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的,這肉都涼了,還吃嗎?”薩娜端著個大搪瓷盤子過來,里頭的烤肉早就沒了熱氣,凝著一層白花花的油。
“不吃了。”李山河擺擺手,從懷里掏出那把勃朗寧,退出彈夾,一顆一顆地往里壓子彈。
那黃澄澄的子彈被壓進彈簧里的咔咔聲,在夜里聽著特別清晰,
“薩娜?!崩钌胶影褟棅A推回槍柄,那聲清脆的咔噠聲像是某種信號,“叫上彪子,別在屋里窩著了。你倆去后山那個最高的崗樓上趴著,把招子給我放亮嘍?!?/p>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黑暗,仿佛能看見幾十里外的山路,“要是看見那種老式的軍綠色吉普,屁股后面跟著幾輛拉著厚篷布的大解放,千萬別犯渾。把之前設的那幾道絆馬索、陷坑都給我撤了,把院子里那個大探照燈打開,亮亮堂堂地把人迎進來?!?/p>
薩娜愣了一下,眉頭皺成了個川字。她是鄂溫克大山里的女兒,那是馬背上長大的野玫瑰,對這種彎彎繞繞的政治嗅覺不靈敏,但她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軍車?那是當兵的?”薩娜把盤子往旁邊那截木樁子上一墩,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獵刀,“咱們這是犯了啥天條了?至于把部隊招來?是不是那個周家還不死心,找了硬茬子來平事?”
“部隊?”李山河嗤笑一聲,把勃朗寧插回后腰,順手緊了緊那條寬牛皮帶,“這幫人的腰桿子,比正規部隊還硬。那是拿著尚方寶劍,能直接給這片黑瞎子溝改名換姓的主兒。”
時間像是被凍住了一樣,走得格外慢。
大概到了凌晨三點多,東邊的天際線剛被撕開一道魚肚白的口子,林子里的霧氣還沒散,那股子濕漉漉的潮氣直往人骨頭縫里鉆。
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馬達轟鳴聲,像是悶雷一樣從山腳下滾了上來。
那動靜不是幾輛車能弄出來的,而是一支成建制的車隊。
李山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撣了撣身上的煙灰。
來了。
先是一輛軍綠色的212吉普開路,緊接著是三輛蒙著厚帆布的解放CA10大卡車,車斗里坐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那鋼盔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最后,是一輛掛著紅十字標志的特種作業車。
車隊沒有絲毫停頓,直接開進了鹿廠的大院。
車還沒停穩,那些士兵就像下餃子一樣跳了下來,動作整齊劃一,不到一分鐘就把整個鹿廠圍了個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這氣場,跟程麻子那幫烏合之眾,那是天壤之別。
老周從頭車里下來了。
他沒穿平時那身便裝,而是穿著一身沒有軍銜的作戰服,腳蹬高筒皮靴,那張平日里總是笑呵呵的臉上,此刻嚴肅得像是一塊花崗巖。
在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厚厚眼鏡的老頭,手里提著那種專門探測輻射的儀器。
“周叔?!崩钌胶佑先?,立正,雖然沒敬禮,但那姿態擺得很正。
老周大步走到李山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李山河感覺自已像是被X光穿透了。
過了幾秒,老周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
“好小子,沒給我惹禍?!崩现艿穆曇綦m然嚴厲,但透著股子只有自已人才能聽出來的欣慰,“剛才來的路上,我看見兩輛紅旗車下山。周家的人來過了?”
“來過了。送了點修路的物資,把他們家迷路的孩子接走了?!崩钌胶踊卮鸬玫嗡宦拔艺f那孩子是打獵迷路,沒提別的?!?/p>
“嗯,處理得聰明。”老周點了點頭,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周家那邊我會去敲打,他們以后不敢再在這事兒上炸刺。現在,帶我們去那個礦洞。兩位專家需要馬上確認。”
一行人再次驅車前往黑瞎子溝。這一次,有了正規軍的開路,那氣勢完全不同。
到了被炸開的礦洞口,兩個老專家迫不及待地拿著蓋革計數器走了過去。
還沒進洞,那儀器就開始發出急促的嘀嘀嘀聲,那指針瘋了一樣往右邊偏。
“是富礦!絕對是高品位的鈾礦!”其中一個老頭激動得胡子都在抖,那聲音顫抖得像是要哭出來,“這可是咱們國家急需的??!有了這個,咱們的腰桿子就更硬了!”
老周站在洞口,聽著專家的匯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轉過身,看著李山河,眼神復雜。
“山河,你知道你交出來的是什么嗎?”老周指著那個黑黝黝的洞口,“這是一座金山,比真正的金子還值錢一萬倍。你要是心稍微黑一點,哪怕只是倒賣點情報,這輩子的榮華富貴都享不盡?!?/p>
“叔,那錢有命掙沒命花。”李山河笑了笑,從兜里掏出那張從礦洞里帶出來的蘇聯草圖和筆記,雙手遞給老周,“這東西本來就是國家的。我就是個想在咱一畝三分地上過好日子的農民,這種天大的富貴,壓身,我扛不住。”
老周接過那些資料,鄭重地放進公文包里。
“你扛得住。因為你心里有桿秤,分得清輕重。”老周看著李山河,語氣變得鄭重,“國家不會虧待有功之人。這片山,以后會被劃為軍事禁區。你的鹿廠和村子可能要受點影響,但我會給你補償。之前你提的那個想要打通對蘇貿易的綠色通道,我想,現在可以批了。”
李山河心里猛地一跳。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之前無論是和瓦西里,還是和安德烈,交易都是偷偷摸摸的,比別人強的就是在老周那掛了個號,上頭知道有這么個事兒,真要哪天出事了,不至于被一桿子打死。
這回好了,直接搬到明面上了。
一個鈾礦換一條通往蘇聯的黃金商道,這筆買賣,做得值!
“行了,這里接下來的事,你就別摻和了?!?/p>
老周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帶著你的人,趕緊滾蛋。記住了,關于這里的一切,爛在肚子里。對外就說,這里發現了不穩定的斷層,有塌方危險,封山了。”
“得嘞!那我就不打擾首長們工作了!”
李山河敬了個不正規的軍禮,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