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CA770那沉穩的發動機動靜,比林子里最壯的黑瞎子打呼嚕還要渾厚。
李山河手把著方向盤,這車開著感覺是不一樣,底盤沉,過個溝溝坎坎的根本不顛,就像是在這破土路上鋪了一層厚棉花。
車廂里頭寬敞得那是能跑馬。
李山河坐駕駛位,副駕駛是孟爺。
后頭那也是講究的“三排座”,中間那倆折疊椅給扒拉開,田玉蘭、吳白蓮、張寶寶加上孟奶,擠擠那是綽綽有余。
“哎呀我的媽耶,當家的,這車座子是啥皮的?咋這么軟乎呢?”
張寶寶手里抓著半袋子大蝦酥,一邊往嘴里塞,一邊還沒忘了用那沾滿酥皮渣子的手去摳那真皮座椅。
田玉蘭趕緊伸手在那傻丫頭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沒好氣地掏出個手絹給她擦手:“你就作吧!這一車都是真皮實木,把你賣了都賠不起這一塊皮。老實坐著,別把那糖渣子掉一車。”
張寶寶吐了吐舌頭,把大蝦酥護在懷里,那小眼神還挺委屈:“大姐,這車不是咱家的嗎?我不就摸摸嘛。”
孟爺坐在副駕駛,手里捧著個紫砂壺,那是李山河特意給他備的。
老頭子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看著窗外那飛快后退的白樺林子,眼神有點發直。
“山河啊,”孟爺抿了一口茶水,嗓音有點啞,“這路……比以前好走多了。”
“那是,孟爺。”
李山河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熟練地換擋,紅旗車這手動擋讓他掛得行云流水,
“國家現在搞建設,路是一年比一年寬。等進了關,過了山海關,那就是大平原,那路才叫一個板正。”
后視鏡里,彪子開的那輛黑色伏爾加緊緊咬在屁股后頭。
透過后風擋玻璃,能看見彪子那大腦袋在里頭晃悠,副駕駛坐著劉曉娟,后頭是薩娜、琪琪格和張寶蘭。那車雖然也是好車,但跟這大紅旗一比,那就是個弟弟。
這趟進京,說是去買房置業,其實在李山河心里頭,這就跟古代那秀才進京趕考差不多。
只不過人家考的是功名,他李山河考的是眼力,是膽識,是要在這皇城根底下,給老李家砸出一片萬世基業來。
車隊出了朝陽溝,上了縣道,又轉上了往南去的國道。
這年頭的國道也就是個雙向兩車道,柏油路面也是坑坑洼洼,補丁摞補丁。
路上的車不多,除了冒著黑煙的解放大卡車,就是那種綠皮的長途客車,偶爾能見著幾輛吉普車,那都得是縣團級以上的干部才坐得起。
但這大紅旗一露面,那場面是真帶勁。
只要是李山河這車一按喇叭,前頭不管是什么車,那都是乖乖地往路邊靠,把道給讓出來。
甚至有過路的卡車司機,特意把腦袋探出來,瞪大了眼珠子瞅,那眼神里全是敬畏。
在這年月,能坐紅旗轎車的,那不是一般的官,那是通天的人物。
“二叔!二叔!”
李山河手邊的步話機刺啦響了兩聲,傳來了彪子那咋咋呼呼的聲音。
這玩意兒是上次從香港帶回來的稀罕貨,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喊魂呢?有事說事!”李山河拿起步話機回了一句。
“我想撒尿!這都開了四個小時了,咱找個地兒歇歇唄?再不歇,我這膀胱都要炸了!”
李山河罵了一句“懶驢上磨屎尿多”,腳底下油門一松,看著路邊有個挺大的空場,還有幾間賣飯食的小平房,便打著方向盤靠了過去。
車剛停穩,彪子就火急火燎地推門沖了下來,直奔那房子后頭的荒草地。劉曉娟紅著臉下了車,手里還拿著個水壺。后座的幾個娘們也都陸陸續續下來透氣。
這地方是個路邊野店,專門做過路大車司機的生意。門口那大鐵鍋里燉著酸菜粉條子,熱氣騰騰的,聞著就開胃。
李山河把孟爺和孟奶攙下來,正打算進去要點熱水,順便整兩碗熱乎面條墊墊底。
就這功夫,打那個小飯館里晃晃悠悠走出來三四個滿臉橫肉的主。
這幾個人穿著油漬麻花的軍大衣,領口敞著,露出里面的假領子,手里還要么拿著牙簽剔牙,要么拎著半截啤酒瓶子。
領頭那個是個獨眼龍,一只眼睛蒙著黑布,另一只眼睛賊溜溜地在紅旗車和伏爾加之間打轉,最后那目光就黏在了這一大幫花枝招展的娘們身上。
“哎呦呵?這哪來的大佛啊?開這么好的車?”
獨眼龍也不怕生,更不知道什么叫死字怎么寫,竟然咧著大嘴湊了過來,伸手就想往那紅旗車漆黑锃亮的引擎蓋上摸,
“這車漆,真亮堂,跟大姑娘的臉蛋子似的。”
田玉蘭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把幾個小的往身后護。
李山河本來正給孟爺點煙呢,聽見這話,手里的火柴“刺啦”劃著了,卻沒急著點,而是甩滅了火苗,把煙盒往兜里一揣。
他轉過身,沒說話,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獨眼龍。
那獨眼龍的手剛要碰到車皮,就被一股子寒氣給激得停住了。
他一抬頭,正好對上李山河那雙眼睛。那不是一般人的眼睛,那是剛在老林子里見過血、殺過人,身上背著好幾條人命的眼睛。
“爪子不想要了?”李山河聲音不大,也沒吼,就像是在嘮家常,“這車漆金貴,把你這身皮扒下來賣了,都不夠補一塊漆的。”
獨眼龍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回頭沖著那幾個跟班哈哈大笑:
“聽聽!聽聽!這是哪來的大老板?口氣不小啊!咋地,這條道是你家修的?爺摸摸車咋了?爺不僅要摸車,爺還想……”
他那臟話還沒出口,就聽見一聲沉悶的風聲。
“想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