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杜克說完當年的這故事,只覺得腦子里不對勁的杰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你覺得這事和奧爾森上校自殺有關聯嗎?”
“......不清楚,這是實話。”
是的,盡管在故事里扮演了一個極不光彩的角色,但奧爾森上校最終的結局卻是戲劇性的自殺收場,草草結束了自己作為陸戰隊員的一生。
回想著當年的過往,還沒忘記奧爾森上校那些事的杜克繼續道。
“官方調查報告里給出的結論是畏罪自殺,說他涉嫌在駐阿富汗期間倒賣大批軍火物資,參與制售大宗毒品,照著法律來一條一條判的話,加起來夠他進去蹲兩百年以上。”
“但我覺得這八成是又被當成擦屁股紙了,興許是上面哪個大人物的破事暴雷找人頂缸,缸太大活人頂不住那就讓死人來頂,正好還能保守秘密。”
“因為剛才說的事而自殺,不太可能......”
兀自搖頭的杜克接著道出了自己的分析。
“兩件事前后間隔一年多時間,時間跨度上不像是存在因果關系的。”
“而且他確實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后來不管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人,他都盡力安排得很好。無論那是不是自我贖罪,總之他是付諸了行動的,起碼證明了他還沒有消極自恨到尋死的程度。”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萊斯曼還活著,很可能就在距離我們很近的位置上,并且還不知道我們就在他身邊,不覺得這才是最有趣的嗎?”
“......你是說——做掉他?”
只是有這方面的念頭,但確實還沒做出決定的杜克想了想,緩緩回道。
“不知道,我也還沒想好,畢竟要干掉他的風險可不是一般的大。”
“CIA二級反情報專員,直接從參議員那兒領活兒做事,牛逼到能精準扶植中校、上校的人物,就這還只是當年。這么長時間過去,他現在混到哪一步了,有怎樣的人脈、關系、背景,這些我們完全不清楚。”
“操,杜克!你管他媽這些做什么!?再牛逼的雜碎玩意兒,不也還是一顆子彈秒了嗎?殺他或不殺,以咱們如今的處境而言,難道還有什么不同之處嗎?無非就是讓那些本來就在追殺咱們的人,恨得更牙癢癢而已。”
杰克所言確實相當有道理,畢竟“債多了不愁”。
反正都是腦袋后面掛著一堆零的通緝犯了,殺一個是殺、殺兩個是殺,殺一百個也還是殺,殺得再多我也還是腦袋后面掛著一堆零的通緝犯,這他媽有什么本質區別?還在乎個卵。
雖然按正常的邏輯來思考確實如此,杰克一開始也沒往別處想。
但看著杜克那遲遲說不出話來的糾結神態,聯想起不久前對話的杰克猛然間意識到了一個大問題。
“我靠!兄弟,你該不會——該不會是顧忌你前妻和女兒所以——”
“......”
一看杜克那瞬間為之觸動,卻依舊是一言不發、說不出話來的表情。
事已至此,幾乎能肯定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的杰克,只剩下一聲嘆息。
“也對,這沒什么不正常的,干死這個雜碎確實會引來更大的關注和麻煩。如果你以后想開始一段新生活,那這樣做的確很不明智。”
“這跟慫不慫沒關系,只能說——我理解你,就這樣。”
說完這些,杰克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續,再說些什么是好。
杜克這邊大抵也是類似的,只是舉起酒瓶子一口接一口地猛猛灌著酒。
直到把酒瓶子都喝了個底朝天后,這才心事重重地回道。
“其實一直以來,我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害怕對生活重新燃起希望,那幾乎意味著這條我自己選的,還帶上了你們,并且一直都認為我會堅持到底的道路,已經走不下去了。”
“我也一直都在心底里時刻提醒我自己,說‘杜克,別回頭,過去的日子你已經回不去了。把膽子拿出來,眼睛睜大了,除了跟未來科技那幫狗娘養的同歸于盡,手握鋼槍戰斗到最后一刻,你沒得選’。”
“直到我從那幫狗雜碎手里救出了我女兒,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是我他媽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我拼了命地想要逃脫過去、忘掉一切,然而終究還是沒做到。當我聽到我女兒再一次、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爸爸’的時候,上帝啊,不怕你笑話,我的心都要碎了,碎的是女兒怎么攤上了我這么個無可救藥的父親,真見鬼!”
“無可救藥嗎?呵,我看未必。”
伸手拍了拍老伙計的肩膀,有話想說的杰克一直忍到了現在,直到杜克把話說完才接過發言權。
“聽著,杜克。我知道你還有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覺得我的腦袋有些不正常,好吧確實不是正常人,這我不否認,但我這顆不算正常人的腦袋,有時候也會思考一些正常的問題,比如你。”
“關于你——我其實已經思考了很久,你是人們眼中的硬漢,理想型的模范軍人,沒錯這些都是事實我不否認。”
“但別忘了一件事,我的老伙計,你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心有感情的人,這才是你被其他人認為是什么樣的前提,或者說別人認為你是什么樣的,比起這些來都不重要。”
“你現在不過是想過身為一個人,身為一位父親該過的生活而已,這是人之常情沒什么好奇怪的,真的。”
“別因為其他人說什么就把自己限制死了,好嗎?你可以活得隨心所欲一點。從前在軍隊時你就是這樣,總是覺得自己的肩膀上有什么非你不可的擔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總想著挺身在前、退卻在后,現在也還是這樣。”
“既然想,那就要勇敢去做,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
“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要是再不活得隨心所欲一點,豈不是太虧了嗎?”
杜克已經不太記得,自己像現在這樣跟杰克坐下來推心置腹地暢所欲言,具體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但總之,這感覺著實不賴,更聽明白了杰克這話里藏著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聽你這么一說,我反倒有些恍然大悟了。你是想說以前的那個杜克可不會為了這點事而糾結懊惱,看到這種事的第一眼就自有答案,對嗎?”
“草——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不過——倒也是,以前的你是不會為了這種雞毛破事在這兒跟我掰扯,只會說‘跟我抄家伙上,杰克’。”
摘下了嘴里的煙頭一腳踩滅,覺得今兒已經嘮得夠多了的杰克隨即起身。
“所以,怎么說?既然過去那個果決剛毅的杜克讓我說回來了,他又會怎么做決定。”
“很簡單,答案只有一個。”
拄著吉他當拐棍站起身來,確實因為杰克那番話而想明白了一些事,更找回了那個差點迷失掉的昔日自我的杜克,這就目視星空脫口而出。
“以前的杜克可不會為了任務危險和隨時丟掉小命,而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更不會擔心自己此去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再見不到老婆孩子該咋辦。”
“人是自己命運的主人,這句話可說的真好。”
“命運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亦如鋼槍在手奔赴沙場。”
“拿起趁手的家伙,把彈匣壓滿、子彈上膛。讓昨日重現吧,杰克,我們上!”
清晨的馬尼拉街頭亦如往常,熙熙攘攘的人群與車流多半都是上班族,讓本就不算寬敞的街道更顯擁擠。
更讓人惱火的是,就這種趕時間上班的場合,偏偏還有人添亂搞事,又是那幫扯條幅扎堆抗議的二逼在十字路口堵塞了交通要道。
別說是汽車了,就這人頭攢動的場面,連他媽輛自行車都過不去,氣得排在車隊最前頭的司機立刻搖下車窗破口大罵。
“要死啊你們!閑著他媽沒班上趕緊滾!老子還要養家吶!”
“前面的跟他們廢什么話!?一腳油門過去創死拉倒!”
嗶——嗶——嗶——
“別他媽摁喇叭啦!沒看見前面堵著呢嗎!?再他媽嗶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望著眼前這幅雖說還有最基本的秩序,但離路怒癥和喋血街頭恐怕也不差多少了的場景,就在路邊車內暗中觀察的杜克舉起了手機。
“現場情況我都看到了,氣氛烘托得不錯,有兩下子。”
“開始下一步吧,別出岔子,切記按計劃行事。”
不用問也知道杜克此時是在跟誰通話,同樣望向車窗外街頭場景的杰克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說因為某事而急不可耐。
“我得承認,那個叫羅莎琳德的娘們組織屁民搞事是有一手,但你確定她能找來靠譜的人手把火給點了嗎?我總有點不放心。”
收起手機的杜克沒有著急回答,轉而拿起一旁的平板電腦,最后確認了一遍當前的路線規劃和各單位部署情況。
在將屏幕里的藍線紅點全部掃視完畢、放下心來后,這才放下平板自信回道。
“知道經歷了當年那次被我救出黑幫老巢的事情后,羅莎琳德最大的長進是什么嗎?”
“哈?我為什么要關心這個,是什么?”
語氣依舊不緊不慢的杜克繼續著回答。
“是不能因為個人主觀上的喜好而我行我素、隨心所欲,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和黑幫做些互動、搞好關系還是有必要的,尤其是在這種犯罪橫行之地。”
“羅莎琳德這娘們以前就是吃了這方面的虧,自以為是地覺得黑幫都是下水道里的臭蟲,不配與她這樣的高貴上流女士為伍,壓根不屑于打交道,結果被有心人算計、差點連命都栽進去。”
“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她意識到自身問題后的最終改進成果,究竟如何。”
如杜克所言,最近這幾年可沒少跟黑幫打交道的羅莎琳德,完全清楚自己該在什么樣的場合雇傭什么樣的人。
聚眾鬧事搞人肉路障,組織一般的屁民扎堆再好不過,量大管飽還方便好使。
至于干街頭巷尾那些要被條子逮進去的勾當,找一般的地痞流氓小混混是不合適的,弄不好還會技藝不精、慫逼一個把事情搞砸了,這時候就需要“專業的黑幫人士”來受雇登場了。
距十字路口不遠的迪斯洛絲酒店旁小巷內,幾個形跡可疑的男子一不像上班的、二不像上學的,卻每人背了個旅行包不知道擱那兒交頭接耳些什么。
不多時,等為首的男子一聲令下,從各自背包里取出的燃燒瓶赫然出現了在場所有人手中、人手一個。
順勢用另一只手中的打火機點燃,照準僅一道圍墻之隔的酒店就扔了過去,完事后立刻撒腿就跑連頭都不回。
那一氣呵成的老練模樣,顯然不是第一次干這種會進班房的勾當了。
“業余是業余了點,但至少起作用了。”
待在車內用望遠鏡目睹了全程經過的杜克一笑,親眼看著那隔墻而起的火焰在化學燃料助力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酒店一樓外墻迅速爬向二樓。
火勢燃起一分鐘后,酒店前堂的門迎終于嗅到了空氣中傳來不妙的氣息。
但等找到火源時卻為時已晚,只見那熊熊烈焰已經爬滿了酒店一到二樓外墻,正在向三樓進發。
就算一時半會還沒大規模燒進酒店樓里,但也是遲早的事,而且瞅這架勢是用不了太長時間的。
“天哪,火!著火了!快叫消防隊!”
“滅火器!趕緊拿滅火器過來,快!”
“來不及了!火勢已經起來了,趕緊拉警報全樓疏散!立刻!”
高檔的高層酒店一般都有防火災演練,知道突發情況下該怎么做,迪斯洛絲酒店便是如此。
熟悉應急流程的大堂經理這邊剛一拉警報,在頂層套房內被嚇了一跳,尚且不明所以的上校先生頓時就坐不住了,宛如被迫害妄想癥發作一般開始大呼小叫。
“怎么了!為什么會有警報?下層到底出什么事了?安保都是吃干飯的嗎!?快匯報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