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諭，晉建極殿大學士魏廣德為中極殿大學士，晉武英殿大學士張四維為建極殿大學士，晉文淵閣大學士申時行為武英殿大學士，欽此。”
內閣中庭，乾清宮傳旨太監(jiān)用尖銳的嗓音傳達了大明皇帝陛下最新的命令。
魏廣德，成為內閣中地位最高的閣臣，并成為四殿兩閣學士中身份最尊貴的中極殿大學士，事實上的首輔。
“臣魏廣德接旨。”
“臣張四維接旨。”
“臣申時行接旨。”
內閣三人的回答在喊出自己名字的時候略有些雜亂，但幾乎都是同時回答，倒也算整齊。
內閣所有人同時晉級，這其實也是比較少見的，可以看出萬歷皇帝急于穩(wěn)定內閣局勢，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提高他們的地位。
接旨后，傳旨太監(jiān)并沒有離開，而是對首輔魏廣德說道：“魏閣老，陛下口諭，內閣即刻擬旨，招原禮部尚書潘晟回朝，以原職升武英殿大學士，入閣辦差。”
潘晟資格很老，比申時行資深很多，所以雖然是第一次內閣，但萬歷皇帝或許考慮到是其老師舉薦的緣故，直接就和申時行等同，授予了武英殿大學士，而不是一般人入閣需要經(jīng)歷的東閣或者文淵閣大學士。
嗯，算是一步到位了。
“臣接旨。”
魏廣德微微躬身，答應道。
此時時間已經(jīng)進入七月，經(jīng)過近一個月的拉扯，乾清宮終于在今日同意了張居正致仕的奏疏。
奏疏已經(jīng)送到司禮監(jiān)批紅，而萬歷皇帝給內閣閣臣升官的旨意就先到了，同時傳來的，就是尊重張居正的舉薦，同意召回潘晟入閣。
把傳旨太監(jiān)送出內閣，魏廣德和張四維、申時行也先來到魏廣德值房。
這里，此時已經(jīng)成為本屆內閣的首輔值房。
實際上，半個時辰前，他們三人都通過各自的渠道，知道了張居正被同意致仕的消息。
“子維，招潘閣老的旨意就你來草擬吧，我們一起完成，盡快發(fā)出。”
魏廣德開口吩咐道。
“好，那就我來。”
張四維微微點頭，就在這里的書案后取過紙筆，略做思考就草擬一份旨意。
魏廣德只是在一邊盯著張四維的眼睛，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為之，魏廣德沒有從中看出什么來。
不過也正是因此，讓魏廣德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大部分朝臣的眼中，張四維就是張居正的接班人，就好像當初張居正被視為徐階接班人一樣，是這個派系的領頭人。
按說，張居正臨走時請求內閣補人，應該是給張四維提供助力才是。
按理，張四維心里應該偷著樂才對。
可惜沒有，魏廣德沒有看到張四維這樣的表現(xiàn)。
草擬的旨意很快完成，魏廣德和申時行看過后到很滿意。
于是，一字不改，直接原稿送往司禮監(jiān)批紅發(fā)布。
下午，由萬歷皇帝御筆親批的，恩準張居正致仕還鄉(xiāng)并一路由各驛站提供便利的圣旨送到內閣。
這就是走個過場，旨意需經(jīng)內閣發(fā)出，司禮監(jiān)謄抄用印，最后六科核準后發(fā)出才算有效。
皇帝的御筆，只要沒有大的疏漏，自然都不會修改或者駁回，于是這道旨意在第二日上午就送到了張府。
而此時的張府，上上下下早已經(jīng)做好準備。
就在張居正第一次入宮謝恩，請求致仕開始，張居正就已經(jīng)讓他們做好準備。
他的主動退出，也保全了府里一干下人。
這些人，以往可沒少借助首輔府邸的威勢，在大明各地作威作福。
順天府和各地府縣按壓下來的卷宗，都不知道摞起來能有多高。
此時，隨著張居正的離開，這些卷宗實際上也算被徹底封存難見天日。
三日后，經(jīng)過乾清宮同意，內閣三位閣臣同時放假，前往京城朝陽門外十里長亭送別張居正。
張居正府邸雖然在外城，但是按制他需要在宮門外向皇宮謝恩，然后離開。
于是，出府后先入內城去皇宮，之后走朝陽門出城，前往通州張家灣碼頭上船南下。
長亭里，內閣三人，還有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等朝中重臣都在今日上午請假，前來相送。
張居正執(zhí)政這十年時間，可謂政績斐然，大明朝堂上上下下為此受益良多。
當然，官員們的家族，可能受到不小的損失，但他的所作所為無愧于朝廷。
這點，也是京官們所公認的。
畢竟戶部財政肉眼可見的改善，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往年歲末京官發(fā)俸祿和賞賜，戶部都要四處借銀支用，但是這兩年已經(jīng)不用了，太倉常年存銀百萬兩，雖然還沒有達到封存老庫的二百萬兩，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發(fā)展下去，用不了幾年，太倉就有存銀老庫存在了。
不多時，遠處城門方向就過來一支車隊，前后有大車十余輛。
這當然不是張居正的全部家當，實際上大部分財物要么發(fā)賣，要么早就送到通州那邊，只等這邊人到，就可以開船南下。
一大群人走出長亭立于道邊，車隊過來后很自然就停下了。
車隊第二輛車上，車簾掀開，張敬修的身影最先出現(xiàn)，下人搬來馬凳，張敬修立于車旁，扶著張居正緩慢的下了馬車。
“叔大兄。”
“張閣老。”
很快，官員們簇擁過來，紛紛和他開始說話敘舊。
鬧騰了小半個時辰，這才讓人送上酒水，眾人都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善貸、子維、汝默，朝中大事就托付給你們了。”
終于還是要離開了，不知是因為知道之后諸人再難相見，還是心中有千般不舍，張居正此時雙眼含淚對魏廣德他們說道。
之后，張居正又對著前來送行的官員深深一揖，起身后長袖在臉上快速拂過，回頭看了眼早已不見的城墻，毅然踩上馬凳，回到馬車上。
下人收起馬凳，車隊緩緩啟動。
“魏叔保重，我就先走了。”
張敬修對魏廣德也是深鞠一躬，說了句。
“照顧好你父親，你們這一路車馬勞頓，要注意安排好時間。”
魏廣德囑咐道。
“魏叔放心，侄兒曉得。”
張敬修直接跳上馬車，又向其他人拱手行禮。
眾人看著車隊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這才三三兩兩相互告辭，各自上了各自的轎子回城。
官員們大多已經(jīng)坐轎離開，魏廣德算是走的比較晚的，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入眼就看見還在他身后的申時行，還有他身邊的余有丁。
“汝默、丙仲，走吧，他們已經(jīng)走遠了。”
魏廣德笑著對兩人說道。
“好，一起。”
申時行笑著接話道。
“你們都是一榜的同年吧，丙仲，你應該還是那一年的探花。”
魏廣德邊走邊笑著說道。
“是啊，十多年了，有時候想起，仿佛還在昨日。”
余有丁笑著附和道。
魏廣德是知道的，申時行和余有丁私底下聯(lián)系不少，畢竟當初一個是狀元，一個是探花。
至于榜眼，好像是王錫爵。
不過在萬歷六年，因為“奪情之爭”，王錫爵辭了官職回鄉(xiāng)省親去了。
說實話，當初要張居正回鄉(xiāng)守孝的人，未必是他的敵人，就比如這王錫爵，其實也是為了他好。
王錫爵是蘇州府太倉人，和徐階算是鄰居，兩人關系不錯。
據(jù)魏廣德所知，王錫爵回鄉(xiāng)后，還跑到華亭去見過徐階，或許也是希望說動徐階給張居正寫信，讓他回家丁憂。
徐階有沒有寫信給張居正，魏廣德就記不得了，但是反正張居正是沒有回去。
匆匆回鄉(xiāng)也只是安葬父親，耽擱了小半年時間。
但是顯然，張居正在這次事件中德性確實有虧。
三人隨意閑聊，往轎子那邊走，魏廣德忽然想到一事，隨即就對余有丁說道：“明年大比，禮部要做好準備。
今年因為科舉那件事兒，耽擱了不少時間，而歲尾朝廷可能還有大動作，我希望最好不要出現(xiàn)推遲科舉的事來。
對了，和兵部那邊接洽情況如何？”
“魏閣老，你交代下來后，禮部就和兵部多次商議過了，他們對各省考生都已經(jīng)做好路線布置。
南方沿海考生會坐船北上，從海路直達上岸......”
魏廣德把當初那事兒交代給兵部和吏部處置后，后面就沒在管。
反正現(xiàn)在各地還在進行院試，準備鄉(xiāng)試，時間還早。
不過，魏廣德其實最擔心的還是歲尾大軍自松江府和山東出海進攻倭國，這幫考生的反應。
南方考生，對于報復倭國應該是最能接受的，畢竟當初倭亂他們是親身體會的。
而北方和內陸省份的舉子會作何反應，現(xiàn)下可不好判斷。
站在轎旁，魏廣德聽了余有丁對科舉的安排，還算滿意。
至少，余有丁張口閉口都是按照魏閣老的指示做事，態(tài)度是沒的說。
“科舉是掄才大典，國之大事，做好了，與國有益，朝廷也不會吝嗇賞賜。”
魏廣德看了眼余有丁，笑著說了句。
感覺到了，申時行帶著余有丁在這里等著，就是想要讓他好自己交流，目的不言而喻。
魏廣德對此倒是樂于接受，余有丁終究是朝廷預備的儲相，能力出眾，只要這次不犯大錯，殿試之后肯定是要封賞一番的。
至于入閣，短期內肯定沒可能。
因為內閣等潘晟到來，又恢復到四人，沒有補人的必要。
魏廣德是這么想，因為他沒有料到有些事會發(fā)生的如此快速。
就在張居正離京三日后，都察院浙江道試御史雷士楨就上奏彈劾內閣閣臣潘晟“結黨營私”，指控其在兩次出任禮部尚書時多次干預各省鄉(xiāng)試，利用科舉討好各地士紳為其張目。
第二日，禮科給事中王繼光、御史郭惟賢再次上奏，指控潘晟“結黨營私”，請求將其罷免。
入夜，魏府書房里，張吉躬身站在他面前。
“按你這么說，這事兒只是張四維在指使，沒有馮保的參與？”
魏廣德開口問道。
隨著張居正致仕，京城官場暗流涌動。
據(jù)魏府查知，似乎張居正舉薦之人選，和馮保之間發(fā)生了齟齬。
馮保希望張居正另外推薦人入閣，而不是推薦潘晟。
只是，張居正這次沒有聽從馮保的意思，堅持了自己的判斷。
張居正為什么推薦潘晟，二人之間的關系，說實話，魏廣德也很好奇。
要知道，原本是在張居正死后，張黨才四分五裂。
一部分人倒向馮保，一部分人則倒向張四維、申時行。
可現(xiàn)在什么情況，張居正雖然身體眼看著不好，可人還在，只是回鄉(xiāng)，旗下人馬就分崩離析，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是的，人走茶涼，在張居正辭官后，一系列依附于他，期望獲得其賞識而升官的官員們已經(jīng)把賭注收回，各自尋找新的靠山下注。
這茶涼的速度，怕是張居正自己都沒有想到。
其實魏廣德之前已經(jīng)注意到馮保和張四維的小動作，吏部侍郎王篆，負責官員考核大權的重臣，就選擇倒向馮保。
按照張吉所說，王篆在張居正確定致仕，不再繼續(xù)留朝為官后就倒向馮保，不僅交出和張居正等人的往來密件，還附贈“南海明珠一斗“。
顯然，這就是他主動遞給馮保的“投名狀“。
“還有其他消息嗎？”
魏廣德輕輕搖頭，又問道。
“今晚禮部尚書徐學謨去了張府。”
張吉又小聲說道。
“徐學謨去見張四維？”
魏廣德眉頭一皺，他是禮部尚書，如果說之前御史指控潘晟“結黨營私”還可以說是風聞奏事的話，那徐學謨如果摻和進去，怕就未必自是嘴上說說，說不得潘晟在任上留下什么首尾被人逮住了。
“呵呵，哈哈哈......”
魏廣德先是輕笑，隨即忍不住大笑起來。
“為了一個入閣的機會，大家都忍不住了。”
魏廣德輕聲說道，“實在想不到，連徐學謨也會摻和進來。”
“看來，馮保希望叔大舉薦王篆，只不過他沒答應。
而徐學謨也想入閣，為此不惜聯(lián)合張四維一起扳倒潘晟。”
魏廣德大致理清楚情況了，只不過張居正或許以為他編織的權利網(wǎng)在潘晟入閣后還能維持兩年吧。
所以，并不是事先召回潘晟，而是自己先離開。
“太自負了。”
魏廣德又評價道。
“臨清那邊還有消息傳來，是剛送到半個時辰的消息，張閣老的座船停靠臨清，還在城中尋找名醫(yī)上船為閣老診病。”
張吉又小聲說道。
“哦?”
魏廣德聞言點點頭，總算知道張居正離京為何如此匆忙，都等不及潘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