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可以裁撤一些衛所,駐倭官軍改為營兵。
聽說倭國那里糧草不濟,兵不在多而在精,營兵比衛所兵稍強?!?/p>
魏廣德說道。
大明朝的軍隊,明初只有衛所兵。
不過隨著明軍戰力孱弱,而朝廷又繼續強兵,于是也開始允許各鎮招募軍戶正丁以外的壯丁加入新增加的作戰部隊,也就是營兵。
其實,營兵就是雇傭軍,開出略高于衛所兵的條件,承擔戰場最危險的任務。
這些招募的營兵,一些是走投無路破產的農民,一些則是軍戶家中多出來的子弟。
沒有活路,只能選擇從軍。
畢竟,軍戶每家只出一個正丁,其余皆是余丁,待正丁傷殘或陣亡后補充空額。
此外,余丁就只能在衛所打雜或在家務農,沒有什么收入。
而魏廣德此時提出裁撤、合并衛所,也不是無的放矢。
大明朝廷空有百萬衛所兵,但真實戰力怕不過相當于二三十萬人的規模。
其中空餉有多少,朝廷都已經不敢查。
影響太大了,真要爆出來,絕對天下震動。
抓住機會,裁撤合并衛所兵,魏廣德認為是該開始了。
明朝初年,朱元璋創立的衛所制是國家軍事體系的核心,但隨著時間推移,軍屯制度崩壞、軍戶逃亡、衛所空虛等問題日益嚴重,導致衛所的戰斗力和管理效能大幅下降。
面對這一現實,明朝政府并非一味維持舊制,而是采取了包括裁撤、合并衛所在內的多種方式。
明初為防御北元和東北勢力而設立的一些衛所,在局勢穩定后,其軍事價值降低,便成為裁撤的對象。
先是內遷,之后就一部分合并,一部分保留的方式,減少軍戶數量。
此外,許多衛所因軍戶逃亡、屯田荒廢,導致兵員嚴重不足,甚至“有衛無兵”。
對于這些已無法履行基本軍事職能的衛所,朝廷會進行裁撤,以節省開支并整合資源。
但這些,都是被動裁撤、合并。
實際上,嘉靖年間因為北方防御俺答汗的威脅,南方備倭需要,明廷還曾多次在民戶中勾選軍戶,補充衛所兵員不足,政策也算靈活。
而現在,魏廣德就是嘗試以倭國需要,主動開始裁撤、合并衛所,盡可能減少大明紙面上的兵員。
明朝衛所制度下,一個“衛”是基本的軍事編制單位,其紙面上的標準兵力為5600人。
此外,還在全國范圍內重點區域建立了大量“守御千戶所”。
而在洪武二十六年時,大明紙面上衛所高達329個衛,全國紙面總兵力可達約180余萬人。
明初時國力強盛,180萬雖然不滿編,但差額也較小。
魏廣德估計,從洪武到永樂朝,此時大明軍力處于巔峰時期,實際兵力或許達到150萬人以上。
不過之后,衛所兵總額肯定是不斷下降。
之后,更是在大規模收縮邊境后,裁撤、合并部分衛所,讓兵力再次下降。
“進卿,現在兵部賬面上,到底有多少衛所?”
魏廣德看著張科,嚴肅問道。
張科低頭想想,才開始回答道:“不瞞善貸,明初全國共有17個都司、5個行都司、2個留守司、329個衛、65個守御千戶所。
而今,這個數量有增無減。
除都司、行都司和留守司外,衛所359個,守御千戶所71個,兵部賬面上共計有衛所兵160萬人。”
“怎么這么多?”
魏廣德一愣,他沒仔細看過大明衛所數量變化,他以為衛所應該可能低于300個。
畢竟,當初永樂朝時,明軍就退出草原,許多衛所雖然得到保全,但合并了數個衛所。
之后更是放棄奴兒干都司等戰略區域,內遷衛所兵合并、裁撤。
“正統年間遼東方向為了應付女真南遷,在當地新建多個衛所,增加的主要都在遼東。
這也是朝廷一直把遼東看做軍管之地的原因,那里軍民比例太高,地方上難以治理?!?/p>
張科低聲說道。
“這么多衛所,真實情況,想來進卿應該很清楚吧。
每年發給遼東及全國各地的軍餉,就是一筆龐大的開支?!?/p>
魏廣德嚴肅說道。
雖然朱元璋曾經號稱“朕養百萬大軍不費朝廷一兩銀子”,但那是明初,而且朝廷當時確實不花銀子養兵,而是收取實物賦稅支付軍餉。
如明初時,因為國庫空虛,北軍就曾大量領取江南布匹為餉。
士卒拿到布匹,自己做衣服或者折價賣掉換錢,購買生活物資是常態。
這也是大明朝遲遲沒有將賦稅折銀的原因,實物賦稅有消化渠道,可以當做軍餉直接發到士卒手里。
可到現在,這些實物賦稅大多品質低劣,以次充好,軍方并不需要。
而折現,價值不大,會出現巨虧。
這就是商人的特性,將生產出來的,上好商品高價販賣,而將滯銷品、劣質產品抵作稅收。
地方官府也是按數量收稅,對這些實物賦稅的成色,根本就不關注,或者假裝看不見。
“善貸,此事關系巨大。
若兵部要調整衛所,陛下那里.....”
張科躊躇著說道。
其實,這些事兒,天下文官哪個不知曉,可有人提嗎?
沒有。
他們能做的,就是不斷上奏要加強衛所訓練,提高戰力,只字不敢提衛所空耗的情況。
或許,這也是明末的皇帝們,始終還抱著紙面大軍的原因。
最多,也就是理解為官軍戰力孱弱,打不贏,根本沒想過每年“耗費”巨資養的其實是將官,而不是兵。
魏廣德這下也沉默了,想的很好,但有些事兒做起來,卻非常難。
他敢在萬歷皇帝面前說出明軍衛所的真相嗎?
魏廣德也得考慮,好好考慮一下才行。
但是,話題是他提出來的,雖然是靈光一閃。
“進卿,你覺得,當下衛所的狀況,還能延續下去嗎?”
魏廣德這次語氣緩和,不再有之前的嚴肅,問道。
張科不說話了。
官軍這種情況,明眼人都知道。
但是,沒人知道該如何處理。
告訴皇帝,你每年耗費巨大養的百萬大軍是虛的,都是將官們吃空餉吃出來的百萬大軍?
“善貸,此事關系太大了。”
張科只是搖頭,卻不敢說其他。
“這樣,暫時不提衛所之事。
回兵部,你安排信得過的人好好琢磨下,我大明到底需要多少軍隊,衛所要如果要改為營兵,又該招募多少。
另外,如果有可能,摸清兵部真實的家底兒,我要的是個準數?!?/p>
魏廣德緩緩開口說道,“至于到底要不要改動大明軍制,等你那邊有個數后,咱們再商量?!?/p>
魏廣德沒其他好辦法,也只能先放出“拖”字訣。
不過考慮到明軍習慣,魏廣德最后還是說道:“衛所要改革,改的是當下的數量,而不是完全否則國朝之初的軍制。
官軍,依舊是以衛和千戶所為主要編制單位。
那些重點區域的守御千戶所要保留,重要城鎮的衛所也要保留。
非必要的,裁撤,合并到保留的衛所中。
這是這次研究軍改的前提,要讓留下的衛所,具備一定戰力。
就算大戰,發揮主要戰力的是營兵,但衛所至少需要能做好內衛工作,比如剿匪、維持治安一類任務?!?/p>
魏廣德此刻已經考慮把衛所改為守備隊,負責后世武警的工作。
而對外作戰,則通過高價招募的營兵完成,他們才是大明的野戰部隊。
“各省,只保留少量衛所,其他的都裁并為千戶所即可。
即能保證各地依舊有兵可調,又能省出一些軍餉?!?/p>
魏廣德繼續說道。
“可是,軍戶怎么辦?”
張科皺眉問道。
裁撤、合并,說起來簡單,他們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決定。
可這個決定一旦做出,事關千千萬軍戶。
他們,可都是靠著兵部吃活。
說不要就不要了,那這些人,以及他們背后的家庭又該如何生存下去?
張科不得不考慮這個問題,稍有不慎,可比漕運改海更加麻煩。
漕運改海,至少漕軍大量轉入水師。
他們雖不熟悉大海,但近海活動還可以。
而且,為了運河兩岸靠運河為生的百姓,朝廷依舊在盡力維持運河暢通,同時也有意識把一部分人轉移到沿海港口過活,才讓這一重大改革沒有遭遇挫折。
為什么?
還不是怕運河兩岸百姓沒有活路,揭竿而起嗎?
吃不起飯,他們什么事兒做不出來。
改革軍制,可能就會讓大量軍戶失去耐以生存的職業,危害只會更大。
“轉入民戶,開工坊吸納.....”
魏廣德聽到張科的話,下意識就說道。
可是很快,他也閉嘴不言。
這些,說著容易,可真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兒。
“徐徐圖之吧,現讓兵部職方司開始規劃。
至于到底要不要做,怎么做,后面商量著來。
并不是讓你馬上就要有結果,很快就開始改動。”
魏廣德停頓片刻后,終于還是說道。
“這些東西,改起來,影響太大了。”
張科提醒道。
“我知道,但一定要改,第一步還是我先說的,考慮先把部分衛所縮編為千戶所?!?/p>
魏廣德也提醒張科道,“主要是試探都督府那邊的態度,還有下面那些將官的反應。
或許,到最后,又不用該了呢?!?/p>
兩個人熱烈的討論,把一旁的申時行都拋到一邊。
此時兩人似乎終于說完,屋里陷入短暫停頓的時候,申時行終于找到開口的機會。
“首輔大人、張尚書,衛所改制之事不容小覷,兵部先私下研究,拿出一個章程出來,我們內閣再行討論為宜?!?/p>
雖然這話說了等于沒說,但也是他現在能做出的唯一表態。
總不能真就被兩人晾在一邊,不聞不問吧。
不管是贊同還是反對,都不合適。
倒是魏廣德之后的提議,很是周詳。
不同的就是,魏廣德是說讓張科先會同兵部研究,拿出方案來。
而申時行則是提醒魏廣德,此事不是你和他能決定的,真當內閣是擺設。
還是兵部拿出章程,內閣再來討論,議定。
畢竟,這里面,大家都聰明的回避了該如何在皇帝面前到處衛所的困境。
不管是誰,其實都不敢向皇帝開口,你老每年養的百萬大軍,可能很多是空的,沒人,是有人吃了空餉。
此時,文官集團也知道,只是默契的沒有向上面稟報。
申時行發聲,讓魏廣德和張科這才注意到申時行。
兩人的討論太過投入,說起來后頭腦里都是明軍的事兒,倒是忽視了這位次輔。
“對對對,是我言語不當。
此事關系重大,是要兵部擬出個章程,我們內閣再行商議?!?/p>
魏廣德很快就反應過來,馬上附和道。
自己剛才話里有語病,被申時行抓住了,他還能如何。
真以為首輔可以欺壓內閣其他閣臣?
“關鍵,此事兵部思考時,務必保密。
京中勛貴頗多,而兵事,又和他們息息相關?!?/p>
申時行不是個愛好打小報告的人,而且魏廣德和張科商議的事兒,說到底還是國事。
所以,他輕描淡寫就放了過去,反而思考兵部該如何行事。
如果事前泄露,很難說這些既得利益者,也就是勛貴,會不會搶先向萬歷皇帝哭告,壞了國家大事。
別看他們看似很怕文官,但真事關自家,豁出臉皮不要,還真敢跑到皇帝面前哭訴。
再怎么說,這幫子世襲罔替的勛貴,祖先都是對大明立國有功勞的人。
而皇室要穩定朝堂,也少不了這些人支持。
從歷任京營統帥都是國公,其實就能看出。
兵部雖然可以干涉京營訓練,但兵權,始終還是穩穩的落在皇帝手里。
文官和勛貴爭斗,一般來說,皇帝的判決都會偏向于勛貴。
“汝默所言極是,進卿,此事你不必太過操切,一定要深思熟慮后再做考量。”
魏廣德開口說道。
想到早前朝廷里已經有一些官員提到考察輪換的問題,張學顏在戶部,江治在工部任上,雖然都還勤勉,但確實占位置比較久。
魏廣德看向申時行說道:“這兩年,朝廷多事,特別是倭國之事后,即便事了,戶部、兵部以及工部,事務都很繁雜。
按說,戶部和工部,都該換人輪值,但我覺得,這一次,最好稍微緩緩。
兩年后,倭國之事平穩,再考慮六部主管輪換之事。”
戶部要主持駐倭官軍糧秣,工部要負責開礦,兵部就更不用說了,軍隊輪換,事務確實很多且雜。
魏廣德提出暫緩尚書輪換,申時行思考片刻后就點頭,算是贊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