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祿之事太大了，非當代才有。”
魏廣德有些喃喃道，不過隨即心里就是一動。
張居正早不提晚不提，這個時候單獨和他說起宗室之事，怕是也是有什么想法才對。
想到眼看著朝廷財政收入保障，難道他打算借這個機會把宗祿什么的定下來。
想到這里，魏廣德沖張居正拱拱手苦笑道：“叔大兄，我是沒什么想法，不知可是叔大兄有想法？”
“呵呵，自弘治、正德朝起，地方省份無力支付宗藩祿米就已經(jīng)爆出，到嘉靖朝時尤甚。
記得當初翰林學(xué)士霍韜就上書說稅收有限，而宗祿需求卻無止境，再過幾十年，可怎么維持下去。
之后戶科都給事中管懷理、工部郎中歐陽鐸等人，還有那御史林潤也都先后上疏，之后才有了李公修著《宗藩條例》之事。
不過當時我記得修著時李公還很感嘆，若不能按林御史之言，限制宗祿，怕是會不可收拾。”
張居正還在回憶過往，魏廣德卻注意到張居正說林潤當初曾提到限制宗祿。
有一點可能后世人許多不知道，明朝宗祿難題爆發(fā)，其實源自嘉靖朝。
別看弘治、正德朝時地方就因無力支付宗祿而向朝廷求援，但當時還屬于偶爾、個別現(xiàn)象。
真正全國宗祿難題爆發(fā)，就源自嘉靖朝，絕大部分有王府的省份都爆出無力支付宗祿，于是開始想方設(shè)法拖欠。
魏廣德已經(jīng)大致猜到張居正的盤算了，眼看著明年各地賦稅大增，如果不盡早拿出解決宗藩祿米的辦法，那就會有大批賦稅被各地宗藩拿走。
好吧，大明的官員，實際上天然就對失勢的宗藩無感。
雖然也對其中一些人無生計覺得憐惜，但絕對不會因此就把官府錢糧用在他們身上。
而林潤限定宗祿的提議，怕就是張居正打的主意。
以近兩年朝廷應(yīng)該支付的宗祿為基，不增不減，以后隨便宗室如何繁衍，都在這個宗祿總額里發(fā)放祿米。
不過張居正沒有明確，魏廣德也不好插話。
果然，接下來張居正就開始講述他的想法。
按照當初林潤的建議，以上年宗祿為基準，折色后發(fā)放祿米，設(shè)為永額，以后宗室人口增減，這筆宗祿都不變，算是徹底把宗祿難題丟出去，讓各支宗室自行分配。
魏廣德聽張居正侃侃而談，他只是不經(jīng)意的瞟了他一眼。
張居正的辦法好嗎？
對大明朝廷來說當然是好的，但執(zhí)行情況可就未必了。
設(shè)定總額又如何，地方上沒錢，或者有錢被農(nóng)用而沒錢，無力支付，宗室又能如何？
根本無法絕對拖欠宗室祿米的難題。
導(dǎo)致這種現(xiàn)象的根本原因，就是一句話：宗室沒有權(quán)力。
在大一統(tǒng)王朝體制下，權(quán)力最終決定了社會資源分配。
朱元璋雖然給宗室制定了很豐厚的俸祿制度，但并沒有給宗室多大權(quán)力。
或者說曾經(jīng)給了一部分權(quán)利，但是被朱棣又奪走了。
特別是朱棣削藩以后，宗室既不掌握兵權(quán)，也不掌握政權(quán)財權(quán)，憑什么指望文官們控制的政府每年把大筆的財政用于宗室俸祿？
明朝宗室俸祿不由中央直接發(fā)放，而是由各個省代為發(fā)放。
明朝財政收入分為“起運”和“存留”，“起運”的就是要送到中央的，“存留”就是留在地方的部分。
宗祿一直從“存留”的部分里邊開支，宗室能不能領(lǐng)到俸祿，能領(lǐng)到多少，要看地方官員的臉色。
明朝中后期，皇帝的正稅官員們都敢大量拖欠，何況是皇帝家親戚的工資？
當初隆慶皇帝登基詔書里大赦天下，還有冊封太子的詔書，就包括對之前余稅的豁免。
地方官府和士紳豪強勾結(jié)，以各種理由拖延賦稅，沒有按時向朝廷納稅，就等著朝廷出現(xiàn)大好事兒時一道豁免的旨意下發(fā)，就把帳消了。
現(xiàn)在地方上不敢這么干了，除非不想要頭上烏紗，因為張居正給他們套上緊箍咒，那就是考成法。
不能按時上解稅銀的官員，一律按照不職評判，也就是考察為下等，這樣的官能夠降級錄用就得燒高香，大部分是直接罷官的。
其實按照張居正的法子，只要把宗祿拖欠也納入考成法，所有難題都解決了。
對官僚體系稍有了解的都可以理解，凡是有規(guī)定但不考核的事情，可以肯定很快就會被荒廢。
宗室俸祿不計入考成，那就必然變成“狗不理”。
魏廣德不清楚張居正在設(shè)立考成法時是否考慮過這個問題，或者故意漏掉，反正魏廣德能感覺到，張居正目的不純。
不過也是，朝廷本就艱難，為何還要花錢養(yǎng)著這幫蛀蟲。
“大改《宗藩條例》，善貸以為如何？”
而那邊，張居正已經(jīng)把他想說的都說了出來，搶在朝廷賦稅大增前把《宗藩條例》改了，把宗祿也納入其中，以此消除后續(xù)對朝廷財政的影響。
“叔大兄，此事倒是可行，不過當前的祿米，其實對朝廷都是一個沉重負擔，以當前為基，一些省份依舊承擔不起啊，需要從別省調(diào)支。”
魏廣德嘆氣道。
“唉.....”
張居正長嘆一聲，苦笑道：“你說的我如何不知，可有什么法子，除非再折色，可宗祿折色已經(jīng)很厲害了，不能再折了。”
“我記得當初李公在時也說了，當日修著《宗藩條例》時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諸多問題，只是茲事體大，又因先帝年事已高無法理事，故未全其功。
叔大兄若真要大修條例，這些當初遺留下的問題怕是都要解決，其中少不得幫宗藩獲得些利益，否則必然大亂。”
魏廣德是在提醒，別一味的打壓宗藩，現(xiàn)在和國朝之初已經(jīng)不同，特別是寧王案后，天下宗藩誰還有謀逆的心思和能力。
當然，一樣米養(yǎng)百樣人，說不定還有頭腦發(fā)熱的藩王想謀逆一次，但只會是少數(shù)。
絕大部分宗藩已經(jīng)被養(yǎng)成豬，已經(jīng)沒必要繼續(xù)打壓了。
不打壓，自然就要釋放，在魏廣德看來，借助大修《宗藩條例》，把宗室各支里有意上進之人和宗室剝離開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其實，嘉靖朝就已經(jīng)開了口子，允許宗室參加科舉，只不過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人報名。
不是宗室里真沒有讀書種子，而是朝廷雖然允許科舉，卻沒有給出詳細條件。
說到底就是給了個說法，但沒有實施細則，其實就是空談，根本就沒落到實處。
想到這里，魏廣德繼續(xù)說道：“每每思及先帝為何要制定這《宗藩條例》，叔大兄可曾想過？”
“嗯？”
張居正抬頭看了眼魏廣德，低聲道：“是為了限制宗藩。”
“不錯，只不過到嘉靖朝，宗藩實力早已大弱，先帝自然不是為了進一步對他們進行削弱而讓李公修著條例。
說到底，其實就是在為宗室未來著想，尋找解決宗室問題的法子。
只不過到那時候，先帝已經(jīng)不行了，所以才有李公說未盡其功的原由。”
魏廣德接話道，“其中開的口子，我覺得可在此次大修中詳盡敘述。”
“哦，善貸以為哪些方面需要改動？”
張居正面色不變，開口問道。
“其一，準許宗室出仕或者分宗，皆為可行之法。
允宗室子弟參與科舉出仕為官，或者分宗單過，不再為宗室，入民籍，朝廷按其爵位撥給官田宅邸做個了斷。
其二，自宣宗起，宗室婚配限定為就近婚配，且不得為京官這條，也因修改為本人，不涉及家族子弟.....”
魏廣德開始把許多對宗室不公的一些條例開始一一列舉出來，其實許多之前朝廷里就有官員提出過，特別是關(guān)于婚配之事。
說到底，宗室女許多也是杰出的，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書香之家子弟自然也有想法。
但自宣宗開始，雖然命令宗室婚配選良家民戶，但卻禁止姻親家族為官，也就是說官員不能和宗室結(jié)親，除非愿意辭官。
如此，雖然斷絕了宗室和官員之家聯(lián)姻，壯大實力的陰謀，但也徹底堵住了書香門第和宗室之間聯(lián)姻的可能。
只要和宗室聯(lián)姻，就意味著自家不能參與科舉，可想而知后果有多嚴重。
而自弘治朝起，就不斷有官員上奏此例不合時宜，斷絕了人才入朝的機會。
他們提出修改宣宗的政策，那就是僅限聯(lián)姻本人不得為官，其他子弟不在限制之列。
不過這條善意的修改意見，朝廷卻一直沒有批準，就算是李春芳編纂《宗藩條例》時也沒有能夠改動。
要不他之前也不會說宗藩婚配對象，多是地方上“爛人”，好人家怎么可能會和宗藩聯(lián)姻，那是自毀前途。
魏廣德重點在與刺激宗室子弟主動退出宗室，收回玉牒，所以對如何吸引宗室退出說的就比較多。
明代皇族封爵制度是明太祖朱元璋建立的宗室等級體系，以皇子封親王為核心，按血緣分封郡王、鎮(zhèn)國將軍至奉國中尉等爵位。
男性宗室世襲爵位，女性宗室依輩分獲封公主、郡主至鄉(xiāng)君等稱號，配偶享有對應(yīng)駙馬、儀賓頭銜。
爵位與祿米等級嚴格對應(yīng)，親王歲祿萬石，郡王二千石，最低奉國中尉二百石，女性宗室俸祿按品級遞減。
其實在后世，取代大明的滿清也有一套宗室襲爵制度，而魏廣德當初還真注意過。
雖然不敢說他知道的很詳細，但也可以作為參考。
在魏廣德看來，清廷制定的爵位承襲制度雖然也不算完美，但相比大明朝的制度還是有先進性，只是有些國情不同，也需要調(diào)整。
比如大明限制宗室掌權(quán)，清廷就沒有這樣的要求，宗室許多都掌實權(quán)，甚至還領(lǐng)兵在外。
清朝依然施行王、公、侯、伯、子、男爵位制度，也按照晉朝的宗王官于京師的制度。
藩王不就藩地方，沒有爵土。
清朝爵位分為宗室爵位、異姓功臣爵位、蒙古爵位。
宗室爵位分為十二等，每等若干級。
十二等大致可分為超品、品級：超品：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將軍。
宗室爵位共分十二級，只授予愛新覺羅的子孫，分別是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固山貝子、奉恩鎮(zhèn)國公、奉恩輔國公、不入八分鎮(zhèn)國公、不入八分輔國公、鎮(zhèn)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和奉恩將軍。
而其中最引魏廣德注意的則是宗室封爵一般每傳一代就要自動降低一級，如親王死了，其子降爵位為郡王，其孫降爵位為貝勒等。
低于奉恩將軍的稱作閑散宗室，視四品官待遇，但因開國軍功或特別受寵等原因授封的王爺可以世襲罔替，世代保有王爺爵位的稱作鐵帽子王。
有清一代共有十二家鐵帽子王，分別是禮、睿、豫、關(guān)、莊、肅、怡、恭、醇、慶親王和順承、克勤兩個郡王。
大明一開始就定下皇子親王的爵位，還能一直傳承，這就導(dǎo)致不管怎么改，大明宗室都會增加王爵，及以此為起點的整個宗室。
而清朝一開始可以說除了鐵帽子王外，就沒有親王這樣的宗室。
畢竟一代代傳承下去，就算上代是親王，到自己就只有個郡王銜，下一代則是貝勒，直到降為末等。
魏廣德用自己思考的語氣開口，把宗室降等襲爵直到末等奉國中尉的想法一說，就看見張居正臉上先是驚喜，隨后就輕輕搖頭。
“善貸啊，此法雖好，可卻已經(jīng)不合時宜。”
說完，張居正還長長嘆口氣說道：“如果國朝之初如此，尚且可以改革，可今日嘛......”
良久，張居正又開口說道：“何況，陛下也是有私心的，誰不希望自己兒子的爵位高一些。”
魏廣德沒提什么鐵帽子王，大明禁止宗室掌軍，根本沒有可能積累軍功混到那鐵帽子王的可能，也就是開國那會兒才有機會。
“降等襲爵，唉，若早上百年，或可改改。
你這是要毀去王府根基，只會招災(zāi)，以后這話萬萬不可再說。”
張居正想想又繼續(xù)道：“先前你說給宗室補償，讓他們主動分宗倒是可行，分給他們田地轉(zhuǎn)入民籍參加科舉或者經(jīng)商，想來應(yīng)該有人愿意。
還有取消王府姻親仕途限制，僅限制一人倒是可以試試，主要還得內(nèi)廷同意。”
張居正可是知道其中貓膩，低級宗室娶親都困難，嫁女也是如此。
而其中，禮部和內(nèi)廷太監(jiān)權(quán)利極大。
頂著金枝玉葉，卻只能嫁給出得起錢的平民，也算是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