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今晚,大明錢莊的消息,第一次出現(xiàn)在京師茶館酒樓里,出現(xiàn)在官員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中。
這些消息,倒不是魏廣德讓人放出去的,而是從戶部流傳出去的小道消息。
張學顏執(zhí)掌戶部,可工作不可能都是他來做。
自然,他手底下也是有一班人手的,負責做一些機密點的差事兒。
要讓他們用心,踏實的干活,張學顏自然也的給他們好處。
差事兒,最終目的,是必須要告訴他們的。
知道目的,他們才好斟酌,如何才能把事兒做好。
所以,這幾個人就聽到了,大明朝即將出現(xiàn)一個輻射南北,幾乎遍及所有州府,甚至縣城的龐大錢莊即將誕生。
錢莊,以前并沒有出現(xiàn)過。
可是只看錢莊里的“錢”字,他們多少也能猜到,可能和原來當鋪、金店的換錢業(yè)務(wù)類似的生意。
說起錢的生意,還有什么比放貸來的簡單。
而且,事兒是首輔大人那邊謀劃的。
魏廣德是誰,他可不僅是大明王朝內(nèi)閣的首輔,更是許多商會的股東,還是京城資金實力最雄厚的“子錢戶”。
回到府里,張吉就把幾個戶部官員傳播錢莊消息的事兒稟報給魏廣德。
不過,他自是不以為然。
“消息早晚都會傳出去的,后面你要關(guān)注的,就是是否會出現(xiàn)惡意中傷錢莊的流言。
如果說,把錢莊放貸和高利貸混淆,傳言說陛下,或者我打算高息放貸。
這種流言一旦出現(xiàn)苗頭,你就必須馬上把人給我找出來。”
魏廣德盯著張吉說完,片刻后才問道:“明白了嗎?”
“明白了,小的會讓人盯緊市井流言。
只要有人敢借此對老爺不利,就馬上把人抓出來。”
張吉不笨,自然知道老爺顧忌的其實還是名聲。
只要有人這么對外傳播流言,他好不容易積攢的名聲就會受到影響。
就算后面錢莊開起來,大家也知道錢莊的借貸利息低廉,可人云亦云下,備不住還是有人會亂說。
特別是在京城外,這樣的流言傳播開來,影響就更大。
更別說他都打算把萬歷皇帝第一大股東作為牌子,推動錢莊在地方上的業(yè)務(wù)開展。
皇帝是大股東,朝廷有股份,他這個首輔也是重要股東,在封建王朝那就是一柄無往不利的寶劍。
就算那些被地方大勢力控制的區(qū)域,錢莊要進入打開市場,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兒。
魏廣德可不信,就算是宗室,還敢明目張膽和皇帝搶錢。
大明朝到現(xiàn)在,因為各種原因被廢的親王、郡王,已經(jīng)是不少了,足夠防微杜漸。
“讓你收攏的人,給南邊發(fā)去消息沒有?”
到現(xiàn)在,錢莊的事兒既然已經(jīng)半公開,那就要加速推進才行。
盡快把錢莊開起來,猶抱琵琶半遮面,不好。
外界不清楚底細,猜來猜去,往往就會變樣。
甚至好事兒,也會在他們嘴里變成惡政。
魏廣德打壓市面高利貸,不管放在誰面前,都應該亮出大拇指才對。
可如果因為拖延,導致出現(xiàn)不可預測事兒來,絕對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老爺,下午收到消息,我就把周圍州府的人調(diào)回京城了。
南邊,也發(fā)去消息,讓他們都盡快前往金陵匯合。”
說道這里,張吉看了眼魏廣德,小聲說道:“可是有件事兒得提醒老爺一聲。”
“說。”
魏廣德馬上就答道。
張吉馬上就躬身說道:“人匯合到一起,那可就意味著各地的生意,這段時間,至少在錢莊開起來前,都要中止。
這不止影響到府里的收益,還有,一旦有人急用錢,怕是就不得不.....”
張吉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了。
“讓他們在地方上把朝廷準備籌建錢莊的事兒傳播出去,直言目的就是為了打擊高利貸日漸高漲的利息。
朝廷籌建的大明錢莊,放貸會堅持月息三分,絕對不會超過律法規(guī)定。
如果可以,就讓他們稍微等上倆月。
實在等不及的,府里可以先墊著。
按早前我說的那樣,所有放出的銀子,抵押物、借貸契書最后都轉(zhuǎn)到錢莊里進行,魏家要從這門生意里徹底退出。
其中的時間差,你要籌措好銀錢,萬不可惹出麻煩。”
借出去的銀子,魏廣德肯定是要以商會的形式投入大明錢莊,成為股金的。
這也是未來魏廣德籌辦股票交易所的動力,他手里有足夠多的股金,交易所開辦起來后,他可以逐漸把這些股金兌現(xiàn),投入其他商會里。
資本,除了吸納優(yōu)質(zhì)資產(chǎn)外,動起來,不斷周轉(zhuǎn),也是非常重要的。
魏廣德不是圣人,做事都是逐利的。
這利,或許是為了升官,也可能是為了發(fā)財。
開辦錢莊,不僅可以穩(wěn)定收息,更可以通過股票交易所高價套現(xiàn),對自己,對周圍人,那都是絕對的好事兒。
就好像他對錢莊賺錢能力并不重視,相反,皇帝那邊的態(tài)度,其實才是他最緊張的地方。
錢莊賺不賺錢是小事兒,萬歷皇帝的投資一定要保證賺錢。
萬歷皇帝高興了,他首輔的地位也就穩(wěn)固了。
至于說皇帝明搶這些財富,說實話,大明朝二百多年歷史,還真沒哪個皇帝干出過搶奪民財?shù)氖聝簛怼?/p>
當然,如果你把皇帝收稅看做搶奪民財,那就另當別論了。
因為只要查詢明朝皇帝搶奪民財,唯一能沾點邊的,貌似就是當今派出宦官四處收繳礦稅的事兒。
不過開礦收稅,貌似到了現(xiàn)代也是一樣。
顯然,不能因為文字里暗含的意思,就認為這是掠奪民脂民膏的行為。
否則,稅務(wù)局就要失業(yè)了。
其實翻閱歷史就會發(fā)現(xiàn),歷史記錄很多時候都是有明確傾向性的。
就比如天啟朝,杭州民變,說的是廣大城鎮(zhèn)市民、生員、鄉(xiāng)紳反對礦監(jiān)稅使與封建權(quán)貴的斗爭。
參加者主要是城鎮(zhèn)商人、業(yè)主、工匠、生員和御史言官、州縣長吏及鄉(xiāng)紳等,民變多起因于礦監(jiān)稅使的瘋狂劫奪。
明朝國稅超低是公認的,如此低的商稅收繳都非常艱難,而且還釀出民變。
其實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zhì),用現(xiàn)代話術(shù)那就是抗稅殺人,現(xiàn)代法律也絕對是對參與者重判。
殺人者,死刑。
而絕對不可能被褒揚。
第二天一大早,魏廣德離開家里前往內(nèi)閣辦差。
不久后,家里就有排著隊的人前來投貼。
這些人都衣衫光鮮,顯然都是京城各家府邸里有臺面的人物。
他們投貼,自然是自家老爺在聽到消息后,想找機會和魏廣德面談,問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而魏廣德此時在內(nèi)閣,他們也只能向魏府投貼,等待魏府約定時間。
但是,他們也不是就翹首以待,要知道求見的是魏閣老,當朝首輔大人,雖然他們在京城也有頭有臉,可還真沒有十足把握得到面談機會。
于是乎,一群勛貴云集京城三位國公府邸,最后又全部集中到定國公府上。
徐文璧早就做了些準備,很是隱蔽,但確實籌到一筆銀錢。
不過見到其他勛貴,他還是要裝作對此一無所知的樣子。
甚至今日,早知道京城各家都往魏府遞上拜帖后,他也安排家人前往魏府投貼。
“諸位諸位,不要急躁了。
我想,如果朝廷真要打算做錢莊,專司放貸的生意,肯定是對民間有好處的,絕對不可能與民爭利。
據(jù)我所知,現(xiàn)在外面那些放貸的,放貸利息開出月息五分都已經(jīng)是鳳毛麟角,七八分起息大有人在。
估摸著,朝廷是想用這個法子,讓民間利息降下來。
高利貸,朝廷是禁止的,可民不舉官不究,明知道有人違法放貸,官府卻毫無辦法。
朝廷辦錢莊,八成就是這個事兒。”
徐文璧還是站出來,為大明錢莊說話。
不管如何說,他肯定是可以拿到一個股東身份的。
雖然還不知道這門生意到底會有多賺錢。
說實話,如果單單只是一年賺兩成收益,徐文璧還真不怎么看在眼里。
不過當初魏廣德也沒說太多,只說肯定能賺錢,就完了。
“對了,從這條消息,我還品出點味兒來。”
徐文璧忽然又大聲說道。
他是國公,現(xiàn)在又是萬歷皇帝面前的紅人,所以他說話,周圍其他勛貴都盯著他,一言不發(fā)。
徐文璧也很滿意這樣的效果,樂呵呵說道:“我提醒諸位一句,如果誰家里之前對外面放高利貸的,最近最好是悠著點。”
這個提醒,倒不是他徐文璧樂意做這個好人,而是魏廣德囑托的。
現(xiàn)在刑部要查民間高利貸,自然是牽扯進來的權(quán)貴越少越好。
如果全部權(quán)貴都牽扯進來,你讓刑部怎么查?怎么辦這樁案子?
讓一些膽小的,或者牽扯沒那么深的權(quán)貴,今早離場。
這樣,最后逮住的,也就是那些尾大不掉的家族。
數(shù)量少,其他逃出來的家族還會樂意在一邊看笑話。
別覺得權(quán)貴會相互幫助,什么官官相護,那的看是什么事兒。
如果涉及官員根本利益,他們肯定會相互掩蓋,相互保護。
但如果只是些他們覺得雞毛蒜皮的事兒,就會樂于在一邊,抄著手看熱鬧。
高利貸是大案嗎?
不見得。
得看辦案人是什么想法,上面有多重視。
反正減少一些目標,對于刑部推動案件調(diào)查,肯定是有好處的。
更別說勛貴還都是京城的坐地戶,動起來是真的麻煩。
對于徐文璧的提醒,在場的勛貴,一些人聽進去了,但沒理會的人也不少。
不過沒關(guān)系,下來一些關(guān)系親近的勛貴,私底下應該還是會討論此事。
畢竟,這是定國公說的話,他家和魏首輔關(guān)系密切,沾親帶故。
他這話,可不像是無的放矢。
而此時,兵部那邊,張科剛剛收到島國發(fā)來的急報,其中詳細描述征倭總兵官戚繼光和倭國首領(lǐng)羽柴秀吉、毛利輝元、織田信孝等人談判情況。
這次,王錫爵的奏報里,詳細列出島國各大家族及在倭國的影響力。
毫無疑問,此時倭國主要實力家族就是包括羽柴秀吉在內(nèi)的織田家族,此外大友、長宗我部、島津也是此時倭國有實權(quán)的大家族,控制著織田氏從未涉足的領(lǐng)地。
而原本那些左右倭國政壇風云的如毛利家,上杉家、北條家等,已經(jīng)在數(shù)次和織田信長的爭斗中實力日漸衰弱。
不過,此次和戚繼光談判時,包括大友義統(tǒng)、島津義弘等人都出現(xiàn)在談判隊伍里,顯示出倭國大名此時都匯聚在一起,在和大明討價還價。
對這些島國人,張科自然渾不在意。
按照錦衣衛(wèi)遞上來的情報,許多倭國大名手下掌握的土地和人口,不過和大明治下知府、知州類似,屁大點地方就稱王稱霸。
你讓他一個尚書去關(guān)注四、五品官員,實在太強人所難。
急報其實透露出來最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戰(zhàn)爭,似乎有結(jié)束的跡象。
雖然他也不確定魏廣德是否見好就收,但就當前來說,結(jié)束對倭戰(zhàn)爭,對大明朝是有利的。
長期征戰(zhàn),朝廷財政已經(jīng)入不敷出,戶部尤甚。
若不是從倭國強征來的銀料、金料運回,戶部怕又要找兵部借銀子了。
而那批銀料、金料,也正在鑄幣廠緊鑼密鼓鑄成錢幣。
張科等旁邊書吏抄錄完畢后,拿起戰(zhàn)報原本就走。
兵部剩下的事兒,自然是贊畫倭島后事,如果大明和倭國簽訂合約結(jié)束戰(zhàn)爭,對雙方的影響。
兵部有職方司自然會進行推導,最后做出判斷。
而張科拿著奏疏快速入宮,進內(nèi)閣直接見魏廣德。
之所以親自來,那自然是因為如果正常渠道遞進來的本子,大概率是申時行先看到,然后才會出現(xiàn)在魏廣德面前。
他直接送來,就可以第一時間落到魏廣德手里。
“倭國那邊想停戰(zhàn)?”
魏廣德已經(jīng)從張科那里拿到奏本,只看了幾段就皺眉問道。
“如今看來,倭國那些大名,應該是不想繼續(xù)朝廷為敵,要息事寧人。”
張科說這話,自然是因為看到奏本里倭國似有承認明軍所占土地屬大明的意見后得出。
丟失土地,按照大明的慣例肯定是要繼續(xù)打的。
實在打不過,另說。
而倭國的情況,貌似就何其高度類似。
打不過就求和。
畢竟,大田莊一戰(zhàn),倭國就算沒有投入精銳,但也損兵折將。
最關(guān)鍵的是,倭人看不到勝利的希望。
雖然,如果他們再稍微狠下心,再強攻一段時間,或許有收獲。
但最終,他們沒有這么做。
他們,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