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萬歷年間的政治氛圍,從最初為了維持穩定,張居正對政治的改革還屬于微調,潤物細無聲那種。
除了否定高拱的政策外,幾乎沒有其他太出格的舉動。
在張居正地位穩固以后,特別是外界所說的鐵三角成形,得到太后和內相馮保的支持,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可是,隨著張居正改革事業未半而中道崩阻,大明朝就陷入到一場巨大的政治旋渦當中,一場場針對舊有秩序的攻伐開始。
從最初萬歷皇帝遮遮掩掩的否定張居正,到馮保失勢倒臺,然后就是明目張膽的倒張,對張系人馬進行全方位清算。
而目的,不過是借助萬歷皇帝登基需要重新獲得權力的機會,否定張居正改革的成果,最大限度為士紳階層拿回失去的利益。
從轟轟烈烈的改革到充滿陰謀詭計的政治叛變,一切都進行的很絲滑,外界幾乎毫無察覺。
其實,搞倒張居正的,不是萬歷皇帝,而是大明朝的整個統治階級。
回京城的馬車上,魏廣德身子晃晃悠悠,還在思考著昨日那事兒。
雖然看起來,似乎就是幾個跳梁小丑在試探,但在他們背后,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他們,甚至次輔申時行,或許也在等待機會。
別看原來的歷史,張家幾乎要被搞到斷子絕孫的時候,申時行出面進行了勸解,讓萬歷皇帝停止了對張家的懲罰,但他所做的一切,其實符合中華文化的思想。
張居正已經死了,清算也要有個限度。
真的斬草除根不留余地,其實對士大夫階層來說也不是好事兒。
誰知道皇帝舉起的下把屠刀會砍向誰?
這就是政治.....
魏廣德在心里輕嘆一聲,當初申時行還是很支持張居正改革的,不過在滿朝倒張的時候,他卻置身事外。
猛然間,本來慵懶的魏廣德一下子坐直身體。
他突然的舉動,倒是把一旁的夫人嚇了一跳。
“老爺,你怎么了?”
徐江蘭看著魏廣德,小聲問道。
馬車周圍有騎士扈從,他們兩口子在車廂里說話,聲音大了,難免被周遭聽了去。
魏廣德擺擺手,示意無事。
他剛才其實是半夢半醒間發覺,他接替張居正坐穩首輔寶座后,似乎一直忘記該做的事兒了。
那就是從根本上先否定張居正,對他原來的政策要進行大方向的調整,以此彰顯朝廷運轉的方向已經因為馭手的變化而發生了改變。
倒不是找不到可以否定張居正政策的內容,其實張居正中后期一些政策確實不得人心,而利弊很難分辨清楚。
魏廣德又緩緩躺靠下去,腦海里盤算著。
如果他開年就開始否定張的一些政令,會不會引起其他人以為他也對張不滿,進而加劇倒張的力度?
亦或者因為看到新首輔已經開始對張的政令進行修改,會暫緩倒張的舉動,等待他這邊出手后再順水推舟?
魏廣德吃不準,不過從邏輯上看,前者可能性更大。
感覺有點煩躁,重新坐起來,魏廣德拉開車簾。
隨即,車窗外有人小聲問道:‘老爺有什么吩咐。’
“沒有。”
魏廣德沉聲說道。
隨即,伸手打開車廂下的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支煙卷。
按照后世卷煙樣式,府中下人手工裹制的煙卷,或者說是像卷煙一樣的雪茄。
又拿出火折子,打開,輕輕搖動,火苗升騰。
魏廣德像后世人吸煙一樣,吸住煙卷一頭,另一頭用火折子點燃,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煙氣入口后,良久,才從他嘴巴和鼻子里呼出。
“少抽點那東西,太醫院說了,這東西雖然可以提神,但對身體未必好。”
徐江蘭這時候開口提醒道。
“我知道。”
魏廣德側頭看著她笑了笑,回答一句。
魏廣德這具身體沒有煙癮,就算大明已經有了煙草,他也很少吸那東西,也是怕惹上煙癮。
不過,他身邊的物什里總少不了這東西。
偶爾抽上一支,會讓他感覺到輕松。
車隊穿過盤山官路很快進入平原,前方就是京城。
隨著車隊進入京城,大街上人頭攢動,商賈之聲不絕于耳,依舊繁華無比。
“對了老爺,今晚看了鰲山燈會,晚點我們去西洋樓看看吧,那里只剩下最后的內部裝飾了,年后就讓欽天監的人幫忙算個黃道吉日就可以開門做生意。”
徐江蘭看著繁華的街市,忽然湊過來對魏廣德說道。
“好,我也想去看看。”
經過幾年時間,大明的工匠已經從最初的陌生到熟悉,西洋樓已經在去年完成。
而從臘月十二開始,每天從早到晚西洋樓的鐘聲都會敲響,每個時辰一次向內城報時。
這鐘聲,似乎也在向全天下宣告,大明已經和以往不同了。
鐘樓其實可以算是西方近現代文明的一個標志性符號,它融合了建筑藝術、技術革新和文化象征,是那個時代很有代表性的產物。
而在大明的土地上,由魏廣德推廣的鐘樓會逐漸取代中國傳統的報時工具鐘鼓樓,讓時間管理更加精確,推動城市生活的節奏化。
至于什么東西文化交流,魏廣德并不重視,在他眼里,幾百年以后此在中國各地建立起來的鐘樓根本不算什么文化交流的成果,那是西方殖民者勝利的勛章。
“對了,之前管家還問過我,說亥時、子時和丑時的鐘聲是不是調整下,他和你說了沒有?”
徐江蘭又開口問道。
“說了,我讓他只保留子時鐘聲,亥時和丑時的鐘聲就取消掉。
畢竟意見是禮部提的,得給他們面子,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京城多了許多舉子待考。
禮部的意見也合情合理,驟然響起的鐘聲對于正在看書的學子來說可能會有影響。”
魏廣德搖著頭輕笑道。
首輔,也不是說什么都能一言而決,很多時候還是要聽取各衙門的意見行事。
“另外西洋樓管事說,有許多舉子都在問樓上客房。
早知道,去年就該有限把樓上客房收拾出來,聽說許多來京參考的舉子都只能住在城外。”
大明朝的京城,雖然新建了外城,城內其實還有空間,并沒有完全填滿。
但是這些空下來的地,要么位置偏僻,要么有主,都沒有開發。
于是,一些商人就選擇在四九城周圍城門外建起新的坊市,也是一種變相的城市擴展。
特別是東西北三個方向城門附近的土地早就被開發出來,就等著朝廷有錢了,也能建城墻把他們囊括進城里,那時候房價又可以大漲一波。
不過魏廣德并沒有參與這波土地炒作,因為他并沒有把京城城墻建成“回”字形的打算,甚至覺得現在“呂”字形城墻其實已經足夠了。
未來戰爭,城墻的防守作用已經大大減弱,當戰略空軍出現后,距離已經不再是問題,何必浪費錢財在修建城墻上。
就算是長城,魏廣德都沒打算修。
雖然兵部每年依舊有長城的修繕費用支出,但魏廣德其實已經授意張科盡可能壓縮這個數字。
除了重要屯兵點和京城周圍關隘外,其他地方的城墻已經沒多少修繕的必要。
省下的錢財自然被用在武備上,組建更加強大的新兵營。
特別是早前打造的大量戰車,隨著轉向軸技術的應用,原有的需要改造,新造的也要改。
“呵呵,說的也是,之前沒考慮到。”
魏廣德笑笑。
馬車很快就進入南熏坊,回到魏府。
另外幾輛馬車則脫離隊伍,向著城里另兩處宅院而去。
一陣忙活,行李被卸下,又被搬進后院。
魏廣德自然無事,直接去書房,還有許多事兒需要他考慮。
得他獨立把事兒想透了,才好召集好友商量。
在府里吃了晚飯,隨著華燈初上,他們又才出門前往承天門外看今年的花燈。
“咦,今年的燈展怎么比去歲還多。”
只是在路上,徐江蘭就已經驚呼起來。
過去鰲山燈會主要集中在承天門外,今年幾乎整條長安街上都擺滿了花燈。
“內廷辦的,我還真不清楚。”
魏廣德笑道。
去歲戶部給宮里的花燈費用和之前無異,就是十萬兩銀子,超出部分是內廷買單。
不過看今年的排場,確實比以往都要大,甚至可能是歷屆鰲山燈會之最。
往常辦花燈,內廷賬本都是支四十萬兩銀子左右,看今年的規模,應該是遠超這個數字了。
不過只要戶部沒有超支,魏廣德也懶得去管。
這才回京城,他就已經聽說宮里今年正旦到現在,每天都會在承天門上放無數的煙花,皇帝帶著太后和皇后都會蒞臨觀賞。
好吧,這就是沒了張居正的節制,皇帝還是開始飄了。
“前幾年差點都要罷辦燈會了,還是多虧老爺和張相公據理力爭才讓鰲山燈會得以延續,也才有今日盛況。”
身邊夫人忽然又說道。
“叔大也是從國家財政考慮,認為每年耗資巨大辦這燈會勞民傷財不妥。
卻沒有意識到,雖然看似勞民傷財,卻也可以間接體現王朝繁盛。”
魏廣德嘴角抽抽,看著眼前越發壯大的燈會,他也不知道當初的舉動對還是錯。
那還是幾年前,上御文華殿講讀。
到年底閏臘月二十,這時已近新年春節,宮中過年氛圍漸濃,尤其是正月十五元宵節的觀看鰲山燈火煙花,更是宮中上上下下翹首以待的一大盛事。
于是,就在課間休息時,小皇帝朱翊鈞好奇請教張居正說:“張先生,每年元宵節期間舉行的鰲山煙火,是祖制嗎?”
張居正對曰:“非也。最早始于成化初,是為了讓兩宮皇太后高興。
但當時勸諫者就不只是科道言官,即使是翰林們,也有三四人為此上疏勸諫。
嘉靖年間,也曾時不時地舉行,但只是為了奉神,不是為了游樂觀賞。
而隆慶以來年年舉行,每年為供應元夕之娛,糜費無益。如今新政,正當節省。”
張居正其實字忽悠小皇帝,鰲山燈會起于永樂,自然不可能是他口中的成化。
只不過成化朝時曾有翰林并科道提議停辦鰲山燈會,不過最后以幾人罷官去職終了。
據說當時一旁服侍的大太監馮保對張居正的話也有些不滿,不過為了維護團結,只能說“如今治平已久,或可間一舉行,以彰盛事。”
當然,下來以后這個“間一”自然是不存在的,宮里依舊要年年舉辦此會。
只是事兒沒完,后面萬歷皇帝又問魏廣德,魏廣德自然沒同意張居正的話。
那點錢,能省幾個,最后不過是被人用其他名目貪了去,而京城百姓還少了個新年游玩的活動。
當時因為這事兒,張居正和魏廣德在內閣還起過爭論。
當然,結果是燈會照舊,并沒有因為張居正的意見而停辦。
畢竟,宮里也有這個需要,貴人們每年也想看燈,姑且算“與民同樂”。
只不過,前幾年鰲山燈會的規模,終究還是減小了不少。
而在今年,顯然就是對前些年壓縮規模的一個反彈。
路邊輝煌的燈山上,宮娥已經站在上面翩翩起舞,下方游覽的百姓無不大聲喝彩。
在魏廣德視線外,一個身著儒衫的金發碧眼鷹鉤鼻的老外也震撼的看著絢爛的燈會。
雖然每天他都要過來,但似乎每天都不同。
隨著人潮向前,當他們接近承天門外時,皇城樓上一陣喧嘩,一個黃羅傘蓋出現在城墻上。
觀燈百姓也一下子激動起來,無數百姓涌向城墻,想著城頭上傘蓋的方向吶喊膜拜。
萬歷皇帝的身影出現在城頭上,似乎很享受這樣的場面。
很快,威嚴的紫禁城城墻上,無數的煙花升起,五顏六色的焰火照亮夜空,于地面絢爛的燈山遙相呼應。
城頭上,滿臉笑容的萬歷皇帝觀賞著焰火,時不時瞥一眼城墻之下鰲山之上翩翩起舞的宮女,對身邊陪侍太監張鯨說道:“張鯨,今年的燈會辦的不錯,朕很滿意,明年再接再厲。”
“臣遵旨。”
張鯨上前一步跪在萬歷皇帝面前,高聲說道。
天知道,為了營造先前的氛圍,他可是花了不少力氣,雇傭了不少人參演,每晚上都把皇帝哄得開開心心的。
至于花費,那算什么。
今年的鰲山燈會可比之前三十多萬兩的花銷多多了,幾乎翻了一倍,還有這滿城墻的煙花,隨便摳出來一點,就夠他賺的盆滿缽滿。
真的是固寵、賺錢兩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