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小筑內。
洛言的臉上布滿笑意,該點撥的地方他都已經點撥過了,至于能不能想明白,就看杜飛白自己了。
“奪取修行根基......抓捕......印記......”
杜飛白喃喃,腦海中的思緒瞬間連成了一條線,突然間,他有一種長了腦子的感覺。
思維不再局限于眼前,而是看得更遠,更深。
杜飛白下意識的拿出身份令牌,上面繚繞著七彩紫光,心神瞬間沉浸其中。
此時,代表著五行宗疆域的地形圖,上面有著無數的星光閃爍。
一閃一閃的,堪比繁星般矚目。
那些閃爍的光點,其實就是一個個內海島嶼的所在地,只需要細看下去,就能看見那些島嶼的全貌。
相當于是一幅三維景觀圖。
地肺島所在的位置,此刻正閃爍著熾盛的光華......
“金蟬脫殼,假死代生之計?”
杜飛白的眼神清明,瞬間反應過來,他終于是濾清了這里面的頭緒。
如此說來的話,那谷陽焱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真正的大魚,還躲在水面下?
“看來,你似乎想通了某些關鍵。”
洛言輕笑,身上流露出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韻。
他之所以選擇拆穿這一切,就是想看一看這位劍修的最終選擇,究竟是一錯再錯,還是會選擇硬鋼到底。
即便是把自己也給搭進去......
若是對方選擇了前者,洛言就決定把他當做成一柄鋒利的刀,以后去對準那些難啃的骨頭。
若杜飛白選擇的是后者,洛言倒是可以把其視為一個朋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同門好友!
所以,對方的選擇,也意味著洛言最終的決定......
“你要知道,我天機殿的地形圖,那些代表著任務的光點,絕不是毫無理由生成的。”
“一旦你把那位姓谷的同門給送上海族戰場,這個光點便會熄滅,這也意味著地肺島的任務就徹底結束了......”
聽完這段話,杜飛白才終于反應了過來,合著自己這是被人給當猴耍了?
但是很快,他又蹙起了眉頭,疑惑道:“可這究竟是為什么呢?”
“那位地肺島島主都已經是兩千多年前的人物了,就算是有什么骯臟的事情,也早都該毀去一切痕跡了才對,他這樣的人物,還能有什么樣的破綻呢?”
縱然猜到了幕后的人,可杜飛白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如地肺島島主那樣的老輩人物,究竟圖什么呢?
總不會就是為了坑一個化神期的后輩吧?
這樣的理由說出來,沒人會信!
洛言搖頭,瞥了一眼安靜坐著的黑衣女子,說道:“我聽說地肺島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這座島嶼之下,有一座活火山。”
“火山的巖漿底部存在著一種五階的靈礦,名為地火晶。”
“這地火晶對于咱們來說,只能用來煉制一些法器,充當煉器耗材。”
“可對那些修行了星光一道的修士來說,地火晶可是一個好東西,能夠幫助他們儲存星輝的力量,從而達到如靈晶這般的效果。”
“就好比是這樣......”
此時,只見洛言朝著黑衣女子伸手,對方的嬌軀中便飛出了一枚火紅色的棱形晶體,上面更是有星輝灑下,柔和的光暈溢人。
黑衣女子見狀,眼眸多次閃動,想盡了一切辦法,想要逃脫。
卻始終無可奈何。
因為眼前的青衣道人非她可敵,即便是她的生父,也不可能是這人的對手。
遂只能聽之任之。
因此,這枚地火晶的出現,便是最好的理由!
地肺島島主與大周天星辰門的人暗中勾結,倒賣地火晶......
所有的謎團,終于在此刻水落石出!
不過洛言并沒有在這上面述說太多,轉而開口問道:“在你眼中,修行究竟是為了什么?”
杜飛白琢磨了片刻,然后回道:“自然是煉氣長生,證道成仙!”
洛言笑了笑,沒有出言反駁,而是繼續往下問道:“假如你的資質限制了你,從此讓你的修為境界停滯不前了呢?”
“到了那個時候,你又該何處?”
“在前路已斷的情況下,還會想著證道成仙,一心修行嗎?”
杜飛白張張嘴,剛想解釋,洛言的下一番話就說出了口。
“你是劍修一脈,你需要的是執著,是純粹,是超越所有人的堅強意志力,不然你也走不到今天的這種地步。”
“可對大多數的普通修士來講,他們的修行終途,其實從第一次接觸修行功法的時候,便已然注定。”
“天賦資質,外界環境,修行功法,接觸的人與事等等,都是掣肘他們繼續變強的因素之一。”
“古語有言,煉氣者,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永遠其樂無窮......”
“處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中,必須做好時刻斗爭的準備,和同門斗,和周邊的大教斗,和異族斗......”
“否則,你就只有一條路可選,那就是被其他人給吃的干干凈凈!”
隨著洛言的講述,有關于五行宗,甚至是這方天地的修士的修行方式,便躍然而現。
盡管這是一些理論層面上的東西,但卻從另一個角度進行證明,為在場三人打開了新的世界觀大門。
修行,永遠都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只會打坐納氣練功的人,除非天賦資質實在是過于妖孽,否則都會泯然于眾人矣。
這就是規則與法度的可怕。
在不打破當前規則的情況下,再是天資妖孽的人入此局中,最終都會被吞噬的干干凈凈......
“無論是那地肺島島主也好,還是其他的海島島主也罷,或許他們最初都是沖著開拓疆域,積累修行資源去的。”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五行宗又一直是這樣高高在上,于是那些島主的私欲便會陡然放大,倒賣資源,殘害弱小,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這與修行資質,意志是否堅定無關,而是利益之驅使!”
“因此,對那些內海海島的島主來說,如何規避天機殿的法度,就成了重中之重。”
“就像你所遇到的谷家事情,看似只是一場兩百年前的舊怨,實則卻是一場故意引你入局的謀劃。”
“歸根究底,便是因為你接取了庶務殿的那個任務,需要抓捕一個五行宗弟子去往海族戰場。”
“你說,整個地肺島出身的五行宗弟子就那么幾個,你應該抓誰比較好?”
洛言輕笑,把這場暗地里的大戲給剖析開,露出所有的真實畫面,直叫杜飛白感到一陣愣然。
明明他就是接取了一個普通的執法任務,結果卻鬧出了這么大的事情,背后的牽連居然有這么多,簡直超乎他的想象。
若自己的這位青衣師兄沒說錯的話,那什么兩百年前的恩怨,其實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目的就是讓他跟谷陽焱對上,然后一番折騰之后,再將谷陽焱鎮壓。
如此一來,杜飛白必然會選擇提交任務,這里的齷齪自然也就告一段落。
于是剩下的地肺島眾修,便會潛于水下,海族戰場的事情就會輕飄飄的揭過,與他們不再有任何關聯......
“原來是這樣......”
杜飛白輕喃,凌厲的眸子中泛著幾許迷茫空洞。
他不是在懲惡揚善嗎,怎么一剎那間的功夫,就差點兒成了那些人的保護傘?
這真的是......
此時此刻,杜飛白心中的思緒頗雜,有著難以言喻的感受堵在胸口,非常的難受。
明明谷陽焱做出那般歹毒的事情是真的,可提供證據的人卻是假的,甚至是想利用自己抓住谷陽焱......
一時間,杜飛白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了。
抓谷陽焱的話,幕后的人便會徹底隱下去。
不抓谷陽焱,打算將他們一網打盡的話,可地肺島島主的實力擺在那里,絕不是現在的杜飛白可以觸碰的。
“你要知道,如地肺島島主那樣的老輩人物,或許在修行方面不能有太大的建樹,可論鉆研宗門規則,他們卻是一等一的人精。”
“他們那些人,在外開拓疆域是真,培養自己的勢力也是真,但倒賣宗門的資源也是真。”
“正常情況下,我天機殿對此是持看一只眼,睜一只眼的態度。”
“不合宗門法度,卻又不想過多的得罪人。”
“但現如今的局勢變了,眼看海族來犯在即,需要大量的修士參戰,可內海畢竟是風平浪靜了數萬載,誰會愿意跑到外海去和海獸精怪相斗?”
“于是這一次的庶務殿任務,便破天荒的大面積開放,幾乎每一座內海島嶼,都有十分齷齪的事情發生,而那也正是咱們身份令牌上的那些光點,基本上在每座島嶼都有顯化的根本原因......”
“但萬星海海域的上面,終歸是有幾位大乘老祖在的,于是宗門高層便進行了博弈,庶務殿的任務不變,可同一座海島,只要有一位五行宗弟子落馬,便可以徹底結案......”
“這樣做的好處,便是海族戰場上會多了大量的人,內海諸島的安穩也不會動失根本。”
“于天機殿,于其余的十一脈,都算的上是一種絕佳的方案!”
洛言嘆道,一點一點的講出這件事情的原偽,其核心根本便在于‘博弈’二字。
這是一門藝術,一門溝通學問,也是一種維護宗門安定的措施。
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話,永遠也窺不透這里面的真理。
上層的人決定方案,下層的弟子負責實施,進而推動五行宗這艘大船前行。
“這就是你瞧不起的島主智慧,看似不起眼,實則是利用內海諸島培養個人勢力,進而想辦法讓他們拜入五行宗。”
“盡管拜入宗門的方式有些見不得光,但能不能拜入卻很重要,因為這不亞于一種把柄,被那些老一輩的島主握在手中。”
“使用的時機也很簡單,用在某些關鍵時刻,如你接取身上那個任務的時候,便可以將其暴露出來,來一個偷梁換柱......”
“這就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
“除此以外,過去的事兒可以現在說,不相關的事兒可以集中說......”
“當然,同樣的一個事兒,也可以拆開說......”
此話一出,在場三人全都被震撼的不輕。
原來在大宗大教里面的高層斗爭,居然隱藏的這么深!
實在是令人嗟嘆!
此刻,杜飛白愣住了,整個人顯得呆呆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何心情,只知道心中有一股郁結之氣,在那里堆積,盈聚,非常的難受。
這一次,杜飛白倒是聽懂了青衣師兄的弦外音,他眼中的罪魁禍首——谷陽焱,其實是被人推出來的頂罪羊。
行歹毒之事,做惡毒之舉,比魔道修士還慘無人道的人,居然只是假象,真的大魚卻始終隱藏在水面下。
抓不住,壓根兒也不可能抓住......
“我不信!”
“我堂堂的天機殿,能人輩出,沒人看不穿那些家伙的把戲?”
“那群人就永遠不會出事兒嗎?”
杜飛白低吼,額頭上有青筋冒出,顯然是難以接受這樣的一個結果。
這與他之前的世界觀所違背,說上一句天塌了也毫不為過。
那他曾經的所謂正義行為成了什么,這豈不是在嘲諷他是一個跳梁小丑?
“他們或許會出事!但可能與你想的會不大一樣。”
洛言搖搖頭,眼神中蘊含著深意。
內海諸島的島主不算是好人,可天機殿內的那些老家伙,就一定是好人嗎?
他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這個世界的黑白真理論,本就掌握在他們的手中,究竟是黑是白,無非是換一套說辭的問題。
“真到了那么一天,你會發現,作惡的,辦事兒的,甚至是你我這樣的執法的......都是同一個人......”
杜飛白離開了這間閣樓,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此時的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靜一靜。
杜飛白以往的世界觀也塌了,整個人魂不守舍,沒人知道他此時的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確實是猶豫了,聽到了很多曾經未曾接觸過的驚天言論,打破他對正義之道的幻想。
他身上的劍意嗡嗡而鳴,似在輕顫,似在吶喊,想要斬出一個朗朗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