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值房里,張居正沉默片刻后才說道:“只能讓都察院平時多派人下去巡視,特別是江南。”
“僉都御史也很重要。”
聽到張居正這么說,魏廣德意識到首輔應該也收到一些消息,有所擔心,于是馬上說道。
“都察院那邊,一會兒我就給他們下個條子,請陳大人斟酌江南僉都御史人選,我也會讓六科關注此事。
換帖銀事關朝廷大計,斷不能出現任何差錯。
如果一開始,就有人利用換帖銀賄賂官員,整頓吏治也就成了空談。”
張居正從換帖銀征收中可能存在官商勾結,看到了因此可能進一步污染官場。
其實對于整頓吏治,不管是高拱還是張居正都很重視,對于欺壓百姓的貪官污吏也是非常不恥。
只不過高拱的意思是嚴厲處置,而張居正則相對溫和一些,對于橫征暴斂的官員肯定是要嚴厲處置的,但對于其他因為環境而被裹挾的官員,張居正一般選擇降級調任。
因為張居正看穿了整個大明官場,其實要整肅吏治談何容易,除非有足夠的預備官員,否則怕是暴力整頓,結果會讓朝廷完全停擺。
涉事官員太多了,地方上幾乎可以說百不存一。
魏廣德點頭認可,他不打算現在就推出海瑞這個人選,最好還是讓勞堪說動陳炌,由他來舉薦。
陳炌舉薦,張居正十有八九會否掉,這個時候魏廣德再從中說和,效果或許更好。
魏廣德和陳炌接觸極少,這是為了避嫌,但張居正眼里未必就會如此。
在張居正看來,魏廣德支持陳炌的舉薦,其實就有拉攏陳炌的意圖。
張居正不想魏廣德陰謀得逞,最好的辦法就是順著陳炌的意思,不給魏廣德有和陳炌拉近關系的機會。
“除了換帖銀之外,各地興辦社學,朝廷也應該多加重視,特別是因為社學雖為官辦,但社學教諭多為地方上招募秀才充任而非朝廷任命,若是良莠不齊,也會影響到朝廷興辦社學的初衷。”
魏廣德繼續說道。
“善待是何意思?”
張居正聞言微微皺眉,干脆直接問道。
“官府招聘社學教諭,統一由各省提學會同按察司、巡按御史進行考試,合格者準其參與社學教書,并建立名錄,提學對此也要管起來。”
魏廣德開口說道。
“這不就等于半個官家身份。”
除了是地方上發任命書,已經在提學那里掛名,其實已經算有官身了。
這也是魏廣德參考后世事業編制教師崗位提出來的,省一級進行教師的資格考試,留名錄就是給合格者上崗證書。
私塾這一塊,朝廷一直都是放任不管的,畢竟開私塾至少也是秀才功名,童生誰會去請教學問。
而教書和做科舉,其實是兩碼事兒,許多人讀四書五經,但未必就精通八股文。
雖然社學不是為科舉準備的,但既然要發覺人才,老師自然得懂的八股。
本身就不精通,否則早就科舉出仕了,若是不能把八股格式講清除,怕是就算手底下學生天才,也會因此被耽擱了。
所以,魏廣德設想的提學舉行的考試,種在對考生對八股的精通領悟,能把八股講清楚為主,而不要求其寫八股文厲害。
別認為應該參考后世,直接上算術這類實用學科,其實明朝科舉考試每次都是至少有一道算術題。
對于考試通過的考生,所有題都得作對了,然后再按八股文排名次。
算術題做錯了,就好似沒看懂八股題,那是直接被戳落的。
所以,八股考出來的學生,并未不分五谷,只會舞文弄墨。
“給就給了,本身也是官府發祿米。”
魏廣德不以為意說道,充作社學教授,可比衙門里皂吏強許多,那是從官府領工資的。
張居正思考片刻才微微點頭,雖然社學主要教授識文斷字和算術,但也有發掘天才的目的在其中,這也是張居正挽回士林聲望的一個舉措。
把制度制定完備些,對他名聲還是有好處的。
“這個事兒,讓禮部完善,再交到內閣來商議。”
他們也就是提出一個思路,具體還是得六部拿出實施細則來施行,并不在內閣權利范圍內。
說了些閑話,魏廣德這才告辭回到自己值房,處理自己面臨的一攤子事兒。
魏廣德進入值房,也沒先處理那些案牘,而是先給勞堪寫條子,讓他送點煙葉和煙斗去首輔那邊。
答應了的事兒,還是的做好,不過也暗示了都察院近期就會研究對江南都察院的調整。
如此,數日時間一晃而過。
來自遼東更詳盡的戰報也不斷送回京城,讓紅土堡一戰的詳細內容更清晰的展現在大家眼前。
不過到這個時候,關注遼東戰報的人已經不多。
畢竟已經打贏了,大家關心的,其實還是最后的結果,過程,那是兵部才關注的事兒。
“趙主事,御麥和番薯的推廣,現在進行的怎么樣?勸農司這一年來可有什么成果?”
今日,魏廣德召見了禮部勸農司趙主事,了解具體工作事務。
最初勸農司重新搭建起來后是掛在內閣下面,由魏廣德直接管理,不過吏部后來對此有異議,最后還是按照傳統掛在禮部下面,平時受禮部和內閣雙重管理。
“魏大人,御麥的推廣進行比較順利,山陜、四川等多山省份都已經推開了種植,效果還是不錯的。
主要還是御麥的果實易于保存,只要晾曬干透了,就可以長期保存,和主糧無異,雖然口感差點,但是對于山區百姓來說,能夠果腹已經是難能可貴。
至于番薯,目前勸農司只是在福建看當地種植過一茬,下面幾個種植點也進行了種植,已經有收獲。
耐旱這點已經得到印證,如果給水太多,反而影響番薯產量,所以對于各省缺水地區,番薯不失為一種好的物產,而且其三月余的生長周期也算合適。
生長過程中,番薯莖葉也可以采摘食用,可謂一舉多得。
只是可惜,番薯保存不易,到目前勸農司還沒有找到好的儲存法子。
魏閣老,若是種出來必須盡快食用,不能長期粗存,對農戶來說,也沒太大吸引力,畢竟北方冬季漫長,他們更需要的是能夠儲備過冬的食物。”
趙主事對勸農司事務倒還是很清楚,馬上就把魏廣德交代的,重點研究的御麥和番薯的情況說的清楚明白。
魏廣德聽完也是微微點頭。
隨即,又聽到趙主事繼續說道:“至于御麥和番薯抗寒的問題,目前還不明確。
只能說這兩種作物在北方可以正常生長,之前我們在遼陽圈了十畝土地試種御麥,但因為農夫不熟悉這種作物,所以種植失敗,只能等到來年再次種植才知道效果。
到時候御麥和番薯的種植可以一起進行,看兩種作物能否適用于遼東,以及在當地的成長周期,才能判斷出是否有種植價值。”
畢竟農民種糧食,不僅看產量,還要看生長時間,若是周期太長,大量占用田地也是不行的。
特別是遼東冬季太長,若是臨近冬季才成熟,那還真沒法保證產量。
就算一次兩次成功了,只要一次提前到來的冬季,就可以讓田地顆粒無收。
“好。”
魏廣德對他的答復還算滿意,比較客觀。
想想就說道:“這么說除遼東外,其他地方御麥和番薯都能成活,只是番薯存在難以長期保存的難題?”
“其實也不是需要多久的保存時間,比較是地里種出來的,只要能保存三五個月就足夠了。
不過目前我們能過做到的就是保存月余,實在難以適用,所以番薯現在種植面積有限。”
趙主事解釋道。
魏廣德低頭思考,希望能想到后世保存番薯的法子。
在他的印象里,番薯好像可以保存半年之久,這才是讓番薯在中華大地上生根發芽的重點因素。
如果不能滿足半年的保存期,番薯要想在全國范圍推廣,那幾乎就是癡人說夢。
“你們是怎么保存番薯的?”
魏廣德問他道。
“我們用和御麥類似的辦法,直接風干,但是效果不佳,失去水分番薯會很快爛掉。
另外我們還嘗試把番薯分別藏于閣樓、草垛、墻洞等地方,但到拿出來時發現,基本上是爛掉了。”
趙主事開口說道。
這些存貯辦法,其實都是現在民間常用的保存糧食的方法,但是實驗效果顯然不好。
魏廣德記得小時候吃過地瓜干,好像就是紅薯做的,但是具體怎么做,他也不清楚。
吃過豬肉,還真沒見過豬跑。
想想,于是魏廣德就說道:‘你們風干番薯是整個風干嗎?’
“是的,不如此難以長久保存。”
趙主事急忙說道。
“這樣,番薯很難快速風干,自然更容易爛掉。”
說道這里,魏廣德只能建議道:“試著把番薯切成片試試,這樣風干效果會更好,或許能找到保存的法子。
另外,其他的法子也要再試。
如果不能長久保存,那百姓就算種也只會少量種植,雖然也能起到一些用,但不能長久保存終究不是辦法。
把東西產量有多少,記得都是產量很高的。”
魏廣德開口問道。
“各地畝產不定,江南地區畝產約一石,山東地區畝產高些,能達到兩石多,江西畝產則在一石多些,山陜那邊也接近兩石,產量可謂不低。
考慮到種植所用田地均為下等田地,這產量已經和上等田地產出一致了,算得上高產。
南方產量低,或許和雨水有關系,我們認為可能番薯并不喜水,所以得出耐旱的習性。”
趙主事說道。
和后世紅薯畝產動輒千斤不同,那是經過多次改良后的品種。
現在大明引入的番薯,在貧瘠土地上能達到畝產一百斤到三百多斤,這產量已經相當可以了。
此時江南的上等水田,畝產大米也不過三百斤之數。
先不要管大米和紅薯的區別,什么粗糧細糧,這年頭更看重畝產量。
畢竟,糧食產量就意味著可以養活多少人口,這是涉及到國家穩定的大事兒。
這年頭糧食產量人均下來也不過一百多斤而已,下等土地也能達到上等田地的產量,可謂產量驚人。
關鍵種植番薯的地,要求不高,這對于此時大明北方,特別是西部地區,那就顯得更為重要。
“發動所有人想辦法,一定要找到保存紅薯半年時間的法子。”
魏廣德當機立斷說道:“誰想到辦法解決這個難題,朝廷論功行賞,可以給銀子給田地,甚至可以賜官身。”
番薯的產量太誘人了,只要解決番薯存儲問題,全國各地推開,下等田地都種上番薯,老百姓吃飽肚子的問題就迎刃而解。
只要能吃飽,誰還會鬧事兒?
中國幾千年,老百姓都是最善良的,要求真的很低。
不是到活不下去的程度,根本沒人鬧事兒造反。
“三年。”
說話間,魏廣德伸出三個指頭,對趙主事說道,“給你三年時間,解決這些難題,成功了,我為你請功,升兩級。”
魏廣德秉承后世老板給員工畫大餅的精神,直接用升官的誘惑砸趙主事。
升兩級,直接提升一個品級,正常官員升職可是需要十年時間,魏廣德一下子給他縮短到三年。
“三年時間,搞清楚番薯的種植特性,什么地方適合,什么地方不適合,找到儲藏辦法,推廣開來。”
魏廣德重復一句道。
雖然趙主事臉上略有難色,但很快還是下定決心。
可以賭一把的,魏廣德并沒有說三年內沒有成果會怎么樣,在他看來,無非就是平調去別的地方。
如果成功,那就是大賺。
而魏廣德沒有說失敗的結果,也是擔心他撂挑子不干了。
失敗了,那就去緬甸好了。
三年后,說不定奴兒干城還缺個知州,六品主事去剛好合適。
趙主事離開后,魏廣德繼續處理公務。
只是在下午散衙前,將此事和首輔、張四維提了一嘴。
張居正的反應明顯超過了魏廣德,在他知道番薯這東西在山地、坡地這種不善耕種的土地上也能收獲一、二石糧食感到很是驚訝。
“善貸,勸農司那邊你多盯著點,一旦解決這些問題,朝廷要大力推廣此物。”
在張居正眼里,番薯的作用已經超過了御麥,御麥此時畝產也不過一石多些。
對此,魏廣德只是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