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腐骨林,便進入了更加死寂荒涼的白骨荒原。
這里的地面覆蓋著灰白色的沙礫,其間散落著無數或完整或碎裂的森森白骨,有人形,有獸形,更多的則是難以辨認的奇異骨骼,在慘淡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腐朽氣息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法則,靈氣稀薄且極度匱乏生機,仿佛連風都帶著凋零的味道。
“辨契術”視野下,這片荒原的“契約”網絡呈現出一種斷裂、枯竭、歸于虛無的趨向。大多數存在的契約流紋都已暗淡消亡,只剩下些許殘存的“死亡印記”和“腐朽軌跡”。
傅少平不敢有絲毫大意。白骨荒原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除了可能存在的、適應了死寂環境的詭異生物(如白骨妖、食腐陰魂),更危險的是這里天然形成的絕靈區域和空間褶皺。
他嚴格按照之前規劃好的、相對安全的路線前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遇到散落的骸骨堆,他會遠遠繞開,以免驚動可能沉睡其中的存在。神識時刻保持外放,但范圍控制在三十丈內,以免觸及某些不可名狀的東西,或被絕靈區域吞噬。
白天,他憑借微光趕路;夜晚,則尋找背風的巨大骸骨或巖縫躲藏,布下簡單的預警禁制后,便全力運轉“斂魂訣”和《青玄吐納術》,緩慢恢復白天消耗的真氣。在這里,連修煉都變得異常艱難,靈石和丹藥變得更加寶貴。
途中,他遭遇了幾次危險。
一次是誤入了一片看似平坦、實則下方是巨大空洞的流沙骨地,若非“辨契術”提前感知到地面“承重契約”的異常薄弱,他險些陷落其中。
另一次,他在夜間休息時,被一群游蕩的、由執念和死氣凝聚而成的白骨陰兵發現。這些陰兵沒有實體,物理攻擊效果甚微,卻能侵蝕神魂,發出擾亂心神的哀嚎。傅少平果斷以魂火護住靈臺,同時施展“凝魂如針”進行反擊,配合幾張火屬性符箓(對陰魂有克制效果)制造混亂,才險之又險地擺脫了糾纏。
最危險的一次,是他遠遠看到荒原深處,一片巨大的、如同山巒般的獸類骨架上方,盤踞著一團不斷扭曲變化的灰黑色霧狀存在,僅僅是遠遠望了一眼,便感到神魂冰冷,仿佛要被凍結、吸走。他立刻低頭,收斂所有氣息,繞了極遠的路才避開。那東西,恐怕是至少三階的恐怖死靈或魔物!
歷經近一個月的艱難跋涉,當傅少平終于看到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一抹象征著生機的淡綠色,以及一條蜿蜒如帶的渾濁河流時,他知道——白骨荒原的盡頭,寒鴉渡,到了!
寒鴉渡依河而建,規模比云霧坊市稍大,但建筑更加粗獷簡陋,多以巨石和木材搭建。渡口停泊著幾艘樣式古怪、銘刻著防護符文的骨舟或木筏。空氣中彌漫著河水腥氣、汗味和各種粗劣丹藥、材料的混雜氣味。
這里的修士氣息也遠比云霧坊市駁雜、彪悍。除了人族修士,傅少平還看到了幾個皮膚覆蓋鱗片、或生有獸耳獸尾的半妖,以及個別渾身籠罩在黑袍中、氣息陰冷的疑似鬼修或尸道修士。修為從練氣中期到筑基初期不等,個個眼神銳利,帶著刀口舔血的江湖氣。
傅少平沒有立刻進入渡口,而是在外圍觀察了半日,確認沒有發現可疑的追蹤者或通緝自己的信息后,才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壓低斗笠,混入了人流。
寒鴉渡的交易更加直接和粗野。沒有精致的店鋪,多是露天攤位或以獸皮帳篷圍起的臨時商鋪。交易物品也五花八門:荒原特產的各種骨骼、陰屬性材料、抵御死氣的法器符箓、以及一些來路不明、沾著血跡的丹藥法器。
傅少平謹慎地出售了部分在腐骨林獲得的、不太顯眼的材料(如腐毒鐵、普通毒蝎甲殼),換取了五十多塊下品靈石和一些此地的粗糙地圖、情報。
他從幾個消息靈通的掮客口中得知,前往天闕城,最穩妥的方式是搭乘定期往返的跨域商船。商船由幾個實力雄厚的商會聯合運營,船體巨大,有強大的防御陣法和護衛力量,足以應對長途航行中的大部分危險。但船票價格不菲,一張最底層的“散座”票,也要兩百下品靈石,而且需要等待下一班船期,大約在半個月后。
傅少平囊中羞澀,即便加上出售材料的靈石,也遠遠不夠。他需要在這半個月內,盡快湊齊船資。
他在渡口外圍租了一間最便宜的、不帶任何陣法的石屋,每日租金只需半塊靈石。然后,他開始尋找賺取靈石的機會。
寒鴉渡最常見的任務,便是組隊進入白骨荒原深處探險,采集稀有骨材、陰魂晶,或獵殺特定的亡靈生物。報酬豐厚,但風險極高。
傅少平沒有選擇組隊,人心叵測,尤其是在這種地方。他憑借“辨契術”對死寂環境和亡靈生物能量波動的敏銳感知,以及自身不俗的戰力,開始獨自接取一些探查特定區域亡靈生物分布、采集指定陰屬性草藥、或清理渡口附近游蕩的低階骨獸的任務。
這些任務報酬相對較低,但勝在安全可控。他行動謹慎,效率頗高,加上偶爾出售一些自己煉制的強效清瘴丹和腐骨解毒散(在此地頗有市場),終于在商船啟航前三天,湊齊了兩百三十塊下品靈石。
他立刻前往商會駐地,購買了一張前往天闕城的散座船票。剩余的三十塊靈石,他購置了一些干糧、清水和基礎的航海所需物品。
半個月的等待期結束,一艘長達百丈、通體由黝黑鐵木打造、船身布滿防御符文的巨大商船“破浪號”,緩緩停靠在寒鴉渡簡陋的碼頭。
傅少平隨著人流,驗票登船。散座位于船艙最底層,空間狹窄擁擠,空氣渾濁,只有簡單的蒲團可供打坐。同艙的修士大多神色疲憊或警惕,彼此之間很少交流。
“嗚——!”
低沉的號角聲響起,船身微微一震,緩緩離開碼頭,逆著渾濁的河水,向著東北方向駛去。
傅少平坐在角落的蒲團上,閉目養神,心中卻難以平靜。
寒鴉渡已是過去,白骨荒原的生死跋涉也已成為記憶。前方,是未知的航程,是數萬里的波濤與險阻,更是那座象征著機遇與挑戰的巨城——天闕城。
他的道途,如同這艘破浪而行的商船,正式駛離了熟悉的岸邊,駛向了更加浩瀚、也更加莫測的汪洋。
船艙外,水聲潺潺,天光漸亮。新的篇章,在航行的第一縷晨曦中,悄然翻頁。
破浪號商船沉重地碾過渾濁的河水,緩緩駛離了彌漫著荒涼與死寂的寒鴉渡。底層散座艙內光線昏暗,空氣凝滯,混雜著汗味、潮濕的木頭味以及淡淡的水腥氣。數十名修士或坐或臥,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中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或對未來未知的警惕。
傅少平盤膝坐在一個靠艙壁的角落蒲團上,斗笠低垂,氣息收斂。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樣立刻陷入調息或假寐,而是悄然運轉起“辨契術”,以極其微弱的神識波動,感知著船艙內外的契約流紋。
商船本身,就是一張由無數“契”交織成的復雜網絡:船體與河水的“浮載之契”,防御陣法與外部威脅的“抵御之契”,船主與乘客之間的“承運之契”,船員之間的“協同之契”……甚至,傅少平還能隱約察覺到,在這艘船的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更強大、更古老的“守護契約”的氣息,或許是這艘船歷代船主祭祀或供奉的某種存在。
乘客之間,也存在著臨時、微弱的人際契約:同艙之誼(淡漠)、利益共存(微妙)、潛在競爭(隱晦)。傅少平能感覺到幾道不懷好意的神識在自己和其他幾個看起來“身家單薄”或“氣息較弱”的乘客身上掃過,如同暗流下的觸手。
“看來這段航程,也并非風平浪靜。”傅少平心中了然,更加謹慎地維持著“斂魂訣”,讓自己看起來如同艙內一塊不起眼的礁石。
航行初期還算平穩。商船沿著一條寬闊但水流湍急、名為“葬龍江”的大河逆流而上。兩岸山勢逐漸高聳,林木蔥郁,偶有猿啼獸吼傳來,靈氣濃度比白骨荒原濃郁許多,但也混雜著蠻荒的野性氣息。
根據船票附帶的簡陋航線圖,前往天闕城需先沿葬龍江航行約兩月,抵達上游的“龍門峽”,然后轉入另一條支流“通天河”,再航行一月余,方可抵達天闕城所在的中原核心區域外圍。全程近四個月,期間會停靠幾個沿途的中轉碼頭補充給養,但也可能遭遇水匪、妖獸、甚至惡劣天象的襲擊。
航行第五日,傅少平正在閉目揣摩《玄契真解》中關于“契印”更深層次的組合變化,忽然感到船身一陣劇烈的晃動,艙外傳來急促的呼喝聲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敵襲!是水匪!‘黑蛟幫’的旗號!”有船員驚恐的呼喊穿透艙壁。
船艙內頓時騷動起來!不少修士霍然起身,面露驚惶,紛紛取出法器,涌向艙門。也有人目光閃爍,趁機摸向身邊看起來慌亂無助的乘客。
傅少平沒有動。他通過“辨契術”能感知到,船體外圍的“抵御之契”正在被數道充滿暴戾和掠奪意味的“攻擊之契”瘋狂沖擊,但并未立刻破裂。船上的護衛力量(數道練氣后期乃至筑基初期的契約流光)也已迅速反應,與來襲者交戰。
戰斗主要在甲板和船體外進行,激烈而短暫。刀劍碰撞聲、法術轟鳴聲、慘叫聲不絕于耳。約莫一炷香后,外面的廝殺聲漸漸平息,船身也恢復了平穩。
“黑蛟幫的雜碎被打退了!各艙乘客安守原位,不得隨意走動!”一名氣息剽悍、臉上帶血的護衛隊長推開底層艙門,厲聲喝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艙內眾人,尤其在幾個剛才蠢蠢欲動的修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艙內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更加壓抑。這次襲擊像是一次預演,提醒著所有人航程的危險。
傅少平注意到,剛才趁亂試圖對鄰座一位女修下手的一個矮瘦漢子,被那護衛隊長冷冷看了一眼后,悻悻地縮了回去,而那位看似柔弱的女修,在矮瘦漢子靠近時,袖中似乎有微弱的靈光一閃而逝,眼神深處也毫無慌亂。
“這船上,也是藏龍臥虎。”傅少平心中更加警惕。
接下來的航程,類似的襲擊又發生了兩三次,有時是水匪,有時是江中成群的低階妖獸(如鐵齒箭魚、毒水蟒)。商船憑借堅固的船體和護衛力量,一一擊退,但也付出了些許代價,船體有些破損,護衛亦有傷亡。底層艙的乘客在一次妖獸襲擊導致的船體劇烈傾斜中,甚至有幾人摔傷。
傅少平始終低調,除了必要的飲食和排泄,幾乎不出艙門。他利用這段時間,繼續鉆研《玄契真解》,鞏固練氣八層修為,并以“辨契術”默默觀察船上形形色色的乘客和船員,分析他們的行為模式、實力層次以及彼此間微妙的契約關系。
他“看”到幾位看似普通的乘客,身上纏繞著與船上某位管事或護衛隱秘的“利益契約”流光;也“看”到某個獨行客袖中藏著一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詛咒契約”物品;還“看”到那位曾被他留意過的女修,似乎與船上的賬房先生有著某種淡薄的“血緣契約”聯系。
這些觀察,雖不能直接提升實力,卻極大地豐富了他對修真界人際關系的認知,也讓他對“契約”無處不在的影響力有了更深的體會。
航行的第三個月初,商船終于抵達了葬龍江上游最險峻的河段——龍門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