百姓手中。
而在大明,隋唐及以前的錢幣,除類似開元通寶等發行量較大的錢幣還算多外,許多發現時間短,發行量小的錢幣已經非常難得。
比如天策府寶、得壹元寶等錢幣,在大明已經非常難以見到,可是王錫爵卻意外的在這里有了發現。
除了唾手可得的功績外,這些錢幣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獲。
好吧,王錫爵是個錢幣收藏家,或許也是因為這些東西可以變成更多錢的緣故。
就好像后世人還在收藏嶄新的人民幣一樣,古代國人其實也把收藏玩的很明白。
只要喜歡,就可以收藏。
“那給劉綎那邊,我們要如何行文?”
現在倭人貌似就在大田莊打仗,也在那里和談,或許是因為那里距離京都最近的關系。
不過戚繼光關心的還是王經略打算如何談。
“不用說太多,如果倭人繼續聯系,就讓他們進城談,問問他們的底限。
至于我們的底限,就是以現有邊界為限,割讓給我大明,包括土地和百姓。”
王錫爵馬上就笑道。
這里的礦藏正如其名,石見銀山,礦石含銀量極大,真是個寶庫。
按照收繳的賬本算出,正常年份下,石見銀山每年可產銀近百萬兩。
但這并不是銀礦的最大產能,如果需要的話,召集更多礦工部分晝夜開采提煉,這個數量翻一倍也是可以做到的。
此外,佐渡金山的情況也匯報到了他這里,也不愧金山之名。
年產黃金七八萬兩,還有幾十萬兩的白銀,絕對是最大的驚喜。
誰能想到,那么一個島,居然能產生這么多金銀。
只是這兩個礦,每年就能為國朝運回價值近二百萬兩金銀,這是多大的功勞啊。
王錫爵可是知道,在之前朝廷一年收到的稅銀不過三百萬兩,這已經將近是朝廷一年的現銀了。
就算現在朝廷稅收暴漲又如何,這也是一筆不得了的收入。
關鍵,還沒什么成本。
靠著在中國地區收稅,也足夠支付駐軍和礦場的花費。
“那軍報就放大人這里,末將就回去了。”
戚繼光見該說的都說了,于是告辭離開。
看著戚繼光的背影,王錫爵點點頭,評價道:“有能力,會做人,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