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思慮周全,此議甚好!自行車用于巡防,確是一大創(chuàng)舉,既能加強治安,又能節(jié)省開支,利國利民!好!本官就代表福建布政使司,向小漁村自行車廠,訂購五百輛自行車!
用于配發(fā)各縣,組建‘自行車巡邏隊’!具體價格和交付事宜,稍后我便讓戶房的人與張里正詳談!培訓之事,也全賴陸先生費心了!”
陸羽心中也是一松。
這五百輛的訂單,不僅一下子解決了自行車廠庫存積壓的大半問題,為工坊帶來了穩(wěn)定的收入和后續(xù)生產(chǎn)的信心,更重要的是,打開了官府采購這個全新的、穩(wěn)定的銷售渠道!
一旦“自行車巡邏隊”在福建取得成效,形成示范效應,未來推廣到其他省份,市場潛力將不可估量!
“鄧大人爽快!陸某代小漁村百姓,謝過大人!”
陸羽拱手道謝。
雙方又就一些細節(jié)交換了意見,氣氛融洽。處理完這兩件大事,陸羽便告辭離開。
他知道,剿匪和打壓士族的暗戰(zhàn)需要時間和耐心去發(fā)酵,而自行車打開官方市場,則是立竿見影的利好。小漁村的產(chǎn)業(yè),又將迎來一個新的發(fā)展契機。
就在陸羽與鄧志和敲定自行車采購大單的同時,遠在八十里外,群山環(huán)抱、地勢險惡的“野狼峪”深處,白老旺的山寨里,卻是另一番血腥而壓抑的景象。
一個月前,白老旺給孔勝輝下達了最后通牒。
一個月內(nèi),籌齊五百萬兩白銀,贖回孔希生。否則,后果自負。
如今,期限已至。別說五百萬兩,連五兩銀子,白老旺都沒見到孔勝輝送來!
聚義廳內(nèi),火把噼啪燃燒,映照著白老旺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刀疤臉。
他面前的地上,跪著幾個被捆得結結實實、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的孔氏族人,男女都有,都是在之前劫獄時順手撈來,準備作為額外籌碼或奴仆的。
“孔勝輝那個小雜種!敢耍老子!”
白老旺一腳踢翻身前的粗糙木案,上面的酒碗肉食嘩啦灑了一地。
“一個月!連個鬼影子都沒見!真當老子是吃素的?!”
他猛地抽出腰間雪亮的鬼頭刀,刀鋒在火光下反射著駭人的寒光。
他走到一個看起來像是孔家旁支中年男子面前,用刀尖挑起對方的下巴,獰笑道。
“你說,你們孔家那位大少爺,是不是忘了,他伯父和老子的這些兄弟,還在這兒等著呢?”
那男子嚇得褲子都濕了,語無倫次。
“好……好漢饒命!不……不關我的事啊!我……我不知道勝輝少爺在哪……求求您……”
“不知道?”
白老旺眼神一厲,手起刀落!
“啊——!”
凄厲的慘叫戛然而止,一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染紅了粗糙的石地面和周圍其他孔氏族人的衣衫。女眷中有人直接嚇暈過去,剩下的也發(fā)出驚恐的尖叫和哭泣。
“閉嘴!”
白老旺提著滴血的刀,厲聲喝道。
“再哭,下一個就是你們!”
尖叫聲和哭泣聲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噎和恐懼的顫抖。
白老旺提著刀,走到另一個面如土色的孔家年輕人面前,不等對方求饒,又是一刀!慘叫聲再次響起,又一顆人頭落地。
連續(xù)殺了三四個,聚義廳內(nèi)已是一片血腥,濃郁的血腥味讓人作嘔。白老旺這才喘著粗氣停下,將血淋淋的鬼頭刀往地上一插,對著嚇癱了的剩余孔氏族人吼道。
“把這些腦袋,還有這幾個沒死的,都給老子帶到后面石屋去!讓孔希生那個老東西好好看看!告訴他,這就是他侄兒不守信用、耍弄老子的下場!
再給他一天時間!讓他自己想辦法聯(lián)系孔勝輝,或者想別的法子,把五百萬兩給老子湊齊了!不然,老子就一天殺他孔家一個人,殺到他開口,殺到他孔家死絕為止!”
幾個悍匪應聲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著無頭的尸體和幸存下來、已然精神崩潰的孔氏族人,朝著山寨最深處、靠近懸崖的那排石屋走去。
石屋內(nèi),條件比牢房好不了多少,只有一張石床和一些干草。孔希生戴著腳鐐,形容枯槁,比在州府大牢時更加憔悴,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當看到被扔進來的幾顆血淋淋、死不瞑目的族人頭顱,以及那幾個癱軟在地、神志不清的幸存族人時,他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暈厥過去。
“伯……伯父……”
一個幸存的年輕族人認出他,哭喊著爬過來。
孔希生老淚縱橫,顫抖著手想去觸摸那冰冷的頭顱,卻又猛地縮回,仿佛被燙到一般。巨大的悲痛和恐懼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沉重的腳步聲響起,白老旺帶著一身血腥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慘狀,徑直走到孔希生面前,居高臨下,眼神兇戾如同擇人而噬的惡狼。
“孔老先生,都看到了?”
白老旺的聲音帶著殘忍的快意。
“你那個好侄兒,看來是放棄你了。五百萬兩?屁都沒一個!老子耐心有限,沒空跟你耗!”
他彎下腰,湊近孔希生耳邊,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我給你最后一天時間。一天之內(nèi),要么,你讓老子見到錢。要么,你就給我想出別的能抵五百萬兩價值的法子!否則,明天這個時候,地上就會再多幾顆你們孔家崽子的腦袋!老子說到做到!你不怕死,難道你們孔家,就真不怕絕后嗎?!”
說完,白老旺直起身,狠狠啐了一口,轉(zhuǎn)身大步離去,留下石屋內(nèi)彌漫的血腥、絕望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孔希生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看著族人的頭顱和幸存者驚恐的臉,聽著門外土匪囂張的呼喝和狂笑,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旋轉(zhuǎn)。
他知道,白老旺不是開玩笑。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在他,以及孔家最后一點血脈的頭頂。而那個他曾經(jīng)寄予厚望、如今卻音訊全無的侄兒孔勝輝,成了壓垮他最后一絲希望的巨石。
小漁村自行車工坊內(nèi),叮叮當當?shù)那么蚵暋從韭暋⒔M裝零件的咔噠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密集、更加富有節(jié)奏,匯成了一曲生機勃勃的生產(chǎn)交響樂。
官府五百輛的采購大單,如同一劑強心針,不僅清空了倉庫里積壓的大半存貨,更帶來了充足的預付款和持續(xù)穩(wěn)定的后續(xù)訂單預期。工匠們心頭壓著的“賣不出去”的石頭搬開了,臉上洋溢著輕松和干勁,手上的動作都似乎快了幾分。
陸羽沒有因為訂單到手就做甩手掌柜。相反,他趁著這股子熱火朝天的勢頭,更頻繁地深入工坊各個角落。
他不只是看,更多的是問,是聽。
這天,他來到負責車架打造的工匠小組,看著幾個老師傅正在用特制的夾具彎曲堅韌的竹木,構成自行車的主體骨架。
“王師傅。”
陸羽招呼一位年紀稍長、手藝公認最好的老木匠。
“這車架用了也有一陣子了,大伙兒騎著感覺怎么樣?有沒有覺得哪里不太得勁,或者容易出毛病的地方?”
王師傅停下手中的活計,用汗巾擦了擦手,見陸先生問得誠懇,便也實話實說。
“陸先生,您這車架設計得是真好,結實,輕便,比全木頭的強多了。就是……就是這連接處。”
他指了指幾個用鐵箍和榫卯結合的地方。
“有時候載重大了,或者路特別顛,會有點‘吱嘎’響,雖然不影響用,但聽著別扭,也怕時間長了會松。”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工匠也湊過來。
“是啊陸先生,還有這車把,現(xiàn)在是固定的,轉(zhuǎn)彎全靠身子扭。有時候急轉(zhuǎn)彎,或者路滑,總覺得不太跟手。要是……要是車把能動,像船舵那樣,是不是轉(zhuǎn)彎能更靈便些?”
陸羽認真聽著,拿出隨身帶著的小本子和炭筆,飛快地記錄下“車架連接處異響”、“轉(zhuǎn)向不靈活”等關鍵詞,并畫下簡單的示意草圖。
“嗯,連接處可以試試加個軟木墊片,或者改進一下箍鐵的 tightening……轉(zhuǎn)向的話,或許可以設計一個前叉轉(zhuǎn)軸……”
他一邊記一邊低聲琢磨。
他又來到負責傳動和腳踏部分的區(qū)域。
這里的工匠大多和鐵打交道,叮叮當當?shù)劐懺熘X輪和鏈條。
“李鐵匠,這腳踏和鏈條,用起來可還順滑?踩起來費勁不?”
陸羽問道。
李鐵匠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說話甕聲甕氣。
“陸先生,齒輪咬合是沒問題,就是這鏈條,用的是熟鐵,耐磨是耐磨,可有時候沾了泥水或者缺油了,就會‘嘎嘣’響,騎起來也沉。咱們自己知道要常上油,可普通百姓未必那么仔細。要是能有更滑溜、更不愛生銹的鏈子就好了。”
“還有這坐墊!”
一個正在組裝最后工序的婦人插話道,她年紀不大,說話爽利。
“陸先生,現(xiàn)在的坐墊是硬的木板上蒙層布,短途還行,騎得時間長了,屁股硌得生疼!俺們村有些漢子騎去鎮(zhèn)上,回來都說屁股不是自己的了!能不能做得軟和點?”
“對對對!坐墊太硬!”
“車把也硌手,包層皮子就好了!”
其他工匠也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從最實際的使用感受出發(fā)。
陸羽連連點頭,筆下不停。
“鏈條材質(zhì)和潤滑……坐墊舒適性……把套防滑減震……”
他將這些來自一線生產(chǎn)者和使用者的寶貴意見,一一記錄下來。
這些意見或許零碎,不夠系統(tǒng),但卻是產(chǎn)品改進最真實、最直接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陸羽除了處理村務和浪谷村那邊的事情,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自己的小工作室里。
他將收集到的意見分類整理,結合自己腦海中的現(xiàn)代自行車知識,重新鋪開圖紙,開始了新一輪的設計改良。
針對車架異響,他重新設計了幾個關鍵連接節(jié)點的結構,增加了緩沖和自鎖功能;針對轉(zhuǎn)向不便,他嘗試繪制帶有簡單轉(zhuǎn)向軸承的前叉結構圖;
針對鏈條問題,他思考著能否嘗試用更耐磨且自潤滑性稍好的材料,或者設計一個簡易的防護罩;至于坐墊和把套的舒適性,他畫出了幾種加厚、填充、包裹皮革或厚布的設計……
新的圖紙比最初的更加復雜,但也更加精細,考慮到了更多的使用細節(jié)和人性化需求。陸羽知道,這些改良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反復試驗、調(diào)整,但他相信,結合了工匠智慧和用戶反饋的產(chǎn)品,才能真正深入人心,經(jīng)久不衰。
野狼峪,白老旺的山寨,血腥與恐懼的氣息經(jīng)久不散。
那日當眾斬殺幾名孔氏族人后,白老旺給了孔希生“最后一天”的期限。
這一天,對孔希生而言,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他看著石屋內(nèi)尚未清理干凈的血跡,聽著隔壁被關押的族人壓抑的哭泣,想到明日可能又有親人因自己而喪命,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幾乎將他吞噬。
他嘗試過向看守的山賊哀求,許諾種種好處,甚至暗示孔家在外還有隱藏的財富。但白老旺顯然已失去耐心,根本不見他,只讓手下傳話。
只見銀子,或者等價的東西,其他免談。
期限將至,孔希生如同困獸,在狹小的石屋內(nèi)來回踱步,頭發(fā)被抓得更亂,眼中布滿了血絲和癲狂。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孔家最后一點血脈被屠戮殆盡!必須想辦法!必須找到一個能震懾住白老旺,或者有能力、有動機救他脫困的勢力!
他的腦海中飛快閃過東南沿海各大勢力的名字。李家?已經(jīng)背信棄義,指望不上。黃家、陳家?墻倒眾人推,只怕避之唯恐不及。官府?自己就是被官府通緝的要犯,去找官府等于自投羅網(wǎng)……還有誰?還有誰?!
一個名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弱閃光,突然跳入他的腦海——福州耿家!
福州耿家,那是比南孔、比李家歷史更悠久、底蘊更深厚的真正老牌大族!其祖上出過數(shù)位名臣大將,在福建乃至整個東南士林和官場都有著盤根錯節(jié)、非同小可的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