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公雞剛叫了第二遍,李山河就從熱炕頭上爬了起來。.
身旁那田玉蘭睡得正沉,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一條白生生的胳膊從被窩里探出來,在他腰眼上摸索了一把,嘴里嘟囔著幾句含混不清的話,大意是讓他早去早回,灶上熱著干糧。
李山河把那條胳膊塞回被窩,又仔細掖好了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下了地。
到彪子家,煙囪里早冒起了青煙。彪子這貨蹲在灶坑前頭,那灶火映得他那張大黑臉跟關公似的通紅。他手里攥著根苞米骨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捅咕著灶里的灰,旁邊那口大鐵鍋里水花翻滾,白氣頂著木頭鍋蓋突突直跳。
“二叔,這天還沒亮透呢,那幫坐辦公室的大爺能上班?”彪子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往灶坑里填了一把干柴,火苗子呼的一下躥了起來,舔著鍋底。
“這事兒趕早不趕晚。”李山河舀了一瓢缸里的涼水,在那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冰涼刺骨的水珠順著脖頸子往下流,激得他打了個激靈,“那黑瞎子溝現在就是塊沒主的肥肉,咱們雖然先把腳插進去了,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那幫聞著腥味兒來的蒼蠅早就把眼珠子盯過來了,要是沒那張蓋了大紅章的紙揣兜里,這心里頭就不踏實。”
彪子咧嘴一樂,露出一口大白牙,盛了兩碗黃澄澄的大碴子粥,又從咸菜壇子里撈出幾個流油的咸鴨蛋,切開擺在桌上。
兩人也不多話,端起碗就順著碗邊呼嚕呼嚕地喝,那滾燙的粥順著食道滑進胃里,渾身那股子熱乎氣算是徹底支棱起來了。
吃飽喝足,兩人出了門。
那輛黑色伏爾加趴在院子里,像頭蟄伏的野獸。彪子鉆進駕駛座,擰動鑰匙,發動機轟隆一聲咆哮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煙柱。
車輪碾過那硬邦邦的土路,卷起一路黃土煙塵,直奔紅旗鄉政府而去。彪子這車開得野,這一路顛簸,那車屁股都要飛起來。
到了鄉政府門口,天剛蒙蒙亮。兩扇銹跡斑斑的大鐵門緊閉著,門衛室里那個看門的老大爺裹著件甚至露著棉花的舊軍大衣,正縮在煤爐子邊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啄米。
“滴——滴——!”
彪子按了兩下喇叭,那動靜把大爺嚇得一激靈,手里的大茶缸子差點扣地上。
“嘎哈呢!大清早的叫魂啊!”大爺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一看是輛黑色的小轎車,那罵聲立馬憋回去了。
這年頭能開小轎車的,那都不是一般人,指不定是縣里哪個大領導下來視察。
李山河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那張帶著幾分痞氣又不失穩重的臉露了出來。他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遞了過去:“大爺,消消氣。勞駕開個門,我找張鄉長談點給咱們鄉添磚加瓦的投資大事。”
大爺接了煙,在那鼻子上聞了聞,臉上立馬堆起了笑褶子:“哎喲,這么早就來投資啊?等著,我這就開門。”
進了鄉政府那個二層小樓,李山河直奔鄉長辦公室。
張鄉長剛上班,正在那用報紙擦辦公桌上的玻璃板。
看見李山河進來,他扶了扶眼鏡,認出了這是最近風頭正盛的李家老二。
“哎呀,稀客稀客!李老板咋有空來我這小廟?”張鄉長把抹布一扔,熱情地招呼李山河坐下。
李山河也沒拐彎抹角,把那個帆布包往茶幾上一放,拉鏈拉開一條縫,露出里頭一沓沓的大團結。
他雖然有金條,但在這種場合,這花花綠綠的票子比金條更有沖擊力,也更規矩。
“張鄉長,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想把黑瞎子溝那片荒山包下來。”
李山河開門見山,“那個地方荒著也是荒著,我想搞個特種養殖,順便種點林下參。這是五年的承包費,您給估個數。”
張鄉長瞅了一眼那包里的錢,眼皮子跳了兩下。黑瞎子溝那地方他知道,那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除了石頭就是樹,連兔子都不愛去拉屎。這李山河居然要包那?
“李老板,那地方可不好整啊。路不通,電不通,你想在那搞養殖?”
張鄉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已的驚訝,“你可得想好了,別到時候錢扔進去打水漂。”
“只要鄉里給政策,路我自已修,電我自已拉。”
李山河從懷里掏出一份早就寫好的承包合同,拍在桌子上,“我要那片山七十年的使用權,除了國家的礦產資源我不能動,地皮上的東西,我說了算。這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只要鄉里蓋了章,這錢就是鄉里的財政收入,年底您去縣里開會,那臉上也有光不是?”
張鄉長拿起合同看了看,條款寫得很細,但核心就是給錢換地。
在這個大家都窮得叮當響的年代,這么一大筆現錢擺在面前,誰能拒絕?那就是政績,就是給鄉里修學校、發工資的本錢。
“行!李老板是個痛快人!”張鄉長也是個果斷的,當即拿過公章,在那紅泥盒子里狠狠按了兩下,然后“啪”的一聲,在合同上蓋了個鮮紅的大印,“這黑瞎子溝,從今往后,就是你李山河的地盤了!”
拿著那份還帶著印泥味兒的合同出了門,李山河長出了一口氣。
彪子在一旁嘿嘿傻樂:“二叔,這就算完事了?那咱是不是可以在那掛牌子了?”
“這才哪到哪。”李山河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好,“這只是第一步。那幫真的餓狼,看見咱們吃肉,肯定得撲上來咬一口。走,回村,秦爺那邊還得安排一下。”
車子剛出鄉政府大院,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吉普車就迎面開了過來。
兩車交錯的時候,李山河看清了那車里坐著的人。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年男人,正陰鷙地盯著他看。
李山河腳下油門一踩,伏爾加絕塵而去。
“二叔,剛才那人……”彪子回過頭瞅了一眼。
“那是程麻子。”李山河目視前方,聲音冷得掉渣,“那是來給咱們送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