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壓在心底的那塊石頭終于落下,一直守在病房寸步不離的廖二叔,才發覺自己的形象有多邋遢。
如果都是自己親人,自然能夠理解他的心情,老太太的安慰才是第一要務,其他的都可以拋在一邊。
可來病房看望的人越來越多,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主動讓廖荃帶他出去捯飭一下。
不得不承認,老廖家的基因是真不錯,洗個澡,弄個發型,順便把胡子給剃了,瞬間就像換了個人。
廖荃又興致勃勃地帶爸爸逛商場買衣服,她早就想按照自己想法給老爸裝扮一番,之前因為奶奶的病情,都顧不上,老爸好不容易主動一回,機會不容錯過。
本來試的好好的,可廖二叔看到衣服吊牌上的價格之后,直接以不適合為借口逃離了那家店面。
廖荃一看老爸樣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過在店里也沒有跟他爭論,只是出來之后,就忍不住吐槽道。
“爸,這邊像樣一點的衣服都挺貴的,關鍵是物有所值,我一年到頭也給您買不了幾件禮物,今天就聽我安排好不好?”
“隨便找個地攤之類的,給我買套換洗衣服就行,這種動輒幾百上千的,還是算了吧,在廠子里當了半輩子工人,已經習慣了,穿上龍袍也不像皇帝,沒必要浪費。”
看著固執己見的老爸,廖荃很是心疼,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她這招一使出來,廖二叔哪能頂得住。
“好好好,都聽你的行了吧,那咱們現在回去?”
“回去什么,那樣多沒面子啊,去下一家,不過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言不由衷,好看就是好看,對了,你干脆就別看價格好啦。”
被閨女生拉硬拽地走向下一個店鋪,廖二叔只能由著她了。
買了兩身衣服還不夠,廖荃還帶老爸去看了一場電影。
此時的賭圣已經上映了一個多月,票房無限接近四千萬,幾乎已經預定了今年的票房冠軍。
為了突破四千萬的坎兒,東方影業和劇組又進行了二次宣傳,并且給賭圣開了延期通道,如今離四千萬只差最后那一哆嗦啦。
不過廖荃帶老爸看電影,肯定不會選這種風格的,畢竟周星星才剛剛冒頭,大陸那邊根本沒人認識他。
但是周閏發卻因為一部上海灘成了內地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所以在電影院看到阿郎的故事宣傳海報,廖二叔不假思索地就選了這部影片。
今年的春節檔,無疑又是東方影業的獨角戲。
最穩的合家歡打頭陣,全明星陣容,加上跟春節最契合的氛圍,只要保持基本水準,票房就不會差,實際情況也如預想那般,最終票房定格在三千一百萬,比去年的八星報喜略遜一籌,不過絕對算是合格的成績。
緊隨其后的新最佳拍檔,陣容拼湊,情節差強人意,不過這部本就是湊數的,拿到的成績也算達到了預期。
至于后半段接住檔期的賭圣,很多人也沒有抱多大希望,只要能跟新最佳拍檔的成績不相上下,東方影業今年的春節檔就算圓滿結束。
可偏偏就是這套陣容不顯的班底,創造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奇跡。
別說新最佳拍檔了,連合家歡都被它斬落馬下,直沖云霄。
連黃佰鳴都沒想到,賭圣的后勁兒那么大,那次慶功宴,其實不是專門針對賭圣的,算是東方影業為又一次獨霸春節檔的慶祝。
之所以選擇那個時間點,就是春節檔已經基本落幕,接下來觀影人數就會急劇下降,票房已經不會有大的波動。
可賭圣卻硬是沖到了接近四千萬的成績。
東方影業像打了雞血一樣進行第二輪宣傳,競爭對手卻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嘉禾這邊,想要通過陳龍復制東方影業的合家歡模式,結果被愛較真的陳龍拖長了拍攝周期,加大了成本投入,春節都過去了,拍攝還沒有完全結束。
這部奇跡也算是陳龍的野心之作,邀請一大幫明星參與,成本更是已經突破了五千萬港幣。
港島的人口基數就那么多,票房的上限擺在那里,無論你拍的再好,跑去電影院刷第二遍的也是極少數。
這些情況注定了影片收益堪憂。
不過陳龍是嘉禾的招牌,他們寧愿不賺或者賠錢都要支持下去。
嘉禾到后來拍攝資金越來越少,就是因為這種情況持續太久,加上自己的一些票倉被好萊塢電影沖擊,才走向末路。
這種情況嘉禾的高層自然一清二楚,所以在看到東方影業一部低成本喜劇賭片即將沖上歷史票房冠軍寶座,他們言語中都透著酸味兒。
“黃佰鳴那個撲街仔,處處透著小家子氣,可運氣怎么就這么好?隨便撿了一個TVB跑龍套的小角色,就能玩出花來。”
“阿覽,要不咱們也跟風弄個賭片怎么樣?”
蔡覽有些無語,何老板這是病急亂投醫啊,嘉禾擅長的是什么,是拳拳到肉的功夫片,是詼諧搞怪的動作片,是傳統正宗的僵尸片。
以前還能靠著許關文冷面笑將的名頭,在喜劇領域占據一席之地,可人家現在轉投東方影業,強強聯合,嘉禾這邊就沒人能夠撐起喜劇這片空缺。
這時候眼紅去跟風,面子里子全丟了,絕對得不償失。
“老板,黃佰鳴雖然有些小聰明,但是格局不夠,光看新藝城時期,他跟麥加明爭暗斗的行為就可見一斑,如今東方影業能夠走的如此順利,我感覺他起到的作用有,但不是至關重要的。”
“站在幕后的那位徐老板,才是真正的厲害人物。”
“人家在小日子那邊,是漫畫加動畫制作,音樂加藝人經紀,影視結合電影的全方位發展模式,經驗老道,而且是真正懂行的。”
“不管是徐老怪,還是許關文,對這個極少露面的徐老板都是贊不絕口,這兩個家伙看重東方影業的是什么?”
“是資金支持,是院線護航,最最重要的,是給他們足夠的創作空間,現在看來,徐老板這些都滿足他們啦,自然是君賢臣明,相互成就。”
聽蔡覽提到徐老怪,何關昌就氣不打一處來。
當初為了挖他到嘉禾來,開出的條件那么好,做出那么多讓步,最終卻不了了之。
“徐老怪黃飛鴻的第二部現在是什么進度了?咱們暑期檔要跟他們爭一爭,春節檔輸就輸了,另外一個主陣地如果再丟失,那咱們以后就沒有任何臉面了。”
“阿龍這部奇跡,既然已經錯過春節檔了,那就往后再壓一壓吧,不然拿其他人去頂,我也不放心。”
東方影業來勢洶洶,嘉禾還有陳龍去頂,可德寶有什么?洪胖子精心打造的電影接連撲街之后,別說其他投資人不敢再投,就連他自己,都不敢再輕易嘗試什么大制作。
去年那部七小福,雖然獎項拿了一大堆,但對于洪胖子來說,卻是欲哭無淚,票房只有一百多萬,連別人的零頭都沒有,賠的底朝天。
觀眾看洪錦寶的電影,是看他這個靈活胖子的動作戲的,誰會靜下心來欣賞你的藝術成分。
以前在嘉禾,他是大哥大,帶著師兄弟一起闖天下,并且開創了不少經典影片,可后來被嘉禾捧高踩低的行為激怒,選擇自立門戶。
一開始德寶拿下邵氏留下的遺產,的確也順風順水地發展了一段時間,給那些獨立電影人爭取了不少施展才華的空間。
但是好景不長,先是合伙人言行不一,那位潘公子玩票性質的行為,直接引爆了內部矛盾。
他作為最大的投資人,后繼無力,并且沒把心思放在公司上面,引發了洪胖子和岑建遜的不滿。
這種情況跟新藝城當初的情況如出一轍,占股最大的那個,出力指望不上,出資更是謹小慎微,自然會導致合伙人的強烈不滿。
一家企業走向死亡最快的方式,就是從內部開始崩塌。
德寶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已經離死不遠了,只能茍延殘喘。
光看他們那部最拿得出手電影的名字就知道,他們有多敷衍,富貴再三逼人,那些沖進電影院買票的,純純都是大冤種。
“東方影業的那位徐老板,當初咱們聯合潘公子買邵氏院線的時候,他故意抬價一千萬,我還以為對方是意氣用事,現在看來人家是有備而來。”
“也不知道當初真讓他接手,會不會改變港島影視行業的格局。”
聽了洪錦寶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岑卷毛瞪著他那雙死魚眼,不滿地嚷嚷道。
“你可是大哥,萬萬不能因為一時的得失,就自暴自棄,不過你往獎項這方面靠的思路,明顯得改改了。”
“寶島那邊的電影是怎么死的?就是在那幫專業人士的支配下走向沒落的,教訓已經足夠深刻,咱們就別復制這種老路了。”
“那個徐老板靠的可不光是對電影行業的了解,我從一個朋友那兒得知,人家是玩資本出身的。”
“相比于電影這個小池子,人家早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了,你以為他為什么明明是老板,卻很少露面?”
“八七股災的時候,像麥加這些人,都是賠得哭爹喊娘的,人家卻不聲不響地拿下了華人置業,看看這家公司的股價,才一年多的時間,漲的幅度有多大,光是這一筆買賣,他掙得錢都夠咱們奮斗一輩子了。”
“原本就不在一個層面,真沒必要放在一起做比較。”
把這些同行打擊得道心破碎的徐建軍,此時此刻卻在扮演孝子賢孫的角色。
老太太手術圓滿結束之后,依然和廖蕓一起在醫院守著,讓廖承勇這個老丈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甚至主動把女婿往外面趕。
“建軍,你生意那么多那么忙,沒必要這么寸步不離地守在這邊,有我和你二叔就夠了。”
“爸,二叔第一次來港島,機會難得,讓廖荃多帶他轉轉。”
誰知廖二叔聽了一個勁兒地搖頭。
“那天出去轉一圈,就花了荃荃一萬多,有些東西見識過就行了,再去多看一眼也沒什么意思。”
看老爸急切的樣子,廖荃以手扶額,有些無語地道。
“放心吧,我肯定不再帶你逛街買東西了。”
她說完還不忘告狀道。
“大伯,姐夫,你們看看我爸穿上這套衣服,是不是顯得精神多了?還有那天在電影院的時候,他可不是現在的嘴臉,被感動的不要不要的,我都看見他哭了。”
“誰知道一回來,就一個勁兒的埋怨我不該浪費錢。”
被閨女這么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吐槽,廖二叔尷尬的能用腳指頭摳出一個三室一廳。
“周閏發的演技是真的好,把那種浪子回頭的感覺都給呈現出來了,哎,咱們國內的電影跟人家這邊比,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啊。”
“至于衣服,廠里的工服穿習慣了,讓我穿這種貴的,總感覺不自在,干活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衣服扯壞了。”
徐建軍看出了他的窘迫,笑著調侃道。
“二叔這身穿上,回去我嬸子估計都不敢認你,帥的掉渣,也就比我爸差了那么一丁點,直接去演電影都能迷倒萬千中老年婦女。”
廖承勇聽了徐建軍的話,沒好氣的笑罵道。
“你個臭小子,越說越離譜,拿我們兩個老家伙尋開心,什么帥的掉渣,是老得掉頭發,腦門上的頭發是越來越稀了。”
徐建軍聽了一副吃驚的模樣,湊到廖蕓跟前,把她秀發撩到一邊,認真研究了半天,就在其他人都還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徐建軍卻語出驚人地道。
“幸好幸好,你沒有遺傳咱爸聰明絕頂這點。”
廖蕓聽了勃然大怒,追著徐建軍,拳頭如雨點般落下,一下子把病房里氣氛給搞得活躍起來。
最后還是徐萊救父心切,沖上去抱住廖蕓的大腿,嚷嚷著爸爸快跑,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
“閨女是爸爸的貼心小棉襖,這點還真是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