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賊人劫獄!擋住!快擋住!”
正門的官兵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攻打得節節后退,警鑼聲凄厲地響徹夜空,更多的官兵從營房和附近哨卡涌出,與正門的山賊混戰在一起,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就在正面打得如火如荼之際,西側圍墻處,白老旺帶著的精銳小隊已經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墻頭的哨兵,順著繩索滑入大牢內部。
他們對大牢的結構似乎早有探明,目標明確,直奔關押重犯的區域。
“什么人?!”
牢內的獄卒聽到動靜,剛抽出腰刀,就被迎面射來的弩箭釘在墻上。
“擋住他們!”
幾名值夜的牢頭帶著十幾個獄卒拼命抵擋,但這些平日里對付囚犯兇神惡煞的獄卒,哪里是這些刀口舔血、悍不畏死的山賊對手?交手不過幾個回合,就被砍翻大半,剩下的也嚇得魂飛魄散,四散逃竄。
“快!找孔希生!還有姓孔的那些!”
白老旺一腳踹開一個牢頭的尸體,厲聲喝道。
山賊們如狼似虎地撲向各個牢房,用刀劈、用斧砍,粗暴地破壞門鎖。一時間,牢房內囚犯的驚叫聲、哭喊聲與山賊的呵斥聲、砸鎖聲混在一起。
“在這里!這老家伙!”
一個山賊發現了蜷縮在角落的孔希生。
兩名山賊上前,不由分說,用黑布套住孔希生的頭,架起他就往外拖。同時,另外幾間關押著孔家核心男丁的牢房也被打開,四五個同樣被套住頭、嚇得瑟瑟發抖的孔家子弟被拖了出來。
“走!按原路撤回!”
白老旺見目的基本達到,不敢戀戰。
他們來時路線上,已經有接應的山賊控制了那段圍墻。
一群人架著俘虜,如同來時一樣迅捷,沿著繩索攀上圍墻,消失在墻外的黑暗之中。從頭到尾,整個劫獄的核心過程,不過一炷香多點的時間。
等到正門激戰的官兵勉強頂住攻擊,擊退了正面佯攻的隊伍,再派人趕到內部查看時,只看到一片狼藉、死傷枕藉的牢房甬道,以及幾個空空如也、牢門洞開的監室。
孔希生,以及數名孔家重要族人,已被劫走!
距離州府數十里外,群山深處,一座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的山寨內。
火把將聚義廳照得通明。孔希生頭上的黑布被粗暴扯下,突如其來的光亮讓他瞇起了眼睛。
他驚魂未定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粗糙的木石建筑,兇神惡煞、衣衫雜亂持刀而立的彪形大漢,空氣中彌漫著汗臭、血腥和劣質酒混合的刺鼻氣味。
這里絕不是他熟悉的府邸或官衙,而是……賊窩!
他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涌起。
“伯父!伯父您沒事吧!”
一個熟悉而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孔勝輝從人群后面擠了進來,撲到孔希生面前,看到他雖然狼狽但似乎沒受什么重傷,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太好了!太好了!您終于出來了!白當家他們果然厲害!”
孔希生看著侄兒那興奮中帶著諂媚、看向旁邊一個刀疤臉大漢的眼神,再結合自己身處賊窩的處境,瞬間就明白了——自己是被山賊從大牢里劫出來的!而策劃這一切的,就是自己這個不成器的侄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羞恥和絕望瞬間沖垮了他剛剛脫離牢獄的些許輕松。
他猛地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
“啪”地一聲,狠狠扇在孔勝輝的臉上!
這一巴掌清脆響亮,把孔勝輝直接打懵了,也把大廳里不少看熱鬧的山賊打愣住了。
“伯……伯父?”
孔勝輝捂著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孔希生,完全不明白為何得救后反而挨打。
“孽畜!誰讓你這么做的?!誰讓你去勾結這些……這些山賊土匪的?!”
孔希生渾身發抖,指著孔勝輝的鼻子,聲音嘶啞地怒罵,因為激動和憤怒,臉上皺紋都扭曲在一起。
“你……你這是要毀了我孔家數百年的清譽!毀了我南孔一脈的聲譽啊!!”
他痛心疾首,仿佛遭受了比牢獄之災更大的打擊。
“我孔希生,乃是圣人苗裔,南孔族長!士林清流,詩禮傳家!縱然身陷囹圄,亦是朝廷法度之事!生死有命,清譽不可污!你……你竟然讓這些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的匪類來劫獄救我?!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孔家?如何看待我孔希生?!
我與匪類勾結,茍且偷生?那我孔家還有何顏面立足于士林?有何資格稱圣人后裔?!你這是要讓我死不瞑目,讓列祖列宗蒙羞啊!!”
孔希生越說越激動,上前又是“啪啪”幾巴掌,打得孔勝輝眼冒金星,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他此刻的憤怒,遠超在牢中對陸羽、對朝廷的怨恨。對他而言,與賊匪為伍,是比死亡更難以接受的玷污!
孔勝輝被打得暈頭轉向,又驚又怕又委屈,捂著臉哭喊道。
“伯父!我……我這不是為了救您嗎?!難道眼睜睜看著您在牢里受苦等死?!什么清譽,什么名聲,哪有性命重要啊!李伯父他們也同意了的!花了三百萬兩才請動白當家……”
“閉嘴!你還敢提錢!還敢提李家!”
孔希生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他的手指都在顫抖。
然而,他們的爭吵,尤其是孔希生那充滿鄙夷和劃清界限的言辭,一字不落地被大廳里的山賊們聽在耳中。白老旺原本帶著幾分得意和戲謔看戲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變得陰沉無比。
當聽到孔希生一口一個“匪類”、“山賊土匪”、“玷污清譽”時,白老旺眼中兇光畢露。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孔希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破舊衣襟,將他幾乎提了起來,那張刀疤臉湊到近前,獰笑道。
“老東西!給你臉了是吧?老子兄弟們拼著性命,死了十幾個弟兄,把你從閻王殿里撈出來!你他媽不感恩戴德,還在這兒裝什么清高?罵老子是匪類?玷污你清譽?”
他狠狠將孔希生摜在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狗屁圣人后裔!老子看你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老子告訴你,現在你的小命捏在老子手里!這山寨,老子說了算!”
他環視手下,厲聲道。
“都聽見了?這老棺材瓤子瞧不上咱們!覺得咱們救他臟了他的名聲!那好啊!咱們就讓他知道知道,名聲算個屁!”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拍打著孔希生蒼白的臉,語氣充滿威脅。
“老東西,聽好了!原本說好三百萬兩,救你出來。現在,漲價了!五百萬兩!白銀!少一個子兒,老子不光宰了你,把你孔家剩下那些男男女女,一個個抓上山,男的砍了喂狗,女的……
嘿嘿,讓兄弟們樂呵樂呵!你孔家不是要清譽嗎?老子讓你孔家遺臭萬年!讓你祖宗十八代都跟著蒙羞!說!這錢,你給不給?!”
冰冷的殺氣撲面而來,周圍山賊也紛紛抽出兵刃,發出不善的哄笑和威脅聲。
孔希生癱坐在地上,看著白老旺那兇殘的眼神,聽著那惡毒的威脅,再想起山寨外那莽莽群山和絕對的力量差距,他所有的驕傲、清高、對名聲的執著,在赤裸裸的死亡威脅和滅族恐嚇面前,瞬間崩潰了。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最后一絲力氣仿佛都被抽干。
他看向一旁嚇得尿了褲子、蜷縮在地上的孔勝輝,眼中只剩下絕望和認命,用盡最后的氣力嘶聲道。
“給……我們給……勝輝……想辦法……籌錢……快……”
州府衙門,天剛蒙蒙亮。
“什么?!大牢被劫?!孔希生被山賊救走了?!”
布政使鄧志和聽到屬下跌跌撞撞跑來稟報的消息,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打翻了手邊的茶盞也渾然不覺。
“是……是的,大人!昨夜子時過后,有大批山賊突襲大牢,正面佯攻,側面潛入,殺了我們二十多個弟兄,劫走了孔希生和五個孔家男丁……”
屬下一臉驚惶地匯報。
“廢物!一群廢物!”
鄧志和暴怒,氣得渾身發抖。
“大牢重地,竟然讓山賊如入無人之境!查!給本官狠狠地查!那些山賊往哪個方向跑了?有沒有留下線索?全城戒嚴!
不,通知周邊所有州縣,設卡盤查!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官兵、衙役、鄉勇,進山搜剿!一定要把人給我抓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他簡直要瘋了。太上皇手令要抓的人,劉伯溫坐鎮監察的要犯,居然在他的地盤上被山賊劫走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更是天大的失職!一旦追究下來,他這項烏紗帽絕對保不住!
衙門內一片雞飛狗跳,命令一道道傳出,大隊的官兵開始集結,惶惶不安的氣氛籠罩著州府。
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常升耳中。
常升聞訊,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立刻意識到,事情的性質已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地方士族對抗新政,而是演變成了暴力劫獄、山賊介入、公然挑戰官府權威的惡性事件!這已經嚴重威脅到東南沿海剛剛因為陸羽新政而趨向穩定的局面!
“孔希生……山賊……”
常升眼中寒光閃爍,他幾乎瞬間就聯想到了李勛堅等家族之前的異動和可能的密謀。但他沒有證據,當務之急,是控制事態,防止進一步惡化。
他略一思索,立刻命人備馬,對隨從道。
“立刻去小漁村!我要見陸先生!”
情況緊急,常升也顧不得許多,帶著親隨,快馬加鞭,直奔小漁村。
小漁村內,陸羽剛剛在紡織廠查看完新一批女工的培訓情況,正準備去自行車工坊看看新一批齒輪的鍛造進度,就聽到張俊才稟報常升急匆匆趕來。
在周老漢家那間簡陋卻整潔的堂屋,常升見到了陸羽,也顧不上客套,直接將州府大牢被劫、孔希生被不明山賊救走的消息,以及鄧志和正在調兵追查的情況,原原本本、快速清晰地告訴了陸羽。
“……陸先生,此事非同小可!山賊竟敢劫掠州府大牢,救走朝廷要犯,此舉形同造反!若不及時撲滅,恐東南各地匪患都會蠢蠢欲動,那些心懷不滿的士族也可能趁機生事!剛有起色的局面,或將毀于一旦!”
常升語氣急促,帶著明顯的憂慮。
出乎常升意料的是,陸羽聽完,臉上并沒有露出太多驚訝或慌亂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反而抬手示意常升坐下,給他倒了杯水,語氣平靜地安撫道。
“常兄,稍安勿躁。此事雖然突然,但并非完全在意料之外。
李勛堅等人走投無路,狗急跳墻,聯絡山賊行險,是可能的選項之一。”
他分析道。
“一夜之間,能突破州府大牢防備,迅速得手并消失無蹤,絕非尋常小股毛賊能做到。必定是熟悉地形、有一定規模、且敢于硬碰硬的山寨所為。
東南沿海,符合這個條件的山賊勢力,屈指可數。而且,他們劫走人犯,必然需要地方藏匿。深山老林,他們的山寨老巢,就是最可能的去處。”
陸羽看向常升,眼神冷靜而篤定。
“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漫無目的地全境搜查,那樣效率太低,容易打草驚蛇。而是應該立刻調集精銳官兵,直撲最有可能藏匿匪首和孔希生的幾處大型山寨,進行重點清剿!
以雷霆之勢,在其未及遠遁或分散之前,搗毀其巢穴,殲滅其主力!只要斷了孔希生依靠山賊的念想和庇護,他就是無根之萍,遲早暴露。”
常升聽著陸羽條理清晰的分析,焦躁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覺得很有道理。
“陸先生所言極是!我這就回去,與鄧志和商議,調集兵馬,進山剿匪!”
“還有一事,同樣重要。”
陸羽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李勛堅、黃、陳等幾家,與孔家牽連最深,此次劫獄,他們脫不了干系。雖然暫時沒有證據直接抓人,但必須嚴密監控!你立刻派出最可靠的精干人手,日夜監視這幾家族長及其核心成員的動向,掌握他們與外界的任何異常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