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話沒說出口,但誰都明白——那幾乎是條有去無回的路。
小石頭正趴在桌邊看玉佩,聞言抬頭道:“我跟小虎哥一起去!我不怕冷!”
“你留下。”王小虎摸了摸他的頭,目光轉向老者,“何時動身?”
“越快越好。”老者站起身,“寒魘已經開始向南蔓延,再晚,怕是連星辰劍宗都要被波及。”
出發前,王小虎去了趟劍冢。七柄神劍的虛影在鎮魔劍上流轉,他伸出手,指尖撫過劍身,像是在與老友告別。“等我回來。”他輕聲說,鎮魔劍輕輕嗡鳴,似在應和。
蘇輕晚給他收拾行囊時,往里面塞了不少東西:厚厚的棉襖、暖手的湯婆子、用凝魂花籽做的暖身符,甚至還有一小罐炒栗子。“到了雪山,記得每天吃幾顆,暖暖身子。”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笑著,“我在普惠堂等你,給你煮黃花菜茶。”
王小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能驅散所有寒意:“等我回來,咱們就把藥圃擴得再大些,種滿你喜歡的黃花菜。”
石勇非要跟著去,說自己常年打獵,耐寒得很,能幫著開路。阿影也從青石鎮趕來了,帶來了王裁縫做的厚棉靴和阿禾曬的蒲公英干,“這蒲公英能驅寒,泡水喝管用。”
隊伍出發那日,星辰劍宗的弟子、山民們都來送行。孩子們拉著王小虎的衣角,舍不得放手,小石頭把那個縫補過的布偶老虎塞進他懷里:“小虎哥,帶著它,能辟邪。”
極北雪山比想象中更冷。越往北走,空氣越稀薄,連陽光都透著蒼白,路邊的石頭上結著厚厚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老者說,這是寒魘路過的痕跡,再往前,連石頭都會變成冰雕。
進入雪山腹地后,氣溫低得能凍裂骨頭。石勇的胡子上結了層白霜,說話時嘴里冒出來的白氣都能瞬間凝成冰粒。阿影把所有的厚衣服都裹在身上,卻還是凍得瑟瑟發抖,卻依舊堅持給大家遞蒲公英茶,說不能讓寒氣侵體。
蝕骨冰縫在雪山最深處,遠遠望去,像道裂開的傷疤,里面翻涌著灰黑色的寒氣,連陽光都照不進去。寒魘的嘶吼聲從冰縫里傳來,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就在這里了。”老者指著冰縫邊緣的一塊巨石,“封靈玉的核心就在冰縫底部,劍主需要握著鎮魔劍跳下去,用七劍靈韻填補玉上的裂紋。記住,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松開劍,否則寒魘會趁機鉆進你的識海。”
王小虎點點頭,將鎮魔劍握得更緊。他回頭看了看石勇和阿影,兩人雖然凍得說不出話,卻都用眼神給他鼓勁。“等我上來。”他笑了笑,轉身躍入冰縫。
冰縫里的寒氣比外面冷百倍,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刺進骨頭。王小虎運轉七劍靈韻,在周身形成一道護體金光,才勉強抵擋住寒氣。下落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他終于看到了封靈玉的核心——那是塊巨大的白玉,懸浮在冰縫底部,上面的裂紋比老者帶來的碎片更密集,黑色的寒氣正從裂紋里源源不斷地涌出。
寒魘的本體就在白玉旁邊,是團人形的黑霧,正用無數只眼睛盯著他,發出刺耳的尖嘯。“七劍的氣息……”黑霧里傳出沙啞的聲音,“千年了,終于等到能讓我飽餐一頓的靈力了!”
它猛地撲過來,黑霧瞬間化作無數冰刺,直取王小虎面門。王小虎揮劍格擋,七色劍氣與冰刺碰撞,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冰刺碎了一地,卻又立刻重新凝聚,仿佛無窮無盡。
“沒用的,”寒魘狂笑,“在這里,我的力量是無窮的,你遲早會被我耗盡靈力,變成冰雕!”
王小虎不理會它的叫囂,只是穩步走向封靈玉,鎮魔劍在他手中嗡嗡作響,七道虛影越來越亮。他能感覺到寒魘的力量在不斷侵蝕護體金光,皮膚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但握著劍的手,卻依舊穩如磐石。
就在他即將觸到封靈玉的剎那,寒魘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黑霧猛地膨脹,化作一張巨大的冰網,將王小虎和封靈玉一起罩住。“一起凍在這里吧!”它嘶吼著,“讓你成為我永恒的養料!”
冰網迅速收縮,刺骨的寒意透過金光滲進來,王小虎的四肢開始僵硬,視線也變得模糊。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蘇輕晚在普惠堂煮茶的身影,看到了小石頭在藥圃里追蝴蝶,看到了阿影在青石鎮教孩子們認藥,看到了李狗蛋抱著小孫子笑得合不攏嘴……
“不能停。”他咬著牙,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鎮魔劍刺向封靈玉的核心。
七色劍氣順著劍尖涌入白玉,裂紋處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寒魘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黑霧在光芒中迅速消融,冰網也化作點點冰晶,消散在空氣中。封靈玉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黑色的寒氣漸漸消失,整個冰縫里只剩下溫暖的金光。
王小虎看著完好如初的封靈玉,終于松了口氣,身體卻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熟悉的香味喚醒。是黃花菜茶的味道。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普惠堂的床上,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蘇輕晚坐在床邊,正給他掖被角,眼眶紅紅的,見他醒了,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你終于醒了!”
“我……回來了?”王小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回來啦!”小石頭從門外沖進來,手里舉著朵凝魂花,“小虎哥你都睡了半個月了!阿影哥說你是太累了,讓我們別吵你。”
石勇也走進來,手里端著碗熱粥:“快趁熱喝了,這是用你帶回來的封靈玉碎片煮的,玄機子道長說能補靈力。”
王小虎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腕上戴著個新的手鏈,是用封靈玉碎片和凝魂花籽串成的,白與黑交織,好看得緊。“這是……”
“我編的。”蘇輕晚擦了擦眼淚,笑著說,“老者說封靈玉的碎片能安神,我就跟阿影學了編這個,給你壓驚。”
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像下著場金色的雨。王小虎喝著熱粥,看著眼前的人,忽然覺得,這世上最厲害的力量,從來不是七劍的靈韻,也不是寒魘的冰寒,而是這些藏在煙火里的溫暖——是等你回家的人,是為你留的燈,是那碗永遠溫熱的黃花菜茶。
他知道,這故事還會繼續下去。或許以后還會有新的挑戰,新的險境,但只要身邊有這些人,有這份溫暖,無論多遠的路,他都能走回來。
就像這星辰劍宗的銀杏,每年都會落葉,但只要根還在,來年春天,就一定會抽出新的綠芽,在陽光下,長得更加茂盛。春風再次漫過星辰劍宗的石階時,普惠堂的藥圃里多了幾株新栽的“望歸草”。
這草是極北雪山的老者臨走時留下的種子,說它有靈性,只要惦記的人在歸途上,葉片就會朝著那人來的方向舒展。蘇輕晚把它栽在最顯眼的角落,每日清晨都要親自澆水,看著嫩綠的葉片在風里輕輕搖晃,像無數只小手在招手。
“蘇姐姐,你看它又轉方向了!”小石頭蹲在草邊,手里拿著根小樹枝,跟著葉片的方向比劃,“是不是阿影哥要回來了?”
蘇輕晚正用去年的封靈玉碎片打磨一支發簪,玉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雪。“說不定是呢,”她笑著說,“阿影信里說,青石鎮的桃花落了,該送新收的桃花蜜來了。”
話音剛落,山道上就傳來了熟悉的馬蹄聲。阿影騎著匹老馬,背上馱著個巨大的陶罐,身后跟著個小小的身影,穿著藍布裙,扎著羊角辮——是阿禾。
“蘇阿姨!小虎叔叔!”阿禾從馬背上跳下來,手里還攥著個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我帶了自己種的蒲公英干!”
阿影笑著跳下馬,拍了拍陶罐:“這里面是桃花蜜,王姑娘熬了三天呢,說給蘇姐姐泡水喝。”他的目光掃過藥圃,落在望歸草上,眼底泛起暖意,“這草真靈,我們剛過斷云城,它就該朝著這邊了吧?”
蘇輕晚的臉頰微微發紅,轉身去廚房忙活,說是要給他們煮桃花蜜水。王小虎走上前,拍了拍阿影的肩膀:“青石鎮都好?”
“好得很,”阿影點頭,從懷里掏出封信,“李狗蛋叔讓我給你帶信,說鎮上的新學堂蓋好了,想請你去寫塊匾額。”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笑意,“他還說,小孫子現在會叫‘小虎爺爺’了,就是舌頭還捋不直,總叫成‘小虎耶耶’。”
小石頭在旁邊聽得直笑,阿禾卻拉著他的衣角,非要去看藥圃里的凝魂花。去年王小虎從極北回來后,凝魂花像是得了靈氣,開得比往年更盛,紫色的花海在春風里起伏,引得蝴蝶都繞著飛。
“阿禾現在能認五十多種草藥了,”阿影望著兩個孩子的背影,眼里滿是欣慰,“王姑娘教她讀書,她說以后想當蘇姐姐這樣的醫者,既能認藥,又能救人。”
王小虎想起初見阿禾時,她還是個怯生生的小姑娘,連花都不敢碰。如今她能大方地給望歸草澆水,還會指著凝魂花說“這是能安神的”,忽然覺得時光就像藥圃里的流水,悄無聲息,卻改變了很多事。
傍晚時分,蘇輕晚端來桃花蜜水,琥珀色的液體里飄著幾片桃花瓣,甜香漫了滿院。阿影說起青石鎮的新鮮事:石勇媳婦教的染布手藝在鎮上傳開了,家家戶戶都曬著藍布;三個從百藥谷來的少年成了學堂的先生,教孩子們認藥,還在學堂后園種了片忘憂草;李狗蛋的臘肉鋪生意越來越好,說要給小孫子攢學費,讓他以后也來星辰劍宗學劍。
“對了,”阿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包里掏出個布偶,是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這是阿禾給你縫的,說謝謝你上次從雪山帶回來的冰玉碎片,她用碎片磨了個小兔子掛墜,天天戴在脖子上。”
布偶的針腳依舊歪歪扭扭,卻比當年小石頭送的老虎布偶工整多了。王小虎接過布偶,指尖觸到里面的棉絮,暖暖的,像是藏著陽光。
夜里,王小虎和蘇輕晚坐在廊下,看著望歸草的葉片慢慢收攏,像睡著了的孩子。月光落在藥圃里,凝魂花的花瓣上沾著露珠,在夜里閃著微光。
“你說,我們要不要去青石鎮住些日子?”蘇輕晚忽然問,手里摩挲著那支冰玉發簪,玉質溫潤,映著月光泛著柔光,“阿影說新學堂缺個教醫術的先生,我去正好。”
王小虎點頭:“好啊,順便把匾額寫了。”他望著遠處的劍冢,鎮魔劍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七道虛影比從前更淡了些,卻也更暖了,“其實我早就想好了,等弟子們能獨當一面,咱們就去青石鎮住,守著學堂的藥圃,看著孩子們長大,也挺好。”
蘇輕晚靠在他肩上,沒說話,只是嘴角的笑意像化開的桃花蜜,甜得讓人心里發暖。
幾日后,一行人前往青石鎮。望歸草被阿禾小心地挖出來,裝在陶罐里帶走,說要栽在新學堂的院子里,“這樣就能知道小虎叔叔和蘇阿姨什么時候來看我們了。”
新學堂果然蓋得氣派,青磚瓦房,院里還留著塊空地支著木架,等著掛匾額。李狗蛋抱著小孫子在門口等,小家伙穿著紅棉襖,見到王小虎就伸著胳膊要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耶耶”,逗得眾人直笑。
王裁縫的女兒正帶著婦女們在學堂里布置,墻上貼滿了孩子們畫的草藥圖,雖然線條稚嫩,卻透著認真。見到蘇輕晚,她連忙迎上來,手里還拿著塊染了一半的藍布:“蘇姐姐快來看看,我試著在布上染凝魂花的樣子,總覺得不像。”
蘇輕晚湊過去看,藍布上用白礬點出了紫色的花瓣輪廓,確實有幾分神似。“已經很好了,”她笑著說,“等曬干了,我給你繡幾朵真的上去,保證好看。”
王小虎在學堂的案上鋪開宣紙,提筆蘸墨。李狗蛋和阿影站在旁邊看,連孩子們都湊過來,大氣不敢出。他想了想,寫下“歸心堂”三個字,筆鋒不再像從前那般凌厲,反而透著溫潤,像春風拂過水面。
“歸心堂,”李狗蛋念著這三個字,咂摸出點味道來,“好!不管走多遠,到這兒就像回家,心里踏實!”
匾額掛上的那天,青石鎮放了鞭炮,孩子們圍著新學堂跑,手里舉著用忘憂草編的小風車,笑聲比鞭炮還響。王小虎站在廊下,看著蘇輕晚教婦女們辨認草藥,阿影帶著孩子們在藥圃里種望歸草,李狗蛋抱著小孫子,給小家伙指著匾額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