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晃了晃腦袋,抖落下一片灰塵,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然后長長地、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新鮮的空氣,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媽的…總算挖開了…再晚點,老子沒被壓死也要被憋死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羅飛!”
陳軒然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決堤而出,她沖破警戒線,不顧一切地沖下廢墟斜坡,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她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泣不成聲。
伍沛雄、周小北、王飛飛、陳凡等人也全都圍了上來,看著雖然狼狽不堪但確確實實活著的羅飛,一個個激動得眼圈發紅,拳頭緊握。
“飛哥!你真他媽…真他媽牛逼!”
伍沛雄聲音哽咽,重重拍了拍羅飛的肩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飛哥你命硬!”
周小北興奮地語無倫次。
羅飛被陳軒然勒得有點喘不過氣,苦笑著拍了拍她的背。
“輕點,輕點,骨頭快散了…”
這時,他才想起什么,低頭示意。
“別光顧著我,下面還有個活的,趕緊救人!”
眾人這才注意到,羅飛剛才蜷縮的地方,他身下緊緊護著的,還有一個穿著病號服、昏迷不醒的女孩——正是郭夢云!
大家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將郭夢云從廢墟凹坑里抬了出來,放在擔架上。120急救醫生立刻上前進行檢查,很快抬起頭,臉上帶著驚喜。
“有生命體征!雖然很微弱,但還活著!快,送醫院搶救!”
擔架被迅速抬走,送往等候已久的救護車。看著遠去的救護車,羅飛一直緊繃的精神似乎才真正放松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直到這時,陳軒然才稍微平復了情緒,但依舊緊緊抓著羅飛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擔憂地問。
“你怎么樣?有沒有受傷?必須馬上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羅飛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個極度疲憊又帶著點窘迫的表情。
“檢查等會兒再說,我現在…餓得前胸貼后背,而且…”
他頓了頓,捂著肚子,表情扭曲。
“…憋不住了!”
說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竟直接跑到四五米開外一處相對完整的斷墻后面,毫不避諱地就開始解褲腰帶。
“哎!你!”
陳軒然沒想到他來這么一出,臉瞬間漲得通紅。
法醫袁冰妍更是“啊”地低呼一聲,立刻轉過身去,耳根都紅透了。
幸好現場的記者早已被清場,沒有直播設備對著,否則國安局羅大局長的形象就要徹底崩塌了。
伴隨著一陣清晰的水流沖擊瓦礫的聲音,羅飛的聲音還從斷墻后傳來,帶著如釋重負的感慨。
“差點就沒忍住…要不是底下還壓著個姑娘,我真就就地解決了…這泡尿憋了幾天,膀胱都快炸了…”
這番毫不遮掩的話,讓在場的所有男性隊員都忍不住發出了心有戚戚焉的低笑聲,而女性工作人員則個個面紅耳赤,尷尬不已。
過了一會兒,羅飛系好褲子,神清氣爽地走了回來,除了滿身污垢和略顯疲憊,看起來確實不像有大事的樣子。
他看到袁冰妍還背對著這邊,忍不住調侃道。
“袁法醫,你沒偷看吧?”
袁冰妍身子一僵,頭垂得更低了,根本不敢轉過來,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陳軒然沒好氣地白了羅飛一眼,用力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沒個正形!剛撿回條命就胡說八道!”
羅飛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正色道。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是真餓了,找個地方,邊吃邊說。”
很快,在附近臨時指揮部搭起的帳篷里,熱乎乎的飯菜送了進來。
羅飛狼吞虎咽,風卷殘云般干掉了三人份的盒飯,才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開始講述地底最后的經歷。
他詳細描述了如何識破龔小蕊制造的仙姑飛升、萬劍齊發的宏大幻象,點明那都是高純度魔仙草毒素作用于精神的結果。
接著說到他如何沖上祭壇,打斷了她抽取郭夢云魂魄的關鍵儀式,以及龔小蕊在計劃徹底破滅后,是如何瘋狂地引爆了預設的炸藥,企圖同歸于盡。
“所以,真正追求修仙長生的,不是謝君山,而是那個龔小蕊?”
陳凡消化著這個驚人的事實,沉聲問道。
羅飛點了點頭,眼神銳利。
“沒錯。
謝君山更像是一個被她選中、擁有能力和資源的執行者。
龔小蕊,或者說,隱藏在她體內的那個屬于王燾貞的靈魂,才是這一切的源頭。
五百年的執念,為了所謂的飛升,視人命如草芥。”
他冷笑一聲。
“這樣的“仙”,就算真的成了,也不過是個魔頭。”
眾人聽得唏噓不已,既為這跨越數百年的陰謀感到震撼,也為那些無辜逝去的生命感到痛心。
“那龔小蕊呢?也埋下面了?”
伍沛雄問道。
羅飛扒拉完最后一口飯,擦了擦嘴。
“當時那種情況,塌方來得太快,我能護住郭夢云已經是極限了,哪還有功夫去管那個瘋女人。”
他語氣平淡,帶著一絲冷漠。
周小北推了推眼鏡,分析道。
“按照飛哥的說法和之前的推測,龔小蕊是王燾貞的轉世。
這次她肉身被毀,計劃失敗,會不會…又去尋找新的轉世之身了?等待下一次機會?”
這個猜測讓帳篷里的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分,一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中,不斷轉生,執著于邪惡修仙法的靈魂,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羅飛放下紙巾,神情變得嚴肅了些,看向陳軒然。
“這邊的事情,沒傳到我奶奶那里吧?”
陳軒然連忙搖頭。
“你放心,雷局親自下的封口令,消息封鎖得很嚴,家里人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羅飛旁邊的陳軒然,突然毫無預兆地捂住了嘴,臉色變得有些怪異,緊接著她猛地站起身,一句話也沒說,快步沖出了帳篷。
帳篷里瞬間安靜了一下。
王飛飛眨巴著眼睛,看著陳軒然消失的背影,下意識地喃喃道。
“軒然姐這是…怎么了?聞到油膩味不舒服?”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臉上露出一個夸張的、帶著點興奮和八卦的表情,壓低聲音,幾乎是驚呼出來。
“我靠!嫂子她…不會是有了吧?!”
王飛飛這句石破天驚的猜測,讓帳篷里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剛剛死里逃生、腦子還有點被廢墟堵住的羅飛,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齊刷刷地釘在了陳軒然剛剛沖出去的帳篷門口,臉上寫滿了巨大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幾秒鐘的死寂后,伍沛雄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嗓門震天響。
“我靠!真的假的?!飛哥!你要當爹了?!”
周小北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興奮和計算的光芒。
“從生理學和時間概率上分析,這完全有可能!恭喜飛哥!恭喜軒然姐!”
陳凡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拍了拍還有些發懵的羅飛的肩膀。
“這是大喜事啊,羅飛。”
就連一向清冷的袁冰妍,也微微頷首,輕聲道。
“恭喜。”
羅飛感覺自己像是又被埋了一次,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然后又猛地松開,狂喜的情緒如同巖漿般噴涌而出,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噌”地一下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身后的椅子都顧不上。
“軒然!”
他低吼一聲,像一頭矯健的豹子般沖出了帳篷。
帳篷外,陳軒然正扶著一根臨時架起的燈柱,微微彎著腰,臉色有些發白,呼吸略顯急促。
她還沒完全緩過勁來,就被一個充滿力量和灰塵氣息的懷抱緊緊裹住。
“軒然!是不是真的?王飛飛那小子說的是不是真的?”
羅飛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和顫抖,雙手緊緊箍著她的肩膀,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她。
陳軒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隨即臉上飛起兩抹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睫,不敢看羅飛那灼熱的目光,輕輕地點了點頭,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嗯”了一下。
這一聲輕嗯,如同天籟!
“哈哈哈!我要當爸爸了!我羅飛要當爸爸了!”
羅飛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猛地將陳軒然抱起來,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完全不顧自己渾身臟污和她可能的不適。
他興奮地大笑,然后不由分說,低頭就吻住了陳軒然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
“唔…”
陳軒然猝不及防,眼睛瞬間瞪大,但很快便在羅飛霸道而熱烈的氣息中軟化下來,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頸,回應著這個充滿了劫后余生喜悅和生命傳承意義的吻。
帳篷里,王飛飛、伍沛雄等人扒在門口,看得津津有味,一個個咧著嘴傻笑。
周小北卻悄悄拉了拉王飛飛的袖子,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喂,胖子,你想到沒有…那個龔小蕊,她可是魂飛魄散或者肉身毀滅了啊…她要是也能轉世…會不會…”
王飛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了天靈蓋,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聲音都變了調。
“我日!周小北你他媽別嚇我!你的意思是…她…她可能會投胎到…”
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悚。
如果那個活了五百年的老妖怪,把目標放在了飛哥和軒然姐未出世的孩子身上…那畫面太美,他們不敢想。
與此同時,京都方面也第一時間收到了羅飛被成功救出且安然無恙的消息。
雷萬霆接到電話后,一直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對身邊的秘書道。
“告訴那邊,讓那小子好好休息,檢查身體,案子的事情不急。”
消息層層上報,最終到了魏閣老那里。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人,在確認羅飛確實只是有些虛弱和狼狽,并無大礙后,也難得地露出了輕松的神色,點了點頭。
“人沒事就好。海珠市的爛攤子,讓督導組放手去干,一查到底!”
海珠市第一人民醫院內,昏迷的郭夢云在經過緊急搶救后,終于悠悠轉醒。
她體內的魔仙草毒素并未完全清除,仍殘留著微量,但已不足以影響她的神智。
她茫然地看著潔白的天花板和輸液瓶,眼神恍惚,仿佛只是睡了一覺,喃喃道。
“我…我還在醫院嗎?小蕊呢?”
她對自己被帶入地下道場、險些被抽取魂魄的經歷一無所知,記憶似乎停留在了醫院的病房里。
而隨著最高級別督導組的正式進駐,海珠市的官場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蕩。
調查發現,鶴泉山莊地塊的違規審批、飛仙觀的所謂“遷移”以及輪回集團在當地諸多項目上享有的超常規便利,背后都牽扯著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
風聲鶴唳之下,幾位自知罪責難逃的官員試圖攜款潛逃,但督導組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在他們即將登上偷渡船只或者通過邊境口岸的前一刻,被悉數抓獲。
海珠市數名高層領導被迅速雙規,接受組織審查。輪回集團所有的資產、賬戶被全面凍結,等待進一步的清算。
而罪魁禍首謝君山,則被轉移到看守嚴密的地方,他的案子卷宗浩繁,進入了漫長的司法審理程序。
羅飛帶著特案組在當地又多停留了幾天,一方面是配合后續調查和身體恢復,另一方面也是等待郭夢云情況穩定。
期間,救援隊終于從最深處的廢墟中,挖出了龔小蕊早已冰冷的尸體。
她那張曾經清秀的臉上,還凝固著計劃失敗那一刻的瘋狂與不甘。
羅飛沒有將龔小蕊可能是五百年前女道士王燾貞轉世這個驚世駭俗的猜測告訴郭夢云。
在他看來,郭夢云只是一個被無辜卷入的受害者,知道得越少,對她未來的生活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