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布，你去叫四個內(nèi)侍進來，幫我抬東西去文華殿。”
這天一早，魏廣德來到內(nèi)閣，身后還有四個禁軍校尉跟著，抬著兩個大盒子進屋。
四名校尉在值房里放下盒子，這才行禮退出去。
魏廣德走到書案前，端起上面的一杯涼茶就一飲而盡。
“哎，這天怎么這么熱。”
嘴里感嘆一句，又甩動袖子不斷給自己扇風。
時間進入八月，明日就是萬歷皇帝朱翊鈞的生日，也就是所謂萬壽圣節(jié)。
萬壽節(jié)，就是皇帝的誕辰日，取萬壽無疆之義，是個全國性的節(jié)日，是古代宮廷中重要的禮儀活動。
在皇帝壽辰時，全國放假三日，同時舉行慶典活動，“朝野同歡”。
在京城，群臣要向皇帝祝壽，獻上美酒甘露并各式禮品，皇帝亦按等級高低賞賜百官。
經(jīng)歷宋元兩朝，到明代時，就將皇帝壽辰——萬壽圣節(jié)，與“元旦”、“冬至”并稱三大節(jié)，清朝亦然。
對于這樣重大的節(jié)日，魏廣德自然不會少了給小皇帝朱翊鈞準備。
實際上，提前半年時間，魏廣德就已經(jīng)想好給小皇帝的禮物了。
去年，魏廣德送給小皇帝的是封舟模型，至今還擺放在乾清宮里，朱翊鈞時不時就要把玩一陣子。
吸引小孩子的東西，特別是像朱翊鈞這樣十來歲的小孩子，東西自然要做的特別精細，模型上幾乎所有構(gòu)件都是可以轉(zhuǎn)動的，和真船一般無二。
這就是模型對小孩子最大的吸引力，通過模型，他也能知道船上每一個零部件的作用，即便沒有上過船，也會有直觀印象，知道該怎么用。
而這次的模型，自然就是俞大猷安排匠人精心制作的炮船模型，是按照真實情況等比例縮小版，甚至船上搭載的火炮，最初雖然只是木頭模型，但是在看過后，俞大猷就讓人該用生鐵打造。
其實制作小鐵炮是真不難，幾天時間，幾十門小炮就已經(jīng)做好。
裝填火藥以后，甚至都可以釋放，就和放鞭炮差不多。
東西到了魏廣德京城，送到魏廣德府上，自然也會被他把玩一陣子。
甚至，魏廣德的兩個兒子都對著東西非常喜歡，吵著鬧著也想要。
所以，在魏廣德給俞大猷的回信里，又向俞大猷要了兩條炮船模型。
今日，正好輪到魏廣德?lián)挝娜A殿講官，想到自己進獻的禮物，為了免得被朝中其他官員攻訐，所以他不打算在明日才進獻上去，而是提前送給萬歷皇帝。
很快，四個內(nèi)侍被蘆布叫進屋來，讓他們分兩組，抬著盒子就往文華殿走去。
畢竟是文華殿，還是讓內(nèi)侍進去比較合適一些。
魏廣德到的時候，時間還比較早，小皇帝并未到來。
讓人把盒子放在書案上，他就在一邊喝著涼茶等候。
他是負責給小皇帝講《大學》，因為在四書當中，《大學》這本書字數(shù)最少。
《大學》這本著作說是一本書，其實更像是一篇文章，準確來說是代表儒家思想文化的一篇散文。
由于篇幅最小，更容易學，更容易掌握，所以曾子的《大學》這本書，從知止定靜安慮得，到齊家治國平天下。
把普通人做人做事的基本道理，到長大成人后的偉大理想，都做了非常詳盡的闡述。
很像是一份人生規(guī)劃，所以非常適合孩子們閱讀，樹立自己的遠大人生理想。
比如，《大學》當中的“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
人們明白了這個道理，做事情才會有始有終，才能夠更容易成功。
魏廣德等候的功夫，想了想張居正制定的教學規(guī)劃，感覺自己這邊貌似已經(jīng)超過了規(guī)劃綱要，所以今天干脆就不講課了，就隨意和小皇帝聊聊好了。
看看他對前面所教文章的理解，以及他現(xiàn)在心態(tài)的變化。
當然，順便把禮物送上去，自己也可以最后再玩玩這模型。
畢竟，禮物送出去，短時間內(nèi)可就看不到了。
俞大猷那邊重新做一套，再送到京城來，也是需要時間的。
等到萬歷皇帝達到，魏廣德行禮后，朱翊鈞就正襟危坐，等待魏廣德開始講課。
不過今日，魏廣德可沒打算講后面的內(nèi)容，而是直接詢問起朱翊鈞對“三綱領(lǐng)”的看法，即所謂的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
隨后，有提問“八條目”是怎么理解的，也就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和平天下。
這些，都是《大學》開篇講的東西，實際上也是書的主要內(nèi)容。
至于后面，則更多是對三綱和八條的論述，而最后“生財有大道”，他是打算等大明錢法全面推開執(zhí)行下去以后，再結(jié)合錢法給朱翊鈞進行講解。
他也只能講一個大概的東西，畢竟他不是經(jīng)濟系學生，最其中的東西多是一知半解，但是經(jīng)過自己的邏輯思考，也琢磨出一些東西。
到時候，還是可以給小皇帝好好講上幾課的。
當然，雖然他的理解也是粗淺，但是在當下這個時代，也是非常超前的，至少西方還沒有出現(xiàn)這樣的思想，那都是兩三百年后的事兒了。
“陛下說的極好，算是入德之門也。”
等小皇帝講述了自己的理解和看法后，魏廣德贊嘆一句。
小孩子嘛，要經(jīng)常表揚，比較容易給他樹立自信心，也會讓他更有學習的欲望。
而且，大學中的內(nèi)容，其實也好理解，主要還是在是否能成為小皇帝的指導，影響到他的未來。
聽到魏廣德夸獎，朱翊鈞臉上也浮現(xiàn)出笑容。
“只希望陛下以后行為做事，要時刻謹記明德、親民和止于至善，所謂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乃是儒家道義，不僅要常記于心，更要以此指導自己行事。
只有這樣，才算是真把書讀進去了，而不是流于表面，光靠著嘴巴背出來，而不用于行，等于什么也沒有學到。”
魏廣德樂呵呵說道。
“師傅教導，學生必不敢忘。”
小皇帝朱翊鈞雙手抱拳行禮道。
魏廣德見此，馬上側(cè)身，算是避開小皇帝的行禮。
雖然是帝師，可在封建社會，地位的差別還是明顯的，他可不敢硬受小皇帝的禮。
實際上，左近的內(nèi)侍，你都不知道哪些人是宮里的眼線，自己稍有怠慢，怕是消息就會傳到慈慶宮里去。
兩位太后，對小皇帝的關(guān)心，那是超乎尋常的。
“好了，今日的課就到這里，明日是陛下生日，老臣在此先為陛下賀。”
說著，魏廣德雙手抱拳向小皇帝行禮道。
“魏師傅快快平身，此處是文華殿，只有師生，沒有君臣。”
朱翊鈞急忙說道。
嘴上雖是這么說，可小皇帝的眼睛，已經(jīng)看向了旁邊書案上放著的兩個木頭盒子。
盒子都不小，足有三尺長，一尺多寬，一尺多高，顯然里面的東西不會小。
順著目光，魏廣德看到朱翊鈞的表現(xiàn)，笑笑說道：“那是老臣為陛下準備的賀禮。”
先前進入文華殿，小皇帝其實就已經(jīng)注意到那兩個盒子，這在以前可是沒有的，所以心里多少有個猜測。
現(xiàn)在聽到魏廣德的話，朱翊鈞當即高興起來，起身就走到書案前，圍著轉(zhuǎn)了一圈，才對魏廣德說道：“師傅，不知里面是何禮物，是否可以打開一觀？”
畢竟明日才是生日，魏廣德也說了是生日禮物，所以小皇帝并沒有馬上動手打開盒子。
“當然，既然今日送來，自然是陛下之物。”
魏廣德笑笑，也走過去，撥開盒底暗扣，叫來旁邊內(nèi)侍，把盒蓋抬起來。
隨即，一條鳥船的模型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
這條鳥船模型，可以說和俞大猷乘坐的鳥船一般無二，三桅已經(jīng)掛上帆，甲板上也固定了火炮，都擺放在各自炮位上。
“呀，這是什么船？怎么這么低矮？沒有上次魏師傅送給朕的福船模型好，那個看上去更加威武霸氣，更顯得我大明氣象。”
朱翊鈞對著鳥船模型也是喜歡的，只不過和之前魏廣德送的福船，實際上封舟模型相比，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陛下，這是我大明南海水師的第一代炮船模型，船型是浙江那邊的的開浪船改進的，在軍中被稱為鳥船。
此船船舷低矮，長寬比適中，在海上揚帆起航速度極快。
即便是無風浪的日子，也可以通過船舷兩側(cè)的船槳劃水，所以機動性極佳，是水師非常倚重的一種船型。
陛下別看它低矮，可是你想，和敵船開炮對轟時，船舷低矮，敵人的火炮就可能從它頭頂飛過，從而降低中彈的可能。
相比于福船那種高大船型，實際上海戰(zhàn)中優(yōu)勢還是很明顯的。”
說到這里，魏廣德稍微有些遲疑，因為他想到俞大猷在信中說出選中此船改造成炮船的緣故，實在是水師無奈的選擇。
可這話，要不要和小皇帝說呢？
“還能這樣啊？”
朱翊鈞沒注意到魏廣德表情的變化，接了句話就開始數(shù)船上搭載的火炮。
鳥船模型確實和以前那條福船模型不同，看看甲板上密密麻麻擺放的火炮，小皇帝就已經(jīng)想到萬炮齊發(fā)時的場面了。
“魏師傅，這炮怎么不擺在船頭？而是放在兩邊？”
小皇帝注意到模型上，船頭船尾各放著一門大炮，而船舷兩邊則密密麻麻擺著二十門稍小些的火炮。
“陛下，船頭船尾裝的是最新式的紅夷大炮，船舷兩側(cè)是發(fā)熕，一種稍輕些的火炮。”
既然皇帝問起，魏廣德就打算干脆說清楚，讓他知道大明水師和夷人海軍的差距，或許也是有好處的。
“兩邊擺放發(fā)熕，倒不是因為朝廷沒有紅夷大炮，而是因為......”
接著，魏廣德就把大明水師裝備炮船的情況和小皇帝說了起來，順便也說出夷人使用的武裝商船載炮比大明水師炮船數(shù)量還多，聽到小皇帝瞪大眼睛。
“聽說，在極西之地，也就是夷人自己的國度，他們的海軍，哦，就是我們說的水師使用的炮船，裝載火炮的艙室可以多達四五層，一條船上裝載的火炮超過百門。”
魏廣德終于還是把俞大猷打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感覺一陣輕松。
隨即，他在感覺到小皇帝情緒落寞的時候，心里一笑，隨即又招呼內(nèi)侍把旁邊的盒子也打開。
這次，出現(xiàn)在小皇帝眼中的鳥船模型明顯有了變化，不再是一層甲板的炮船，而是變成兩層甲板的炮船。
“陛下請看。”
魏廣德指著船模解釋道：“俞提督在聽說夷人用一層一層的甲板堆積火炮，力圖實現(xiàn)單船火力最大的情況以后，在試制出這種攜帶大量火炮的鳥船后，已經(jīng)開始讓人打造這種，擁有兩層甲板的炮船。”
魏廣德指著下層甲板露出的四個炮窗，繼續(xù)說道：“為了保持戰(zhàn)船航行和發(fā)炮時平穩(wěn)，在下層炮位上裝載八門大明最新式的紅夷大炮，也就是和船頭船尾一樣的新式火炮。
而在上層甲板，布置了十六門發(fā)熕。
這樣，全船可以裝載的火炮就達到二十六門之多。
雖然看起來，似乎只是比單層炮船多出四門火炮，可其中差別還是巨大的，因為這種炮船攜帶的是十門紅夷大炮。”
在雙層炮船上，俞大猷動了一點小心思，那就是增加了上層甲板火炮的數(shù)量，這樣看起來威武一些。
但是在實際使用中，是絕對不會裝備這么多火炮的。
因為這樣會提高炮船的重心，其實不利于安全航行。
他首先會嘗試的，還是在下層甲板先擺放十門紅夷大炮以后，測試其裝填情況，再調(diào)整炮位。
也就是說，就算要增加火炮，也會主要集中在下層甲板，而且增加的可能是發(fā)熕的數(shù)量。
他已經(jīng)調(diào)集紅夷大炮在一條鳥船上，曾是實際使用中會發(fā)生的問題，就現(xiàn)在實際使用中反應(yīng)的情況看，下層甲板實際上還可以增加四門發(fā)熕或者兩門紅夷大炮。
但是，單層炮船不能直接改造，船體還要增長一丈左右最佳。
因為以前用軍中鳥船進行過一些實驗，所以第一次直接訂購十條炮船，其中幾條還是原來訂單改的。
而新的雙層炮船，俞大猷已經(jīng)向浙江船廠訂了兩條，大規(guī)模建造還要等新船使用后再進行。
不過要大力發(fā)展水師，俞大猷面臨的難題也是不少。
有江南各省財力的支持，銀子倒是不缺，現(xiàn)在主要欠缺的其實是造船用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