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澄凈，湖水悠悠。
鐵棠打眼一看，只覺虛空出現(xiàn)的那道身影如仙如神、飄渺逍遙，絕不是紅塵中人。
可他順著虛空往下一掃。
蕩漾著漣漪的碧綠湖水，卻倒映出一尊魔氣森森，猙獰可怖，仿佛地府幽冥的絕世魔主顯現(xiàn)。
“如此厲害？”鐵棠暗自心驚，催動永恒之氣再看。
只見那道身影氣質(zhì)又產(chǎn)生了變化，猶如高臥九重天的道門天尊，閑淡雅致，不聞凡塵俗世，只求長生之道。
而湖水中也變了面孔，倒映出一片佛國凈土，世尊真如端坐其上，四周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無數(shù)菩薩、羅漢躬身于側(cè)。
一個人，似仙又化魔，入道又修佛，世間豈有這等存在？
鐵棠不信，催動了種種法眼、神眼、道眼，一定要看清這位‘大天尊’的真面目。
須彌間。
那道盤坐的身影好似有了萬千變化，一時化作男、女、老、幼；一時化作蟲、蟬、蝶、鶴；一時又變成虎、豹、龍、鳳，甚至最終化作了草木金石、丹藥神兵等等。
諸般變化，萬般神通。
仿佛只要鐵棠看多久，那道身影就能變化多久，每一種都是不同存在，無窮無盡，無量無終。
正在這時。
盤軒的聲音，打斷了鐵棠的觀測。
“你認(rèn)識我？”他質(zhì)問著虛空盤坐的那道身影。
鐵棠陡然一震，舉目再望。
前方湖水上方，顯現(xiàn)出一個眉目清秀，年約二十上下的清雅文士。
他一襲白袍，凌空虛坐，周身并沒有任何神威顯現(xiàn)，仿佛就是紅塵俗世中的一位書生文士。
之前所見種種，萬千變化，只在瞬息之間，更像是從沒有發(fā)生過。
不可思議！
鐵棠心中產(chǎn)生了極大的震驚。
剛剛的剎那之間，他已經(jīng)看過了這位‘大天尊’十萬八千種變化，時間至少也過去了半柱香有余。
可直到盤軒開口，他才明白，一切都在眨眼之間，或許都只是眨眼的千分之一剎那。
“無量？”
“無量都做不到！”鐵棠頃刻間涌現(xiàn)萬千思緒，額頭滲出一滴黃豆大的汗水，順著鬢發(fā)直直滑落下來。
他并不是沒有見過無量。
似厄這般的無量存在，他甚至面對面見過。
可厄也沒有這種手段！
即便是鐵棠心中認(rèn)為，比厄更強(qiáng)的存在……花惜玉，這位吞噬了氣運(yùn)，執(zhí)掌命運(yùn)，乃至化身命運(yùn)的存在。
在那一次的會面中……
也沒有給鐵棠留下這種深刻的印象。
還有那位神秘莫測的道祖，也沒有，都沒有。
無論是誰！
“是我的實(shí)力提升，才讓我有能力看到了這片大海，還是說……它本就是混沌星河，即便是那幾位……也只是星河之水？”
鐵棠不敢確定，有些呆愣在原地。
而與此同時。
盤軒已經(jīng)跟這位大天尊交談了數(shù)句。
“盤兄造書之時，我未能親眼目睹，時常嘆為人生一大憾事，今日既然有緣相見，此地自然有盤兄一席?！?/p>
大天尊話語極為真誠，言罷伸手一指，湖水中升起一座九品蓮臺，滴溜溜飛到了盤軒腳下。
“鐵棠，你怎么看？”盤軒傳音，卻沒有得到答復(fù)。
“鐵棠？”
“哦？怎么？”鐵棠如夢初醒。
盤軒再度說道：“這家伙怪異，我不認(rèn)識，且剛剛我攝取了他幾縷氣息，放到諸世錄中，也沒有任何記載。
看起來……
就像是一個凡人。
當(dāng)然。
你我都知道那不可能，但這就是恐怖的地方了?！?/p>
鐵棠回過神來，自然明白眼前這位大天尊的厲害之處，不過當(dāng)他聽到諸世錄中也沒有任何記載的時候，心中已然將對方放到了無量的位置上。
他默默回復(fù)道：“既是無量存在，你我看不穿也不足為奇，還得……”
話未說完，便被盤軒打斷：“什么無量？我感覺他不是無量，最多……也就是個天尊吧。”
“什么？”鐵棠想都不想，斷然否決：“此人必是無量無疑，絕不可能是天尊?！?/p>
“不不不，他絕不可能是無量，你不懂，我亦是無量之軀，對方若是無量存在，我不可能察覺不出來。
這是一種同類的感應(yīng)。
無量并不是一個單純的境界之名，而是一種存在的事物，它甚至可以是如同永恒氣息這般的種族。
我和你說不清楚，反正在我感應(yīng)之中，這家伙就不是無量。
你到底怎么看的？”
盤軒的話語極為急促，一連串的話語，讓鐵棠陷入到了懷疑自身的地步。
這位大天尊若不是無量存在，那自己剛剛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虛幻？
夢境？
鐵棠腦海浮現(xiàn)《無間劫典》的所有經(jīng)文真意，幾乎是在剎那之間，就排除了這個可能。
無間劫典的核心就是大夢玄樞，大夢玄樞則是掌控著夢境權(quán)柄。
過往這個權(quán)柄掌控在秦塵手中，如今卻落到了自己手上。
世間除了自己那位老鄉(xiāng)復(fù)生以外，不可能有其他夢境、幻境能夠蒙蔽自身。
此時假如有一位無量出手，依靠夢境手段，的確可以讓自己入夢，甚至可以讓自己墜入其中，陷入無窮盡的輪回，永生不得脫困。
不過。
即便是無量出手，也不能阻止自己意識到自身處在夢境之中。
“我或許無法破解，但卻可以辯別虛妄、真?zhèn)危瑒倓偹姺N種，絕不會是虛幻。
既然如此。
天尊能夠修成那種手段？能夠修得那等無窮無盡的變化？
不可能！
必然是天尊之上，連我如今都無法理解的無量之境，才可能擁有這等廣大神通。
可盤軒所說……”
鐵棠陷入了矛盾之中。
“嘿~小色鬼，怎么在這呆住了？連大天尊賜座都不理會？”
寒煙柔從湖中抽出了雙腿，濕答答的玉足，踩著赤黃楓葉走到鐵棠身邊，重重一掌拍了下去。
這一掌落下，鐵棠肩膀立刻下意識一抖，磅礴氣血立即噴薄而出，化作猙獰龍首，張開血盆大口咬住了那纖纖玉手。
轟隆！
狂風(fēng)驟現(xiàn)，卷起漫天楓葉，在這楓林、碧湖之中下起了落葉之雨。
“好肉身！”寒煙柔被震退了一步，略帶詫異地看了鐵棠一眼，隨即看向遠(yuǎn)處盤坐的盤武真人，眼中浮現(xiàn)狡黠之色。
“二哥，這家伙好像也偷學(xué)了你的手段?！?/p>
楓樹下靜坐的盤武，低眉垂目，聞言只是輕輕掃了二人一眼，嘴角浮現(xiàn)一抹微笑，卻沒有其他動作。
鐵棠再度被驚醒，才發(fā)現(xiàn)場中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略微有些不滿。
而湖水中央的那位大天尊，則是一臉笑意地看著自己。
盤軒看出不對，連忙詢問是不是有人暗中對他出手，要不要先行離開。
鐵棠收斂心神，擺了擺手，看了寒煙柔片刻，隨后一腳踏上金蓮，目光直視那位大天尊。
“閣下……到底是何人？”
這位大天尊，不是秦塵，無論是樣貌、氣息、神韻、氣質(zhì)，都與秦塵沒有絲毫關(guān)系。
他是一位鐵棠從未見過的人物。
大天尊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今正是論道說法之時，道友有緣前來，不妨也聽上一聽。”
鐵棠沉默。
少頃。
“好，鐵某洗耳恭聽！”他不再多問，順勢坐了下去，任憑湖水帶著蓮臺緩緩飄動。
此時盤軒也坐著蓮臺飄了過來，見他這副模樣，簡單問了幾句，便也定下神來，要看看這位大天尊……以及周圍這些詭譎神異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剛剛談到紫府元神之妙，白道友，還請你繼續(xù)。”大天尊看向湖邊一位依靠樹身的男子。
被點(diǎn)到名的這位，長得賊眉鼠眼，嘴里叼著根茅草，雙手環(huán)胸，半靠在一株楓樹上，一雙赤黃眼眸不斷地左右上下打量。
待聽到大天尊話語，他才不情不愿地斜視了鐵棠、盤軒二人一眼，敷衍地拱手道：“道兄開口……不得不從。
這修行一道，無謂之生，卻畏之死！
生死乃是大事，亦存在著大恐怖。
然肉身有盡，縱使煉得如鋼似鐵、斷臂再續(xù)，乃至滴血重生之境，也抵不過天地大壽，終就化作紅塵劫土。
白某不想死，也不愿死。
既然肉身有盡，便應(yīng)追求無盡之道。
此道——便稱元神！
元神若寄托虛空，與虛空混元如一，則當(dāng)有虛空壽、無量壽，元神亦當(dāng)存在于過去！現(xiàn)在！未來！
即便被人斬殺，也可從時光長河再度重生…………”
鐵棠聽到這里，目光掃向盤軒，兩人相視一眼，似乎都明白了一些什么。
既然連開創(chuàng)《盤武開天訣》的盤武真人，都出現(xiàn)在了此地。
那么。
開創(chuàng)紫府元神大道，編著《不朽天書》的白瀾歌，反倒顯得沒那么奇怪了。
這是一門極其重要且強(qiáng)大的道統(tǒng)，至少對于鐵棠而言是如此。
他不但學(xué)會了部分《不朽天書》，更是借助其中的【劫念分身】等法門，一舉從仙皇巔峰，突破到了超脫之境。
而且。
風(fēng)冰瑤的消失，也正是與這門道統(tǒng)有關(guān)。
若非她在時光長河上施展不朽天書的【命河垂釣】之法，未必就會被造化仙宮吸走。
最關(guān)鍵的一點(diǎn)，也是最恐怖的地方。
白瀾歌可能沒有死！
盡管白瀾歌是第四道統(tǒng)之主，排名在盤武真人之后，不過兩者也有可能是同時代前后腳的人物。
但是——
鐵棠曾聽盤軒說過，諸世錄上記載……白瀾歌的正統(tǒng)之秘，涉及到了真正的不死不滅。
他曾經(jīng)被人徹底斬殺，卻從時光長河再度重生，有近乎無盡的壽元與真正不死不滅的手段。
盤武真人出現(xiàn)在這里，的確是不可能發(fā)生的事，因?yàn)楸P武真人早已成就無量，且早已隕落。
這說明了此地的詭異，說明了眼前所見之人、之物，極有可能是虛假。
寒煙柔如此，厲滄海亦是如此。
但白瀾歌就不同了。
他開辟的元神大道，詭異莫測，神秘?zé)o比，有堪比永生的神力，即便活到如今這個時代，也不為奇。
這個結(jié)論，也代表著一件事！
此地所有的人與物，都可能是虛假，是荒誕，可偏偏白瀾歌……有可能是真實(shí)存在！
鐵棠雙眸眨動，永恒之氣大放光明，卻始終無法看穿半點(diǎn)端倪。
太真實(shí)了……
哪怕是那位不可能存在的盤武真人，在鐵棠眼中也是真實(shí)不虛。
“世間能瞞過我的，只有秦塵親自出手，難道說……”
鐵棠正暗自猜測著，卻突然聽到白瀾歌的講法，有他也不了解、不曾探索過的地方，立刻收斂心神，仔細(xì)傾聽。
前面九大正統(tǒng)，除了第一的香火大道，第二到第八的道統(tǒng)，鐵棠都曾認(rèn)真參悟過。
不過畢竟不是道統(tǒng)開辟者親自講授，且自身與這些事物隔了太遠(yuǎn)太遠(yuǎn)，有諸多阻礙存在。
哪怕當(dāng)時由秦塵、厲滄海等人親自講解，也遠(yuǎn)不如如今。
此時的‘白瀾歌’，就好像真正的第四正統(tǒng)之主，事無巨細(xì)地講解著《不朽天書》。
包括每一步、每一個階段，他是如何構(gòu)思、如何推敲，對于未來境界高深之后，又該如何繼續(xù)提升等等。
這些想法、這些理念，光憑一本殘缺的《不朽天書》，是絕不可能參悟的。
哪怕是完整的功法，也難以真正領(lǐng)會開辟者當(dāng)時的心境。
鐵棠如今有了完整的《無間劫典》，但那不代表他可以徹底吃透這門道統(tǒng)。
時代的局限，開辟者的真正想法、理念，都是一道道無形的阻礙。
可當(dāng)下……
伴隨白瀾歌毫不藏私的講述，鐵棠正推倒著一面面阻礙，每一步，都讓他離《不朽天書》更近，也讓他對真正的元神大道領(lǐng)會更深。
許久。
天色似乎永遠(yuǎn)沒有變化，只是陰郁了些許，依舊綻放著光明，愜意地灑落在那些或金黃、或深紅的楓葉上。
“值了，太值了！”
“這一趟哪怕什么都不做，光聽此人講法，我都得到了足夠多的好處。
原來知道的太多，有時也會成為一種限制。
白瀾歌所處的時代，只有香火、肉身、法力大道，這也讓他思維更加跳躍，能夠參悟到旁人所想不到、不會去想的地方。
也只有如此……
他才能開辟出元神大道。
但是。
對于永生的執(zhí)念……看起來無論是古人還是今人，似乎都是一致的?！?/p>
鐵棠心中感嘆，此時白瀾歌已經(jīng)講法完畢，在給周圍一些提問的超脫至尊解答。
可鐵棠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他對于白瀾歌的存在，終究是存在著一絲質(zhì)疑。
倘若眼前皆為虛幻，那白瀾歌的解答，未必正確，或許會讓自己走上岔路。
又過了小半時辰。
湖中央的大天尊，又點(diǎn)了一人講道。
此人極其魁梧雄壯，體態(tài)威武，看起來比盤武真人還要兇悍，尤其是一雙磨盤粗細(xì)，布滿青筋的臂膀，充斥著降龍伏虎的霸力。
他越眾而出，卻沒有急于講法，而是將目光看向鐵棠。
“你……在哪學(xué)了我的本事？”
“可敢出來賜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