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看著她眼中的堅定,終究點了點頭。
三日后,黑風谷外。
與三年前不同,如今的黑風谷入口處多了一道簡陋的木柵欄,柵欄上掛著幾面褪色的旗幟,上面畫著一柄歪歪扭扭的劍——那是李狗蛋組織的“青石護衛隊”的標志。只是此刻,柵欄倒在地上,旗幟被撕成了碎片,地上散落著幾具護衛的尸體,死狀與當年的黑衣人如出一轍,脖頸處有狼頭印記。
“是‘影狼衛’。”王小虎蹲下身,指尖撫過尸體上的傷口,“比當年的黑石衛更兇殘,傷口處的魔氣帶著尸腐味,像是……用尸體煉制的傀儡。”
身后的弟子們臉色微變,其中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道:“劍主,這些人難道是……”
“不是血魂教余孽。”王小虎搖頭,“影狼衛的功法更粗糙,像是有人刻意模仿,卻不得其法,只能用旁門左道彌補。”
他站起身,眉心的青色印記輕輕發燙,順著谷內傳來的微弱感應望去——那感應雜亂而痛苦,像是無數孩童的哀嚎被壓縮在一處。
“跟緊我。”王小虎拔出鎮魔劍,劍身上的龍紋亮起,“屏住呼吸,莫要被魔氣侵入心脈。”
一行人踏入谷中,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血腥味越濃。兩側的巖壁上,竟鑿出了一個個洞窟,洞窟里隱約能看到蜷縮的人影,卻聽不到半點聲音。
“那些是……”一個弟子指向洞窟。
“是被擄走的孩童。”蘇輕晚的聲音帶著寒意,她撥動琵琶弦,一道清越的音波打入洞窟,卻只傳來沉悶的回響,“他們被封住了經脈,像是……活著的祭品。”
王小虎的臉色更加凝重。他能感覺到,這些孩童的生命力正在被某種陣法抽取,匯入谷心的方向。而那陣法的氣息,竟與當年血魂教的“萬蠱噬魂陣”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陰邪。
走到谷心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谷底的空地上,用孩童的鮮血繪制著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中央矗立著一座黑石祭壇,祭壇上綁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李狗蛋。他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臉上多了幾道傷疤,此刻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身上的精血正順著鎖鏈流入陣法之中。
陣法周圍,站著十幾個戴著青銅面具的影狼衛,他們的動作僵硬,眼中沒有神采,顯然已是傀儡。而在祭壇頂端,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正手持骨杖,低聲念著晦澀的咒語。
“終于來了,星辰劍主。”斗篷人轉過身,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我還以為,你早已忘了這谷里的血債。”
王小虎握緊鎮魔劍:“你是誰?為何要模仿影狼衛的功法?”
斗篷人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布滿疤痕的臉——左半邊臉像是被烈火灼傷,右半邊臉卻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唯有一雙眼睛,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你不認得我了?”那人獰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想想三年前,黑風谷里,被你挑斷手筋的黑石衛統領——我,是他的弟弟,墨鴉!”
王小虎恍然。當年被他擊敗的黑石衛統領,確實有個弟弟,據說精通傀儡術,卻在戰亂中失蹤,沒想到竟躲在此地,用如此陰邪的方式復仇。
“你用孩童的精血煉制血丹,就不怕遭天譴嗎?”蘇輕晚的琵琶弦緊繃如弓,音波中已帶了殺意。
“天譴?”墨鴉狂笑起來,“當年我哥被這小子一劍廢了,星辰劍宗何時受過天譴?今日,我就要用這血丹,喚醒‘狼神’,讓整個江湖為我哥陪葬!”
他猛地將骨杖插入祭壇,陣法中的鮮血瞬間沸騰起來,化作一道血柱直沖云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云層中傳來陣陣狼嚎,一只由黑氣凝聚而成的巨狼虛影緩緩浮現,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
“不好!他在以血丹為引,召喚魔界的殘魂!”王小虎臉色驟變,鎮魔劍上的青光暴漲,“弟子們,結‘星辰陣’!”
隨著他一聲令下,隨行的弟子們迅速列陣,長劍斜指地面,劍氣交織成一道巨大的星圖,將血柱籠罩其中。星圖上的星辰亮起,與王小虎眉心的印記遙相呼應,竟硬生生將血柱壓矮了幾分。
“雕蟲小技!”墨鴉怒吼著,催動骨杖,巨狼虛影猛地撲向星圖,星圖上的光芒頓時暗淡下來,幾個修為較弱的弟子被震得口吐鮮血。
王小虎見狀,不再保留,體內劍氣與鎮魔劍完全共鳴,眉心的青色印記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星圖之中:“青霜問劍,破!”
星圖中央,青霜劍的虛影浮現,帶著凜冽的寒氣斬向巨狼虛影。只聽一聲凄厲的狼嚎,巨狼虛影被斬成兩半,黑氣四散。
墨鴉被震得后退三步,嘴角溢出鮮血,眼中卻更加瘋狂:“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看看祭壇上的那小子——他體內流著黑石衛的血,是我用三年時間培養的‘活祭品’,他的血丹,能讓狼神徹底降臨!”
話音未落,祭壇上的李狗蛋忽然睜開眼睛,雙眼變成了純黑色,身上爆發出濃郁的黑氣,竟掙脫鎖鏈,化作一道黑影撲向王小虎。
“狗蛋!”王小虎心中一痛,卻不忍出劍,只能側身避開。
“劍主,莫要留情!”蘇輕晚的琵琶音陡然變得急促,“他被魔氣控制了心智,唯有劍氣能喚醒他!”
王小虎咬緊牙關,鎮魔劍在手中一轉,劍氣如網般罩向李狗蛋,卻在觸及他身體的前一刻驟然收斂,只化作一道柔和的青光,輕輕拍在他的眉心。
“醒醒!想想你爹的仇,想想你要守護的人!”
青光滲入李狗蛋體內,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中的黑氣與一絲清明反復爭奪。就在此時,他脖頸處的狼頭印記忽然亮起,一股更強大的魔氣涌入他體內,徹底壓制了清明。
“沒用的!”墨鴉獰笑著,“他已是狼神的容器,誰也救不了他!”
王小虎看著李狗蛋痛苦的表情,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石鎮,那少年攥著染血的腰牌,說“我要為我爹報仇”時的倔強。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傅少平的劍招、石青的手札、歐冶老的鑄劍之道……這一路的歷練,教會他的不僅是殺戮,更是救贖。
“誰說救不了?”王小虎的聲音平靜卻堅定,他忽然收劍回鞘,張開雙臂,眉心的青色印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以我劍魄為引,渡爾等脫離魔障!”
這一次,他沒有釋放劍氣,而是將劍魄之力化作一道溫和的光暈,籠罩住整個黑風谷。光暈所過之處,那些洞窟里的孩童發出微弱的呻吟,眼中恢復了神采;影狼衛身上的黑氣漸漸消散,露出原本普通百姓的面容,倒在地上失去了聲息;就連祭壇上的李狗蛋,身體的顫抖也漸漸平息,眼中的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不——!”墨鴉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他能感覺到,自己辛苦煉制的血丹正在被光暈凈化,“我的狼神……我的復仇……”
他瘋狂地撲向王小虎,卻被光暈擋在三尺之外,身體接觸到光暈的瞬間,就像冰雪遇陽般消融,只留下一聲凄厲的慘叫。
光暈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散去。
李狗蛋癱坐在祭壇上,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做了一場噩夢。洞窟里的孩童們被弟子們一一救出,雖然虛弱,卻已無大礙。陽光穿透谷頂的縫隙照下來,驅散了最后的魔氣,落在王小虎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劍主……”一個弟子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擔憂地喊道。
王小虎擺了擺手,走到李狗蛋面前,將一枚丹藥遞給他:“這是‘清心丹’,服下吧。”
李狗蛋接過丹藥,淚水忽然滾落:“我……我差點殺了你……”
“你沒有。”王小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像當年在青石鎮時一樣,“能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三日后,黑風谷外的木柵欄被重新立起,只是這一次,旗幟上的劍圖案旁,多了一顆星辰。李狗蛋決定留在這里,用星辰劍宗教給他的劍術,守護來往的商隊與附近的百姓。臨行前,他送給王小虎一柄親手打造的匕首,匕首柄上刻著“守護”二字。
返程的路上,蘇輕晚看著王小虎眉心那枚比以往更加溫潤的印記,輕聲道:“你好像……又不一樣了。”
王小虎望著遠方的天際,那里有流云飄過,像極了他初下山時見過的風景。他笑了笑:“或許吧。以前總覺得,劍主的責任是斬盡邪祟,現在才明白,真正的守護,是讓更多人有能力守護自己。”
蘇輕晚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那我們接下來去哪里?”
王小虎看向懷中的“百草解毒經”,又想起江南分舵的消息,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先去南疆看看阿蠻,再去太湖瞧瞧那水祟。江湖那么大,總有些事,需要我們去做。”
鎮魔劍在腰間輕輕嗡鳴,像是在應和他的話。
風吹過山林,帶來遠處的鐘聲,那是星辰劍宗的晚課鐘。但王小虎知道,他的歷練,永遠不會結束。因為只要這江湖還有不公,還有危難,他手中的劍,他眉心的印記,就會指引著他,一直走下去。
而這條路的盡頭,或許不是某個具體的地方,而是心中那份永不褪色的劍道——守護。
從黑風谷返回星辰劍宗后,王小虎并未久留。阿蠻從南疆傳來的信中說,黑石山附近出現了一種奇特的“蝕骨瘴”,沾之皮膚會如朽木般剝落,已有數十苗人遇害,其癥狀與石青手札中記載的“腐心草變種”隱隱相合。而太湖的“水祟”傳聞也愈發詭異,有漁民稱在月夜見過一條渾身覆滿黑鱗的巨蛇,從湖底探出頭,吸食渡船的燈火。
“看來這兩處的邪祟,怕是脫不了干系。”王小虎鋪開南疆與江南的輿圖,指尖在黑石山與太湖之間劃了一道弧線,“蝕骨瘴屬土性陰毒,水祟則是水性邪物,一南一北,卻都帶著魔氣殘留,像是有人在刻意布棋。”
蘇輕晚正用銀針挑著燈芯,聞言抬眸:“要不要分兵?我去南疆,你去太湖?”
王小虎搖頭,指尖點在輿圖中央的“落霞澗”:“歐冶老曾說,玄鐵母能吸天下邪祟之氣,或許他能看出其中關竅。不如先去落霞澗一趟,再做打算。”
三日后,落霞澗的打鐵聲依舊震耳欲聾。歐冶老比三年前更顯蒼老,背駝得像座小山,卻仍能掄著千斤鐵錘,將燒得通紅的鐵坯砸出火星。見到王小虎腰間的鎮魔劍,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劍主的劍,養得越發有靈性了。”
“前輩好眼光。”王小虎解下鎮魔劍,劍身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青光,“此次前來,是想請教前輩,是否見過能同時操控水土兩系魔氣的邪術?”
歐冶老放下鐵錘,從炭灰里扒出一塊焦黑的鐵塊,用鐵鉗夾著遞過來:“你自己看。”
鐵塊上布滿蜂窩狀的孔洞,孔洞里殘留著淡淡的黑氣,仔細看去,竟能發現土黃色與幽藍色的魔紋在其中交織:“這是半月前從山外撿的,一群戴著青銅面具的人在澗外埋了這東西,被老夫一錘砸爛了。”他啐了一口,“一股子尸腐味,比當年魔尊的魔氣還惡心。”
王小虎指尖撫過鐵塊,眉心的青色印記微微發燙——這魔紋的排布,與黑風谷墨鴉的陣法有三分相似,卻更加精妙,顯然出自更高明的邪修之手。
“他們埋這東西做什么?”蘇輕晚問道。
“還能做什么?”歐冶老往爐膛里添了塊玄鐵,“落霞澗下有處地脈,直通山腹的‘淬火池’,那池子里的水是當年鑄青霜劍時留下的,帶著劍魄余溫,能克邪祟。他們是想污染地脈,讓淬火池變成養魔氣的溫床。”
王小虎心中一凜。落霞澗的地脈若被污染,首當其沖的便是星辰劍宗的劍冢,那里的三把神劍全靠地脈靈氣滋養。他忽然想起什么,從行囊里取出阿蠻寄來的蝕骨瘴樣本——一塊沾著黑色黏液的麻布,麻布上的絲線已被腐蝕得酥脆。
“前輩看看這個。”
歐冶老捏著麻布一角,放在鼻尖嗅了嗅,臉色驟變:“是‘子母瘴’!母瘴藏在土脈里,子瘴隨水汽飄散,沾之即腐。當年魔尊麾下有個‘腐骨老怪’,最擅長玩這把戲,后來聽說被傅少平一劍劈成了灰……”
“這么說,南疆與太湖的邪祟,可能都與這腐骨老怪有關?”蘇輕晚皺眉,“可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了的是肉身,未必死了魂魄。”歐冶老拿起鐵錘,猛地砸在鐵砧上,火星濺了滿地,“這些年總有些邪修想搞事,最喜歡挖魔尊余孽的墳,用秘法召他們的殘魂附在活人身上。依老夫看,怕是有人把腐骨老怪的魂魄召回來了,還給他找了個新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