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荊州張府最至暗的時刻。
曾經高高在上的張府夫人、小姐,還有丫鬟,都官兵“護送”移府別居。
而荊州城百姓,則是站在大路兩邊指指點點,嬉笑怒罵聲不絕于耳。
張家為荊州城百姓,可是做了許多實實在在的好事兒。
不說長江邊上那百里長堤,直接保護了荊州不受洪水侵襲,還有許多看不見、摸不著的隱形福利。
不過在此刻,百姓們似乎全然忘記般,只知道看熱鬧。
當然,這也不奇怪。
雖說張家為大家伙兒確實謀取很多利益,但張家終究已經是官宦之家,平時對周圍百姓的欺壓,在看不見的地方,依舊不少。
百姓,可真不見得就愿意看他家好。
而張府里,張敬修、張嗣修等人則帶著官府中人逐一查封張府內外賬房和府庫。
張家原來掛的鎖,全部都被官府新鎖取代。
因為天色原因,倒是沒有今日就連夜審查。
張家的大堂,過去不知道多少達官顯貴在此恭候的地方,此時已經被幾口做工精致的箱子取代。
箱子蓋上,還貼著內廷的封漆。
那就是曾經屬于遼王府扣押物品的賬本,上面有詳細的清單。
清點財物可不是個輕省活計,先要盤點張府里的財物,查看上面是否有皇室的標記。
之后,不管有無標記,都要和賬本里的東西進行逐一對照。
但是,真正要命的,其實張敬修早已知道,那就是庫房里那些金銀和財寶箱子。
這些財富,遠遠超過了父親為官數十載的正常官俸。
就算家里的物件沒有和遼王府對的上號的,只是這些財物報上去,張居正一世清名,也差不多毀于一旦。
與張家如天塌般境遇一樣,此時倭國軍營里,羽柴秀吉和一眾大名、武將也都是眉頭緊皺坐在一起。
沒人說話,室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就在今日,倭國再次和明國總兵官戚繼光面談后,總算是基本確認了明國的意圖。
不是他們口中所說,懲罰倭寇侵擾之罪,根本就是奔著裂土封疆來的。
戚繼光在今日的會談里,直接索取明軍已經占領的中國地區和佐渡島,聲稱明軍將長期在兩地駐扎,就近監視倭寇活動蹤跡。
倭國外海,明國的東海水師和北海水師也會進行巡航,防止倭寇再次跨海侵襲。
好吧,這兩個地方,正好就針對上倭國現在已經發現的,最重要的金礦和銀礦。
“諸君,明國人態度已經明顯了,他們就是為了我國金銀礦而來。
為此,大家怎么看,都說說吧。”
終于,羽柴秀吉開口詢問道。
他不會直接給出決定,這事兒雖然是迫不得已,但將來,留在倭國歷史上,名聲肯定不會好。
必須要其他人先提出接受明國的要求,然后,他們還要讓倭王出來背鍋,由倭國簽署這個以土地換取和平的,喪權辱國的協議。
一個個看下去,沒人愿意說話。
對于這里的大部分人來說,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真正受影響的毛利輝元及家臣,此時早已心死,自然也不愿意接話。
誰都不愿意成為國家罪人,在歷史上留下罵名。
倭國在記史方面,學習了華夏的傳統,京都有專門記載歷史的官員家族負責此事。
筆下的歷史,不是影響一個人,而是一個家族,世世代代。
就在倭國權貴為誰來開這個口子糾結的時候,大田城內守備府里,戚繼光破例讓人開了十壇美酒,又宰牛殺羊準備大肆慶賀。
下午和羽柴秀吉等倭國主要權臣的會面,大明明確提出索要土地后,倭國貴族臉上那惶恐和不甘的表情,讓戚繼光等明國將官歡喜不已。
曾幾何時,他們都曾因為倭寇之事憤慨,如今總算找到機會讓他們憤怒了。
這就是一報還一報。
“哈哈,下午看到他們那個什么秀吉統領,臉青一陣白一陣的,就覺得好笑。”
“可不,倭人沒一個敢出聲的,都被嚇破膽了。”
“其實,我倒覺得倭寇沒什么可怖的。
和他們談什么停戰,直接平推過去,滅了他們,抓那什么倭王回國獻俘闕下,豈不美哉。”
明軍的將官,此時已經一邊喝酒一邊吃肉,放肆的說笑。
他們確實有底氣這么說,登陸倭國后,明軍的戰事就一直很順。
憑借戚繼光對火器的研究,明軍將領都學會了以火力制敵的方式。
同時,當初李成梁部征討緬甸時,火器對象兵的過程,兵部都詳細抄錄了戰史傳遞各軍。
當時,戚繼光就組織遼東將官們研究過。
許多遼東將官從未見過大象為何物,只是比馬大數倍,皮糙肉厚,鳥銃不可傷,只能靠炮轟才能起效。
于是,集中火炮轟擊敵陣,打破敵陣布置再開戰,就成為遼東明軍對敵最基本套路。
這套打法不止是對象兵有效,對其他諸如女真、土蠻等部,效果也是顯著的。
“倭人火力確實不如官軍。”
上座的戚繼光端起桌上酒杯一飲而盡,隨即看了眼身邊的一個倭女,那倭女體態玲瓏,雖然不懂這些明國人在說什么,但看到戚繼光喝光杯中酒后,馬上就端起一個精致的小酒壺,又給他滿上。
對此,戚繼光臉上這才顯出滿意的神色,繼續說道:“但如果真要憑借我軍這點兵力就擊敗倭軍,未免太天真。
我反復告誡你們,戰事反復無常,絕非一成不變。
倭人不過是因為火器不如官軍,所以每每遭遇,都被火器轟殺自亂陣腳。
可若是遇到不利地形,或者天氣,倭人完全可能憑借兵力和拼殺技巧,擊敗我軍。
火器,終究受限太多,不似刀槍可以隨時使用。”
戚繼光上面說話,下面的將官馬上都放下酒杯,伸手抓肉的手也趕緊收回。
這個時候,看似是慶祝,實際上戚繼光也時常利用聚會的機會,把打仗需要注意的事項和他們說明,讓他們引以為戒。
可以說,但凡在戚繼光手下混過,對于之后的經歷,不管是帶兵打仗還是負責后勤輜重,其實都是很有益的。
畢竟,戚繼光在軍事方面也算是全彩,除了不熟悉水戰外。
當然,這個不熟悉也只是沒有俞大猷那么精通。
畢竟,當初俞大猷在浙江剿倭時,時常調集水師隔絕倭寇和倭船的聯系,最大可能在陸上殺傷倭寇。
戚繼光耳聞目染,多少也學到一些。
不過,戚繼光對于戚家軍最大的作用,還是在于他的好學。
充分利用明軍熟悉的武器,給予敵軍最致命的打擊。
在南方剿倭時,針對倭寇小股四出,就讓部下熟悉鴛鴦陣,以小隊外出對敵。
而到了北方,面對的是成群結隊,來去如風的蒙古虜騎,他就以明軍已經總結出的戰車和步陣相結合,最大限度發揮車陣的護持和火力打擊能力,摧毀敵軍的攻勢。
他帶給明軍的這些變化,其實才是最重要的。
馬芳也善用火器,但馬芳更習慣的還是用裝備大量火器的精銳騎兵突襲中軍,直取王帳的打法。
李成梁也善于使用裝備精良的家丁騎兵,他則是習慣于出其不意,偷襲蒙古大軍的后軍。
通過擊潰蒙古后軍的方式,讓前軍因為后路被動搖而軍心渙散,借此再大規模出擊。
到了戚繼光這里,則是嘗試以嚴格訓練的正軍,以犀利火器擊潰當面之敵,同時輔以騎兵擴大戰果。
實際上,戚繼光已經從南方剿倭的小規模交戰模式,向北方大兵團作戰模式演變,把他最熟悉的戰法發揚光大,不僅可對付小股零散之敵,也找到了對付大股正面敵軍的方式。
從正面大兵團交戰的能力上說,戚繼光其實已經領先俞大猷一籌。
俞大猷更習慣于用人格魅力股動士兵士氣,以此擊敗敵軍。
俞大猷最大的優點在于,不管是強兵還是弱旅,在他手里都能發揮出全部戰力,這是長期帶兵培養出來的能力。
對于此次明軍跨海攻倭戰爭,其實指揮官要求的就是精于算計,魏廣德選擇戚繼光為帥,其實正好契合這點。
戚繼光不管是對付倭寇的鴛鴦陣,還是北方草原上的車陣,都是計算的結果。
戚繼光精于算計,不僅是對敵,也包括對朝堂。
原本歷史上,戚繼光貪污和行賄的記載頗多,甚至為了巴結張居正,投其所好獻上美女。
只不過,現在是倭國,雖然戚繼光已經開始在明軍占領的地區搜尋長相標致的倭女,準備當做土特產,等班師還朝的時候獻給京城的權貴,但戰場終究才是他建功立業之地。
反復計算以后,戚繼光早就熄了繼續擴大地盤的心思。
明軍或許還可以繼續東進,或者在水師掩護下南下或者西進,搶占四國或者九州,但兵力會更加捉襟見肘。
如果兵力被計算到極致,一旦某點出現閃失,極可能導致整個局勢崩潰。
當下的情況,恰恰好。
明軍還抱有一定實力,可以隨時應對倭人的反撲。
同時,最重要的就是,他已經完成了魏閣老的要求,搶占兩處礦山。
對皇帝,對朝廷,已經可以交代了。
所以,就算王錫爵發來消息,說九州也有金礦,朝廷不知道,沒有提,他自然不會主動出兵去搶那地方。
除非,朝廷主動給撥三、五萬大軍,對于九州島,還可以去想想。
至于繼續東進,占領全部本州島,戚繼光就更不會打主意了。
東邊的倭國,人口更加稠密,特別是關西地區,在織田信長長時間經營下,儼然已經是倭國最富庶之地。
雖然誘人,可拿下來,也代表著會面臨倭國更加猛烈的反撲。
當下,沒觸及織田氏、羽柴秀吉的根本利益,只是犧牲毛利家,他們還能坦然和大明和談。
可真打過去,可就直接和他們的勢力范圍接壤了,后果自然不可能和現在一樣。
“東進之意,就此打住。
當下,穩住局勢才是最重要的。
你們,也別把邊軍那一套用到這里。
誰敢跑出去打草谷,我就讓他單槍匹馬出去,也不指望他能回來。”
戚繼光稍微又威脅了手下這幫驕兵悍將一句,生怕他們派出手下出城,干出過激的事兒,引發倭人反彈。
聽出戚繼光威脅之意,下面的將領自然噤若寒蟬,不敢不聽。
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劉綎,這會兒也老實的很。
他虎是虎,但不傻。
當下功勞也賺夠了,沒必要節外生枝。
安安穩穩班師,接受朝廷的封賞,貌似比繼續戰爭強。
眼看著戰事就要結束,大明占了這么大一塊地方,也不知道會留下誰來管理。
毫無疑問,佐渡島歸了北海水師,這中國地區,肯定會留個總兵官來管理。
猶豫片刻,劉綎還是老老實實吃肉喝酒,他有自己的前途,沒必要留在倭國。
回朝不管是去遼東,還是宣府,亦或者回四川,他這個副將升個副總兵,應該問題不大。
運氣好,運作個總兵官也不是不行,就看有沒有空位置。
孤懸海外的倭國,還是算了。
而在他周圍的明軍將領,一部分心思通透的,也有和劉綎一樣算計。
一些人想留下,那是朝中沒有背景的,只能賭一把,看能不能在倭國地官職提升上去。
然后,利用石見銀礦的產出,再給京城送土特產的方式,謀求調回去。
至于有點關系的,自然是不愿意留下。
而此時的緬甸阿瓦城,這里是李成梁選擇的核心城市,也曾經是緬甸貢榜王朝王都所在,王宮已經修繕一新,成為李成梁在緬甸的住所。
他把兒子李如松派到緬甸原來的王城東吁,自己則坐鎮阿瓦,以此保證明軍南北的聯系,特別是和大明云南行省的通道。
而此時,在偌大的大殿里,李成梁盯著面前一大堆紅通通的寶石發呆。
這些,是前些天部下從抹谷搜集來的,按照部下所說,當地有個巨大的礦山,出產這種被夷人稱為“紅寶石”的東西。
而在大明,這種紅色的石頭,也被叫做緬甸玉,打磨精良的紅寶石也是非常貴重的珠寶。
“來人。”
李成梁終于回過神來,喚來親兵吩咐道:“馬上給龐將軍傳令,讓他征發五千民夫,立即開采那片寶石礦山。”
現在的緬甸,他李成梁就是土皇帝。
這里發現值錢的寶物,自然要搶占先機,劃拉到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