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坑里的火苗子舔著大鐵鍋的底兒,發出呼呼的動靜,外屋地里那股子醬香味兒越來越濃,像是長了鉤子,專門往人胃里鉆。
大概燉了能有四十分鐘,王淑芬拿著鏟子在鍋沿上敲了敲,那清脆的響聲就是開飯的信號。
“這火候到了,再燉該把肉燉化了。”
王淑芬把圍裙在腰上緊了緊,回頭瞅了一眼正蹲在門口吞口水的彪子,
“彪子,回家叫你媳婦來吃飯。這么好的魚,別落下曉娟,讓她過來跟著熱鬧熱鬧。”
彪子正盯著鍋蓋縫里冒出來的白汽發愣,一聽這話,那張本來就慘白的大臉瞬間又綠了幾分。
他那屁股像是生了根,在門檻上蹭了兩下,楞是沒抬起來。
“大奶……那啥,俺能不能不去?”
彪子咧著大嘴,那一臉的苦相,比吃了黃連還難受,
“這就別折騰她了唄?一會俺端一大碗給送回去不行嗎?曉娟那人……吃飯動靜大,俺怕她嚇著咱家這幾個小的。”
李山河靠在柴火垛邊上,手里那根煙剛抽完,聽見這話直接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腳尖碾滅了,樂呵呵地插話:
“彪子,你這是怕媳婦吃飯動靜大,還是怕媳婦吃完了把你給吃了?這大白天的,你怕個六?”
“二叔,你是不道啊!”
彪子壓低了嗓門,那牛眼珠子里全是驚恐,
“那娘們兒現在看俺的眼神,就跟咱剛才看這條大鯰魚似的,恨不得連骨頭都給嚼碎了咽肚里。
俺這要是回去叫她,那就是肉包子打狗,還能回得來嗎?”
“少在那扯犢子!”
王淑芬根本不吃那一套,手里的鏟子一揮,帶著一股子不可違抗的威嚴,
“趕緊去!曉娟這幾天在家帶倆孩子,多不容易?
有點好吃的還不惦記著點媳婦,你這算啥老爺們?
快去,磨蹭一會魚涼了就有腥味了!”
在王淑芬的絕對權威下,彪子那一身的虎勁兒是一點都不敢使。
他嘆了口氣,兩只手撐著大腿,哼哧哼哧地站了起來,那動作慢得跟那老太太繡花似的。
“行……行吧,那俺去了。”
彪子一步三回頭,那眼神凄涼得像是要去刑場,
“大奶,二叔,要是十分鐘俺還沒回來,你們記得去救俺啊。”
看著彪子那羅圈腿一步一挪地出了大門,李山河實在是沒忍住,笑得肩膀頭子直抖。
這貨在外頭那是敢跟黑瞎子拼刺刀的主兒,回了家在老婆面前就成了只被拔了毛的鵪鶉,這一物降一物,老話誠不欺我。
沒過一根煙的功夫,院子外頭就傳來了那個讓彪子聞風喪膽的大嗓門。
“哎呀大奶!真做魚啦?俺隔著墻頭都聞著香味了!這彪子也是,走個道跟踩棉花似的,半天憋不出個好屁,還得俺拽著他走!”
隨著話音,大門被推開。只見劉曉娟穿著身碎花的外套,頭發梳得溜光水滑,那叫一個精神抖擻。
彪子跟在后頭,整個人耷拉著腦袋,那一米九的大個子硬是縮成了一米七,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生無可戀,活像是個被地主婆抓回來的長工。
“曉娟來啦?快進屋!”
王淑芬熱情地迎了上去,接過劉曉娟手里的孩子,
“正等著你們兩口子開鍋呢。今兒這魚大,咱們人多吃著才香。”
劉曉娟是個爽快人,也不在那假客氣,進屋就把袖子一挽:
“大奶,俺來幫你端盤子。彪子這完犢子玩意兒,回家就知道躺尸,讓他干點活跟要他命似的。”
李山河看著彪子那副受氣包樣,湊過去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笑道:
“咋樣?這‘母老虎’領回來了,這頓飯你能吃消停不?”
彪子沒敢吱聲,只是偷偷瞄了一眼正跟王淑芬有說有笑的劉曉娟,然后迅速縮回目光,把那原本就有些并不攏的腿夾得更緊了點,那模樣要多慫有多慫。
王淑芬掀開那沉甸甸的木鍋蓋,一股子濃烈得化不開的白色蒸汽瞬間騰空而起,那香味像是長了手一樣,直接就把屋里所有人的魂兒都給勾走了。
鍋里的湯汁已經收得濃稠發亮,原本青白色的魚肉此刻染上了一層誘人的醬紅色,看著就酥爛入味。
那些手撕的茄子條早就吸飽了鯰魚身上熬出來的油脂和那咸鮮的大醬湯,變得軟塌塌、油汪汪的,看著比魚肉還饞人。
而在鐵鍋的內壁上,那一圈金燦燦的玉米面大餅子貼得結結實實,底下那層被火燎出了一層焦黃的嘎巴,正散發著粗糧特有的焦香。
“開飯嘍!”
隨著王淑芬這一嗓子,李家這頓豐盛的午飯算是正式開始了。
一張大圓桌擺在炕頭上,那是擠得滿滿當當。
老爺子李寶財坐在首位,盤著腿,手里端著二兩的小酒盅,眼神雖然還盡量繃著家長的威嚴,但那喉結上下滾動的動作早就把他給賣了。
一大盆鯰魚燉茄子被端了上來,那分量足得像是座小山。
“來來來,都別看著了,動筷子!”李寶財一聲令下,這一屋子人就像是聽到了沖鋒號。
彪子那是真不客氣,這一上午又是被魚頂又是扛活,早就餓的前胸貼后背了。
此刻媳婦在側的恐懼也被這滿屋的肉香給壓了下去,他伸出筷子,也不夾魚肉,專門奔著那吸飽了湯汁的茄子去。
一大筷子茄子夾進碗里,在那熱氣騰騰的大米飯上一拌,那油亮的湯汁順著米粒往下滲,每一粒米都被染成了醬油色,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呼嚕——”
彪子猛地扒拉了一大口,那滾燙的茄子一進嘴,那是軟糯香滑,都不用嚼,滋溜一下就滑進了肚子里,留下一嘴的鮮香。
“哎呀臥槽……不是,哎呀真香啊!”
彪子燙得直哈氣,但那一臉的滿足樣就像是剛打贏了一場勝仗,
“大奶這手藝絕了!這茄子比肉都好吃!這味兒要是拿到大飯店去,那得多少錢一盤?咋地也得收他個十塊八塊的!”
李山峰這會兒也不哭了,臉還沒洗干凈呢,就趴在桌子上大快朵頤。
這小子鬼精鬼精的,專門挑那魚肚子上的肉吃。
那塊肉沒刺,全是油脂,咬一口滋滋冒油,香得他眼睛都瞇成了縫。
“好吃!真好吃!”
李山峰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這話果然沒騙人,鯰魚燉茄子,給個縣長都不換!這要是天天能吃上這玩意兒,我還上啥學啊,我就天天擱家抓魚得了!”
“吃你的飯!那么多廢話!”
李衛東拿筷子頭敲了一下這小子的腦袋,但自已也沒閑著,夾了一塊最大的魚頭肉放在碟子里,跟李寶財碰了個杯,
“爹,這野生的玩意兒就是比養的有勁兒,您嘗嘗這魚腦,補補。”
李寶財抿了一口燒刀子,那滿是褶子的臉上笑開了花:“嗯,香!這也就是在咱這黑土地上,出了這個地界,你上哪找這正經的大河鯰去?這日子啊,是越過越有滋味了。”
田玉蘭和吳白蓮幾個媳婦也吃得歡實。
田玉蘭把魚肉里的刺剔得干干凈凈,喂給旁邊的張寶寶。
張寶寶這丫頭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還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這比我在哈爾濱吃的烤大鵝都香!當家的,明天咱們再去抓幾條唄?我想把這味道封在罐頭里存著!”
李山河看著這一大家子熱火朝天的吃相,心里頭那股子滿足感比在外頭談成了大生意還實在。
他夾了一塊帶著皮的魚肉,連著一塊焦黃的大餅子嘎巴一起塞進嘴里,那種碳水和油脂混合帶來的沖擊力,瞬間治愈了所有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