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如火如荼的進行,驅散了籠罩京師的寒氣。
這幾天,魏廣德每天都在內閣處理多出來的公務,同時推進之前擬定的各項政令。
大明各地,早先被封閉的書院山門重新打開,山長帶著博士,以及自發趕回來的學子開始清掃書院房舍。
士林中,魏廣德的聲望由北向南不斷升高。
夜晚,魏府書房里,一群魏廣德身邊最重要的好友再次被邀請到府里。
眾人先是聊了一陣近幾日官場的趣事兒,之后魏廣德就把他草擬的,大明錢莊的章程拿了出來。
這份章程,是這幾天他詳細了解了現有的民間錢鋪的經營規則,以及詢問了他手下那些負責房貸管事,摸清楚現下大明各地放貸市場的情況后編纂出來的。
魏廣德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完善的地方都盡力完善過后,這才在今日拿出來。
自然,這是打算在遞到乾清宮前,由自己這邊的人先過過目,看是否還有漏洞。
這些事兒,還不能讓下面的人知曉。
也只有朝堂上這些人幫忙參詳參詳。
這兩日,魏廣德已經知道這些人近期都在對外舉債,籌集資金。
好吧,此事就更耽誤不得。
拖延久了,他們的資金成本可就高了。
雖然,他們也開始悄悄處理手中一些產業,都是些收益不算高,還不穩定的產業。
江治在這群人當中,地位不低。
不管怎么說,都是資深的老尚書。
他看完魏廣德所寫章程后,皺眉問道:“據我所知,現在民間錢鋪經營此道的,多為當鋪、金店。
你看,我們大明錢莊,除了放貸和匯兌之外,是否也兼帶著做這些生意。
特別是當鋪,本質上典當也是放貸,不過是小額而已。”
真正的錢莊,其實是在清朝才出現的,明朝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錢莊。
只不過當鋪、金店,也兼做錢莊生意,特別是換錢,也就是銅錢換成銀兩,在張居正改革賦稅折銀后,這門生意被做得很大,成為古代中國金融業的重大轉折點。
換錢的生意,因為銀本位制度的確立,不僅被放大,也成為士紳階層剝削百姓的重要手段。
當然,現在這些生意已經不復存在。
在朝廷有錢法后,明確銅錢和銀錢地位及固定兌換后,換錢生意實際上已經沒有存在的空間。
“民間,兼做錢鋪的店鋪,何止當鋪、金店,那些地方豪富開辦的各個門市,其實都做放貸生意。
如果都學,那錢莊就成了個四不像,不倫不類的。
我想做的錢莊,那就是純粹的以股本對外放貸的店鋪。”
魏廣德可不想把好好的一個銀行搞成當鋪或者雜貨鋪,什么生意都做。
“錢莊的客戶,初期只能是面對富商,有產業的富商。
放貸的銀子,優先保證他們擴大工坊之用。
對于民間百姓這塊,我考慮了很久,暫時不涉及。
不過,如果有田地,可以以田地抵押放貸。”
魏廣德開口說道,“其實這個錢莊最基本的目的就是一個,平抑市面上高漲的利息,讓它降下來。
高利貸的危害,不用我多說,諸位都清楚的很。
只要有大明錢莊存在,市面上那些子錢戶再放貸,就不會那么肆無忌憚抬高利息。
缺錢的人,也有了更多的選擇。
至于那些沒有產業抵押的,這種借貸本身風險就高。
就算是去借高利貸,說實話,我覺得也是可以的。
畢竟,借錢給他們,風險大,沒有高收益,誰都不會借。
只能說,這種人,誰都救不了。”
魏廣德開錢莊的目的,除了平抑市面上的高利息,還有就是為自己賺錢,自然不會對無產業者放貸。
這不是利息的問題,而是生意人的選擇。
他放出去的錢,都是有抵押的。
因為放貸安全,所以他要求的利息也不高。
捫心自問,如果沒有抵押,風險奇高,他如果真放貸,絕對不會按照朝廷規定的月息三分計算。
太虧了。
后世銀行放貸,針對不同客戶,也是分三六九等,貸款利息各不相同。
甚至,根據資金量大小,存款利息也都是不同的,也就是所謂的大額定期存款。
“你里面提到,等放貸程序理順后,可以嘗試接受百姓存錢,并付給少量利息是什么意思?
據我所知,現下不管是當鋪還是金店,替客人保管銀錢可是要收取保管費的。”
張學顏這時候也開口問道。
他還是按照民間慣常做法在思考問題,這年頭存錢不僅沒有利息,還要打折,也就是所謂的保管費。
這個,一般都是大額存錢,上百兩銀子那種。
商人在外經商,賣出貨物后收取銀錢,為了安全考慮,往往會把錢存放在當地士紳大族的店鋪里。
他們也愿意為此,支付一筆費用。
最起碼安全無虞,不用擔心被竊賊盯上。
特別是,如果士紳大族實力夠強,在多地開辦商號,就會簽發類似會票,商人可以憑借會票到別的地方的商鋪去取錢。
魏廣德當初拿到九江老家寄送的銀兩,就是這種模式。
只不過局限性很大,而這個生意,也算是大明錢莊的核心生意。
只不過,以前存錢可沒利息,張學顏自然不能理解。
“外面,存錢取現一般收取半分費用。”
魏廣德看著張學顏笑道,“我估算過,如果存錢取現免費,再送他一年半分的利息,在我大明錢莊存銀子,里外里相當于轉到一分銀子的利息。
如此,有銀錢富余的人家,會不會把銀錢寄存在錢莊里?”
魏廣德說到這里,環視眾人,不等他們說話,就繼續道:“他們存的銀子,大家其實也知道,都被那些士紳大戶拿去放貸,賺去更多的銀子。
而我們大明錢莊,放出去的銀子,都是有抵押的,最起碼安全無虞。
我們一樣可以拿他們的銀子去放貸。
月息三分,放一次出去,可以賺取相當于他們六年的利息。”
說到這里,魏廣德輕輕一笑道:“當然,他們如果也有放貸的路子,大可自己去放貸,沒必要把錢存我們這里來。
不過對于絕大部分人來說,他們應該是沒有這樣的渠道。
所以,這銀子,我們還是有機會賺到的。
我們賺的就是渠道和利息的差額。
只是,我一開始沒把吸收民間存款納入,主要還是考慮的放貸才是主業。
在主業都沒理順的情況下,不易對外吸納存款。”
實際上,因為民間沒有類似商號出現,魏廣德不確定一旦他們開這個口子吸收存款,會是什么效果。
萬一,放貸的生意沒做起來,存錢的多了,可不就侵占他們利益了。
大明錢莊,雖然名頭響亮,可要讓商人接受,還是需要時間的。
先把借貸生意做起來,讓商人們接受錢莊,以后缺錢了,首先就選擇錢莊借貸而不是向民間子錢戶借貸。
生意立住了,再發展存款營業,魏廣德覺得更加穩妥。
特別是利息這塊,不可能一成不變。
還有存款分為定期和不定期,利息差別如何,這些都要慢慢摸索著來,可不是一拍腦袋就能定下的。
銀行生意,賺利息本來就是只要利潤來源。
特別是在古代,就更是如此。
中間業務,也就是匯兌生意雖然也被魏廣德看重,但魏廣德絕對不會放過這門利益。
押后,主要就是為了先讓“股東們”看到放貸的收益。
當錢莊開始吸收存款,進一步放大放貸生意的時候,才不會在心里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錢莊吸引到的存款,應該主要是零散的小錢,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定規模,在放貸出去。
以魏廣德定下的利息,那怕只把存款的一半用于放貸,也是可以保證穩定收益的。
后世,存貸款的杠桿可是被放的很大,存款保證金不過十來個點,那是把近八成存款用于放貸。
當然,還是那話,魏廣德要先穩住抵押貸款這個基本盤后才做這事兒。
而現在,張學顏把話問出來,魏廣德也講透了,特別是他提到的利息,很多東西不用太細致,在座人都能想明白。
有抵押,可以保證貸款的安全。
至于利息,一年半分和月息三分,其中巨大利差擺在那里,由不得人不心動。
魏廣德沒說的,也就是對于存定期的客戶,月息給到一分,其實也是可以的。
“善貸,這門生意,你覺得一年可以賺幾成利潤?”
或許是因為之前魏廣德搗鼓的那些生意的暴利吸引,所以這會兒勞堪關心的問道。
魏廣德不少生意,勞堪可都是多多少少插了一手的。
因為他家本身也是商賈之家,多的銀子沒有,少量摻和一手還是可以的。
多多少少,有點是被養刁了。
“初期,兩成利潤的。
之后,隨著放貸規模的放大,利潤會更高。
不過這里面,最主要制約還是民間商業的繁華,越繁華咱們賺的越多。
所以,如何讓商業更加繁榮,就是我們必須重視的問題。
過去,一些地方士紳憑借關系,欺行霸市獲取不菲利益,這其實就是在影響商業正常的發展。
生意人被他們這樣盤剝,結果是什么?
那就是許多商人會因為經商環境不好而退出市場,選擇抱著銀錢回家,買田置地做個富家翁。
長此以往,商業也就廢了。
而他們的退出,就會影響到我們錢莊的收益。”
魏廣德忽然對他們說起民間常見的問題,許多外地商人經商,就常被地頭蛇欺壓。
這些地頭蛇,多是地方士紳的背景,和官府也能搭上話,所以商人很多時候只能忍氣吞聲。
現在魏廣德拿出來一說,其實也有意借助錢莊的興起,改善大明的經商環境。
這年頭做什么事兒,很多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如果他聚集的大明權貴們能看懂這點,開始維護商業的公平性,提升經商環境,對于大明來說,或許真有機會順利過渡到資本主義也未可知,而不再是萌芽。
當然,如果沒實際效果,那魏廣德就得考慮立法,讓賦予都察院,地方按察司更大的權利,讓他們參與進來,維護交易公平性。
甚至,必要時,魏廣德還會調整已定的賦稅分配辦法。
對于商稅,魏廣德早就在考慮,以近三年商稅收取平均額為限,對當年增加的商稅收入,半數撥入當地府庫。
這錢,其實就相當于給地方官的福利。
要知道,這種錢,地方官大多都會想方設法巧立名目變現出來的,而絕對不會留在府庫里給下一任。
有點類似于后世地方財政的獎懲制度,GDP貢獻越大,財政反補就越多。
要想實現商稅增加,首先自然要維護市場的平穩,讓更多商人來當地經商。
錢,始終都是大明內閣首輔繞不開的難題。
如何增加國庫收入,如何穩定地方,就是朝廷掌權者需要考慮的問題。
之前的首輔,多是維穩為主,得過且過。
魏廣德上臺,不僅要維穩,還希望發展經濟,增加財政收入,也就是富國。
錢莊的話題,隨著深入,雖然也有些許意見,但大多還是得到認可。
最后,魏廣德又拿出他校訂后的報紙,幾份小冊子,逐一發到幾人手里。
“京報,這是什么?”
陳炌狐疑問道。
他已經翻開冊子,看起其中的內容。
“和邸報類似,不過......”
很快,他就不說話了,而是快速翻看后面的內容。
“這就是你說的報紙?”
勞堪這會兒也看著魏廣德問道。
“嗯,修改了幾次,我覺得這個就可以了,打算讓他們印制出來發售。
今日就是請諸位看看,是否有不妥之處。”
魏廣德笑道。
“販夫走卒看的書?”
張科快速翻閱后,已經大致有了個判斷。
“非也,其實讀書人空閑之余翻翻也是可以的。
畢竟,其中也有幾頁是朝廷的最新政令。
就算是科舉,這些也是要了解的。”
魏廣德笑著解釋道,“而且,最后是連載話本,讀書人平時不也看。
我之前就讓人送到學堂里,那些高年級學子,也是能看明白了。”
報紙,魏廣德讓他們盡量避免使用生僻字,多用常用字,所以那些識字幾年的學子,也都能識的。
等他們離開學堂,步入社會后,他們就是報紙的主要消費群體。
魏廣德可不指望文盲買他的報紙,還是得識字的人才行。
“除了話本,其他一無是處。”
張科調笑道。
“呵呵.....”
魏廣德只是輕笑。
這東西未來掌握輿論,可不是一無是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