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格,滿格,不好了,建州王杲帶著部下跑到咱們這里來了。”
靜安堡中心一座豪華的大宅里,一個部下匆忙跑進來,向里面一個中年人跪拜稟報道。
“王杲,他到我們這里來做什么?”
那中年人略微吃驚的說道。
“我看他們是被明軍打敗了,逃到咱們這里來的。
他身邊只有十余名護衛,其中有幾人身上還帶著傷,皆如喪家之犬般。”
那部下似乎也是讀過漢人書籍的,居然還能對自家首領用出成語,顯然不是普通的部下。
“被明軍打敗,那他身后可有明廷的追兵?”
那中年人皺眉問道。
“這個還不清楚,小人沒有看到。
但是滿格,既然王杲都逃到這里來了,我想朝廷的官軍應該是已經拿下古勒城,不然王杲也不會跑到咱們靜安堡。
這里可是哈達部的勢力范圍,我們和他王杲關系也說不上好。
以小人之見,應該是王杲慌不擇路才到的怎么這里。”
那人急忙說出自己的判斷。
“有道理。”
中年人在屋里來回走動,幾圈后終于停下來,對他說道:“不準王杲進城,免得把明軍引到咱們這里。
海西女真可不想和明人交戰,現在的王杲就是個災星,他不管跑到哪里,明廷的官軍都會追殺過來的。”
中年人,正是此時海西女真哈達部酋長萬汗,明廷稱其為王臺。
萬汗姓納喇氏,始祖為納齊卜祿。
納齊卜祿的兒子是尚延多爾和齊,尚延多爾和齊的兒子是嘉瑪喀碩珠古,嘉瑪喀碩珠古的兒子是綏屯,綏屯的兒子是都勒喜。
都勒喜有兩個兒子:長子克什納、次子古對朱顏。
其中古對朱顏的兒子是太蘭,孫子布顏,布顏征服烏拉諸部,率眾在烏拉河洪尼處筑城稱王,建立烏拉部。
布顏死后,他的兒子布干繼承父業,布干有兩個兒子,分別是長子滿泰、次子布占泰。
布干死后,滿泰襲位,滿泰死后,弟弟布占泰繼任烏拉部貝勒。
其子孫克什納,明朝嘉靖初掌管塔山左衛,在海西女真諸部中最強,忠于明廷,又因剿滅開原城外的山賊猛克有功,被授予“塔山前衛左都督”,賜金頂大帽。
之后不久,克什納被族人巴代達爾漢所殺,子孫逃散。
克什納有兩個兒子,長子徹徹穆,次子旺濟外蘭,克什納死時,長子徹徹穆之子萬汗逃到綏哈城,而旺濟外蘭逃到廣順關外的哈達河附近,成為首領,建立哈達部。
其實,女真諸部的烏拉部與哈達部實屬同祖。
萬汗在哈達建立哈達部后,朝廷就任命萬汗承襲祖父克什納之位,為哈達都督,其地位和官職與王杲的建州衛指揮使相同。
明廷任命萬汗為哈達都督,其實也有分化女真的目的,避免王杲繼續坐大。
那時王杲已經統治建州女真諸部,和蒙古韃靼部東西呼應,擾亂遼東,朝廷對他已經有戒心。
萬汗之前是去過遼陽的,知道明廷和王杲之間已經撕破臉,遼東巡撫已經下了抓捕王杲的命令。
甚至,還用關閉互市來威脅其他女真部族,不要在朝廷圍剿王杲部時,對他提供幫助。
所以,在這個時候,他是絕對不會收留王杲的,那無異于引火燒身。
而且,萬汗其實也樂見王杲倒霉。
畢竟,王杲在建州女真中的地位太高,實力太大。
如果王杲部被剿滅,那么其余的建州女真諸部,也就有了奮起的機會。
萬汗的兒女親家建州左衛福滿,因為部落實力弱小,經常遭受建州女真棟鄂部欺辱,在福滿第三子索長阿的兒子吳泰娶了萬汗的女兒后,索長阿向萬汗借兵征討棟鄂部,才扭轉了被棟鄂部侵擾的局面。
棟鄂部既是建州女真另一支首領王兀堂,雖和王杲不和,但在王兀堂欺辱親家時卻是冷眼旁觀,這就引起了萬汗的不滿。
也是因此,他當初才借兵給索長阿征討棟鄂部。
他認為,這是王杲故意坐視王兀堂欺辱親家,所以對王杲自然也沒什么好臉色。
而此時,就在靜安堡外,王杲一行人也已經人困馬乏。
為了躲避明軍追殺,他們已經兩天沒有合眼。
縱觀當下遼東,除了哈達部萬汗這里,他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了。
在這關外,除了曾經的王杲部實力強大外,就是這哈達部的萬汗實力很強,明廷就算有心,多少也會有所顧忌。
“滿格,我看我們還是走吧,萬汗小兒膽小怕事,應該是不敢收留我們了。”
王杲身邊親信阿齊格大聲說道。
遼東關外,王杲和萬汗分庭抗禮,不過王杲的實力隱隱略高一籌,這讓建州王杲部的人自然是看不上萬汗。
這次被明軍擊敗,他們雖然理解王杲帶他們往這里跑的用意,但因為長久的觀念,所以他們對眼前的哈達部并不信任。
“明軍馬上就要追來,我們人困馬乏,就算不能被萬汗接納,也需要在這里獲得一些給養,不然下一步往哪兒去?”
王杲確實搖頭說道。
“去其他部族那里,難道他們還敢不給。”
阿齊格馬上就說道。
“今時不同往日,古勒城怕是已經完了,我對周圍的部族已經沒有威脅,他們如果見到我們,怕是會直接把我們抓起來,送到明人手里。
不管如何,萬汗也算是女真中豪杰,他應該不愿意落下出賣族人的惡名,所以現在來這里,才是我們最好的去處。”
王杲說道。
雖然依舊面色如常,除了多了一絲倦意,也看不出其他,但是長久被堵在靜安堡外,王杲心中早已生起怒意。
如果有機會卷土重來,一定要讓萬汗好看。
王杲在心里惡狠狠的想到,不過依舊面色不顯。
就在這時,靜安堡城門打開,一個哈達部小頭領走出城外,對著王杲抱拳道:“杲首領擔待,我家滿格說,現在形勢下,杲首領不便進城,還請自去。”
聽到遭到拒絕,王杲臉色就是一冷,強壓著心中的屈辱說道:“麻煩你回去和都督說下,此時了當,除了哈達部,還有哪里是我的去處。
請他看在同為女真人的份上,容我暫時安身,等風頭過去后,杲自會奉都督之命是從。”
“杲首領,你就不要問難我了,我家滿格不愿意和明人交惡,當初也不是沒勸過你,可你就是不聽,落到這步田地,怪的了誰。”
那小頭領冷淡的回了句。
實際上,在他看來,只要王杲被明廷抓住,這關外實力最強大的就是哈達部,那里還需要你王杲唯命是從。
說完這話,那人就要轉身返回城里,王杲心中不由大急道:“難道萬汗就真的不念一點親戚之情了嗎?”
“滿格,明人追過來了。”
就在這時,身后數里外騰起陣陣煙塵,負責斷后的親衛發現急忙稟報道。
.....
古勒城外,黑壓壓的明軍已經擺好陣勢準備攻城。
兩日前,李如松擊潰王杲部后,來不及奪取古勒城,留下一部繼續圍攻女真軍隊外,自己帶著親衛就一路追殺王杲而去。
李成梁接到前方軍報,得知兒子意外在古勒城外遭遇王杲領軍,遂擊潰而逃,當即大喜,立即督促明軍全速前進,終于在昨日抵達古勒城外。
不過考慮到長途行軍,人困馬乏,并沒有立即展開對古勒城的攻勢,而是讓將士們休息一日。
今日,就是明軍攻打古勒城的日子。
古勒城本來選址就位于一座小土坡上,不僅四面用石塊壘出城墻,還挖了溝壕,真是溝深壘高,柵堅山險,易守難攻。
騎馬端坐的李成梁看著眼前的小城就是微微皺眉,問道:“他們拒不投降嗎?王杲都被打跑了,這時候怕是已經身死,居然還冥頑不靈。”
“大帥,來力紅先前在城頭拒不認罪,還說出要同歸于盡的話。”
先鋒官于志文稟報道。
“呵呵,同歸于盡,誰給他的膽子。”
李成梁輕蔑的一笑,隨即下令道:“于志文、秦得倚、涂廣。”
“末將在。”
三人齊聲答應。
“你們帶本部人馬列陣古勒城東北面,勿走失一人。”
“是。”
“高云衢、王守道、蔣國泰。”
“末將在。”
“你們帶本部人馬列陣于古勒城南面,聽從號令攻城。”
“是。”
李成梁根據古勒城地勢,選擇從東北和南面兩個方向進攻古勒城。
下完命令后,就對身旁參將曹簠吩咐道:‘你去把帶來的大炮都拖過來,一會兒炮擊外城墻,助我軍登城。’
“末將遵令。”
曹簠當即抱拳離開,去找火器隊的掌隊官去了。
不多時,明軍已經做好攻城準備,就等李成梁一聲令下,就可以兩面出擊。
“曹簠。”
李成梁還在觀察著古勒城布局,心中默默推演著攻城戰進程。
很快,他就發現,攻破古勒城外城墻貌似很容易,官兵攀爬石墻并不困難。
又是兩面出擊,官軍憑借人多勢眾,足可抵消對面處于防守方的優勢。
不過攻破外墻,可城里還有一座高臺,這就有些不好打了。
等參將曹簠過來后,他又吩咐道:‘你派人收集一些引火之物,攻進城里后,要是逆酋死守高臺,就給我圍了,放火燒他們。’
“這,大帥,放火會不會引燃整個古勒城?”
曹簠有些猶豫,提醒道。
“王杲都破了,留著一座古勒城做什么,給我燒了。”
李成梁低聲命令道,“放火前,先把城里都搜一遍。”
“末將明白了。”
聽到李成梁這話,曹簠猜出李成梁的用意。
把古勒城搜刮一遍,然后一把火燒掉,什么也不留下。
很快,明軍東北面和南邊傳來消息,大軍已經布置妥當,隨時可以攻城。
“城中還有大概多少人?”
李成梁這時候才想起先前家丁隊抓捕到不少女真頭領,從他們口中問出許多古勒城的情況,于是扭頭問身邊的親衛。
“推算,還有五、六千人左右。”
親衛隊長小聲答道。
“五六千人嗎?呵呵,我有大軍四萬,難道還拿不下這小小一座土城。”
李成梁此時志得意滿,今日務必拿下古勒城,讓戚繼光白跑一趟。
是的,他已經得到屬下通報,東面五十里左右發現了戚繼光率領的薊鎮大軍,距離此地大約還有一日的路程。
若是王杲還在城中,有七八千人馬的話,李成梁或許還會多少有一絲忌憚。
可現在王杲自己都跑了,就留下幾千殘兵敗將,這還有什么好怕的。
當即手臂一揮,下令道:“攻城。”
話音落下時,旁邊親衛就揮舞手中軍旗,向各處發出軍令。
片刻后,前方火炮陣地上就傳來隆隆炮聲,無數石彈向著古勒城疾射而去。
城墻上,守軍突遭炮擊,石彈擊打在城墻上,引得一陣混亂。
此時的古勒城城墻上已經碎屑亂飛,明軍火炮雖然還不能直接轟塌城墻,但是本來還算整潔的城墻也被炮火打的千瘡百孔。
李成梁很滿意炮擊的效果,能不能轟塌城墻不重要,主要是看到城墻上那些女真守軍驚慌失措的樣子讓他很滿意。
一輪炮擊之后,看著城墻上驚魂未定的敵人,李成梁臉上出現一抹殘忍的笑容。
這就是戰爭。
“命令,全軍攻城。”
隨著他命令的下達,東北和南面的明軍開始逼近古勒城。
女真人的抵抗顯然并沒有太大作用,雖然城頭上依舊射出一波波箭雨,但是卻無法阻擋想要沖進城里的明軍。
明軍軍中,弓弩和鳥銃也是不斷發射,對準城墻上露頭向下射箭和拋石女真士兵。
城墻上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古勒城守軍雖然抵抗激烈,但是是明軍巨大優勢面前,依舊顯得毫無作用。
開始攻城后不到半個時辰,東北面率先傳來消息,東北城陷,官軍已經登上城頭。
不多時,南面也傳來消息,官軍登上南城墻。
聞報,李成梁只是淡淡微笑,并不把這樣的勝利當回事兒。
畢竟,古勒城雖然在女真部族中算一座堅城,可又怎么能和漢人所建城池相比。
但就他駐扎的沈陽城墻就遠比這古勒城高大數倍不止。
若是這樣的土城都不能攻破,他李成梁的臉面還往那里放,莫不是要被那戚繼光恥笑。
古勒城破只在旦夕,而此時北面靜安堡外,氣氛也是極為嚴肅。
明軍騎兵在距離城墻三里外駐足,而城墻上也已經站滿士卒,只有城墻下,那十幾道身影顯得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