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徹底偏西,林子里的光線變得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間小道上,彪子走在最前頭,手里死死攥著根拇指粗的麻繩,繩子另一頭,像是串糖葫蘆似的,拴著八個垂頭喪氣的倒霉蛋。
這幫人早沒了進山時的威風,一個個鼻青臉腫,棉襖被樹掛劃得布條亂飛,露出的黑心棉隨風飄蕩,活像剛從亂墳崗子里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腳底下的解放鞋有的掉了底,有的丟了帶,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跟那霜打了的茄子沒什么兩樣。
二憨走在隊伍最后面壓陣。
這大家伙吃飽喝足,又活動了筋骨,這會兒精神頭正足。
它也不急著走,就慢悠悠地跟在那幫人屁股后頭,時不時喉嚨里發出兩聲低沉的悶響。
前頭那幾個只要稍微把步子邁慢了點,聽見這動靜,立馬像是屁股上扎了錐子,嗷的一聲往前竄。
李山河把玩著那把繳獲的短管雙管獵槍,槍管子在手心里轉得飛快。
他嘴里叼著根不知啥時候折的草棍,眼神卻沒閑著,在那幫俘虜身上掃來掃去,心里盤算的卻不是這幾個蟊賊的命,而是懷里揣著的那張牛皮紙地圖。
“二叔,這幫孫子咋處理?真給秦爺送去?”彪子回頭問了一句,腳底下沒停,順便踹了一腳那個走得最慢的瘦猴,“快點!磨磨唧唧的,信不信俺把你扔這喂狼?”
“送去。”李山河吐掉嘴里的煙把,“秦爺正愁沒政績呢。這幫人帶著槍,還有雷管炸藥,那是正經的重案。交給他,咱們既落了好名聲,又省了麻煩。再說了,這幫人嘴里吐出來的東西,秦爺肯定感興趣。”
快到村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都冒起了炊煙,那種燒苞米骨子特有的焦香味飄散在空氣里。
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榆樹底下,哪怕是大熱天,也少不了幾個納涼扯閑篇的老太太。
這幫老太太那是村里的情報中心,誰家兩口子打架,誰家老母豬下崽,就沒有她們不知道的。
眼尖的劉老太太瞇縫著眼,借著那點余光瞧見了這一長串奇怪的隊伍。
“哎呀媽呀!那是啥玩意?咋像是牽著一串猴呢?”
“那是人!你看那不是山河和彪子嗎?這是從哪抓來這老些人?”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沒多大功夫就傳遍了整個朝陽溝。等李山河他們走到大隊部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跑來看熱鬧了。
秦大隊長正端著飯碗在門口蹲著喝粥,看見這陣仗,差點把碗給扔了。
“山河,這……這是咋回事?”秦大隊長站起來,胡子上還掛著米湯,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看著那一串被揍得沒有人樣的家伙,還有那堆在彪子身后的槍支。
“秦爺,給您送禮來了。”李山河把那把繳獲的雙管獵槍往秦大隊長懷里一扔,“這幫孫子在黑瞎子溝那邊偷獵,還帶著炸藥想炸山。讓我和彪子給撞上了,順手給您抓回來。”
“炸山?還帶著槍?”秦大隊長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他把碗往窗臺上一擱,那股子當過兵的煞氣立馬就上來了。
他走到那個大胡子面前,抬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抽得那大胡子原地轉了兩圈。
“好大的狗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也不去打聽打聽,這朝陽溝也是你們能撒野的地方?”秦大隊長罵道,“把這幫人給我關進大隊部的倉房!派四個民兵看著,誰要是敢跑,直接給我打折腿!”
周圍的村民發出一陣叫好聲。這年頭,護林那是大家的共識,誰動了山里的東西,那就是動了全村人的飯碗。
那個被二憨咬傷大腿的小子還在那哼哼,秦大隊長看了一眼,揮揮手:“找個獸醫給他包一下,別死咱們這,晦氣。”
處理完這幫人,秦大隊長把李山河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道:“山河,這幫人真是偷獵的?我咋看這架勢不像呢?誰家偷獵帶工程雷管啊?”
李山河笑了笑,給秦爺遞了根煙:“秦爺眼毒。這幫人確實不是一般的偷獵賊,他們是沖著所謂的寶藏來的。說是以前老毛子留下的啥東西。不過我看過了,就是個空穴來風的消息,那箱子里除了炸藥和幾張破地圖,啥也沒有。”
他沒提金礦的事。這事兒太大了,一旦漏了風聲,這朝陽溝怕是得被外頭那幫紅了眼的亡命徒給踏平了。
“哼,我就知道。這山里哪有什么寶藏,全是騙人的鬼話。”秦大隊長信了,點點頭,“行,這事兒你辦得漂亮。這幾桿槍和炸藥我先扣著,明兒一早我就往縣里報,給你記一大功。”
“功勞我就不要了,您自個留著。就是這山里的安保,還得加強啊。”李山河拍了拍秦大隊長的肩膀。
這時候,彪子把那些剝下來的紫貂皮和人參一股腦地塞進了紅旗車的后備箱。那些村民看著那幾張油光水滑的皮子,眼珠子都直了。
“我的天,那是紫貂皮吧?這成色,一張得好幾百吧?”
“還得是山河有本事,這一趟進山,趕上咱們干好幾年的。”
李山河沒理會這些羨慕的聲音,招呼彪子上了車。二憨似乎也知道回家了,不用人趕,自個兒邁著方步往李家院子跑去。
回到家,大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田玉蘭正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溜達,看見兩人一身血腥氣地回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開了。
“沒傷著吧?”她走過來,幫李山河拍了拍身上的灰。
“沒事,就是碰上幾個不開眼的。”李山河抓住媳婦的手,那手軟乎乎的,讓他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松了下來,“今晚多整幾個硬菜,我和彪子喝點。”
彪子把那一包紫貂皮往炕上一扔,發出沉悶的響聲:“嬸子,今兒個咱們可是發了大財了!這幾張皮子,那是極品!”
屋里的燈光亮了起來,映著那幾張珍貴的皮毛,也映著李山河那雙深邃的眼睛。
這僅僅是個開始。那張藏在懷里的地圖,才是真正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