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棠剛想要去祭拜,謝呈淵便拖著小推車出來問她:“早上我出門買了些東西,等下午大哥到了,我們一起去老祠堂祭拜一下?”
季青棠點點頭,帶著兩個小尾巴開始在廚房里四處瞎轉,“可以,你早上還做饅頭了?”
“傅爺爺送了點面粉過來,我順手做了點?!?/p>
謝呈淵拿出四個蒸得暄軟,表面撒著幾粒芝麻的大白饅頭,還有切成方塊的糯米糕,里面裹著少量豆沙,甜而不膩。
蘋果、橘子也各準備了兩個,特意選了品相最周正的,寓意“平安吉祥”。
還有一小塊已經煮得半熟,色澤紅潤的帶皮五花肉,一條不去鱗,象征“年年有余”的鯽魚,用盤子裝著,還淋少許料酒。
然后是一只已經剝殼,對半切開,擺成完整圓形的白煮蛋。
接著就是酒水和茶水了,一般人家都是二選一,季家卻全都帶,用季爸爸的話來說,那就是萬一祖先口味不一樣,有的愛喝酒,有的愛喝茶呢?
所以謝呈淵買了當年的本地酒廠產的散裝黃酒,帶了三個搪瓷杯,三個粗瓷碗。
季青棠也想幫幫忙就泡了一壺清茶,用綠茶沖泡的,不兌糖,保持清淡。
結果她剛泡完,糯糯和呱呱就說:“萬一爺爺奶奶愛喝加糖的茶呢?”
是以,季青棠又多泡了一壺加糖的綠茶,多帶了三個杯子。
沒一會兒,季驍瑜和小遲回來了,也跟著幫忙裝點心和糖果,糕點選了切得薄如紙,甜糯帶桂花香氣的老式云片糕。
糖是水果糖,玻璃紙包裝,有橘子味、薄荷味,糯糯和呱呱覺得有點少,去柜子里拿了他們最愛的大白兔奶糖、巧克力、花生糖、話梅糖等。
祭祀少不得香燭,季青棠選擇了幾根粗粗的紅燭,這種點燃后火苗穩定,都是手工業作坊做的。
線香也準備了很多,是她自己做的檀香,點燃后青煙裊裊,香氣不刺鼻。
準備好這些后,謝呈淵出去買燒雞、烤鴨,季青棠帶著季驍瑜和三個孩子在家準備紙錢。
以前每次到了祭拜的季節,季家人都會親自上手疊紙錢,季青棠經常疊,所以對這個很熟悉。
以前她和謝呈淵是爸爸媽媽教的,現在由她教三個孩子了。
先把裁好的正方形淺灰色錫箔紙拿在手里,錫面朝外、紙面朝內,對角對折成三角形,指尖順著折痕壓得實實的,留下折印。
再把兩個底角往頂角翻折,疊成一個小菱形,錫箔的光澤在季青棠的指尖流轉,帶著微涼的金屬觸感。
三個孩子看得眼花繚亂,前面的還沒看明白,就又看見季青棠把菱形的兩個銳角向中間對折,形成一個窄窄的長方形,邊緣翹著細窄的邊,像小花瓣似的。
“看清楚了么?”
季青棠笑著問了他們一句,手里動作卻不停,指尖捏住長方形的一端,從下往上卷,卷到三分之二處停下,留出的一端往下壓,形成元寶的“底座”。
另一端則輕輕往上翻折,捏出圓潤的“寶頂”。最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元寶兩側,輕輕往中間擠一擠,讓弧度更飽滿。
錫箔被季青棠捏出輕微的脆響,三個孩子只覺得她手指里的錫箔不停反轉,沒一會兒一個鼓鼓囊囊、泛著銀灰色光澤的錫箔元寶就成了。
一個元寶被季青棠手心托著送到三個孩子面前,她笑瞇瞇的,跟小時候教她做元寶的父親一樣,故意問:“這么簡單都不會?”
三個孩子呆了片刻,下一秒,季驍瑜那邊也拿著一個元寶在他們面前晃了晃。
他們更呆了,季青棠也呆了,愣愣問季驍瑜:“二哥,你啥時候學會了?”
季驍瑜得意一笑,“一拿到手里就會了,簡單得很。”
三個孩子:“……”哪里簡單了?
季青棠古怪地看了季驍瑜幾秒,欲言又止,想問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來了,卻又怕他傷心,只能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咽下。
卻不想,季驍瑜似乎知道她想問什么,把元寶放下后,低頭拿了一張又開始疊,“我最近做了很多夢,缺少的那一部分就在夢里補全了?!?/p>
季青棠一怔,幾秒后笑著說:“肯定是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知道你們回來了,所以來看看你?!?/p>
季驍瑜低著頭點點頭,季青棠也沉默下來,爺爺和爸媽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兩位哥哥了,臨走之前口袋里都還放著他們的合照。
僅僅只是一瞬間,人和人就再也見不到了。
兩個大人心底的悲傷并沒有讓小孩察覺到,季青棠和季驍瑜很快就把心情壓下去,專心教三個孩子疊元寶。
謝呈淵回來的時候,看見季青棠和季驍瑜的指尖飛快地翻折、按壓,錫箔紙沙沙作響,兩人跟在比拼誰更快一樣,又有點像計件的工人。
桌上堆著一摞摞剛折好的元寶,像疊著一堆小巧的銀錠,陽光透過木窗照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光。
三個孩子在一旁學著折,指尖笨拙地捏著錫箔,常把邊角折得歪歪扭扭,季青棠笑著幫他們把折痕壓平:“要捏得實,外公外婆和祖宗才收得到哦?!?/p>
“爸爸你快來,我要和爸爸比!”糯糯和呱呱發現謝呈淵回來,立刻興奮地嚷嚷。
謝呈淵淡定地把燒雞烤鴨放好,然后坐在季青棠身邊和三個孩子比。
季青棠忍笑道:“你們輸定了,他比我疊得更好更快。”
謝呈淵雖然是京市人,但是他在季家生活了很多年,比季青棠還像一個滬市人,不管是什么傳統手藝,他樣樣精通。
疊了幾個小時,午飯都忘了吃,每個人肚子餓得咕咕叫了才從元寶堆里起。
謝呈淵剁了點肉餡,掐了茴香,包了餃子,吃之前特意拿出來一碟,放到貢品里一起,等會兒拿去老祠堂。
幾人的餃子剛吃到嘴里,大門就響起了禮貌的敲門聲。
季青棠讓黑虎去開門,自己跟在身后去看是誰來了,她一起來,謝呈淵和三個孩子也跟著去。
季驍瑜索性也端著碗跟上。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背著大包,渾身風塵仆仆的年輕英俊男人,面容與季驍瑜極其相似,氣質卻較為溫潤柔和。
霍一然笑著站在季家大門,聲音低柔,“我回來了?!?/p>
“大哥??!”
“大舅舅回來了!”
微風拂過園里的桂花樹,金桂簌簌落下,猶如盼兒歸家的長輩落下驚喜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