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蘇明玉失望了。
葉晨的臉上，沒有出現她預想中的任何一種表情。沒有慌亂，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在滿庭的喧嘩和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他平靜得如同風暴眼中那片異常寧靜的區域。
然后，在彭海那誅心的質問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際，在審判長剛剛敲下法槌試圖維持秩序的瞬間，葉晨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那不是一個開心的笑容，也不是一個嘲諷的冷笑，而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一種看著對手一步步踏入預設陷阱的從容，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這抹笑容，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蘇明玉亢奮的神經。
她心中的快意和期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迅速蔓延開來的寒意和強烈的不安。
“他為什么笑？”
“他憑什么這么鎮定？”
“難道……他早就知道賬本的存在？”
“還是說……他根本不在乎？”
“不可能！五十多萬的債務，當眾被指控為錢誣告親生父親，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蘇明玉的腦子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每一個都讓她心驚肉跳。葉晨的反應，完全超出了她的劇本！
這不合常理的鎮定，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她感到恐懼。因為這意味著，事情可能從一開始，就脫離了她的掌控。
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律師彭海，發現彭海臉上那原本因拋出“王牌”而泛起的紅光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疑惑。顯然，葉晨這反常的反應，也讓他感到了壓力。
審判長也注意到了葉晨的反應，他沉聲問道：
“原告葉晨，對于辯護人提出的質疑以及展示的證據，你有什么需要陳述或者反駁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等待著葉晨的回答。法庭內鴉雀無聲，只剩下緊張的呼吸聲和相機待機的微弱電流聲。
葉晨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靜地掃過臉色變幻不定的蘇明玉，掠過嚴陣以待的彭海，最后落在審判席上。
他并沒有立刻回答關于賬本的問題，而是用一種清晰而平穩的語調，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審判長，關于這本賬本，以及辯護人對我動機的‘精彩’揣測，我稍后會做出說明。不過在此之前，我方申請傳喚一位新的證人出庭作證。”
新的證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
蘇明玉和彭海的心同時猛地一沉！他們之前完全不知道葉晨這邊還有什么新的證人！這完全在他們的預料之外！
葉晨看著蘇明玉那驟然縮緊的瞳孔，臉上的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他仿佛在說：你的牌打完了？現在，該輪到我了。
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轉向。
葉晨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和突然提出的新證人申請，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波瀾起伏的湖面，再次引起了旁聽席的一片低呼。
蘇明玉的心更是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
審判長在短暫的商議后，批準了葉晨的申請。
法警引領著一位穿著銀行制服、看起來有些緊張的中年女性走進了法庭。書記員核實了她的身份——中國工商銀行蘇城分行某支行的柜員，張薇。
彭海眉頭緊鎖，迅速翻看自己手頭的資料，確認己方完全沒有關于這位證人的任何信息。蘇明玉更是死死地盯著張薇，試圖從她身上看出點什么。
陳默律師起身，開始對張薇進行詢問，他的語氣平和而引導性十足：
“張女士，請問您的職業是什么？”
“我……我是工行的柜員。”
“請您回憶一下，大約在今年三月初，具體時間是三月六日下午，您是否接待過這位葉晨先生？”陳默指向葉晨。
張薇仔細看了看葉晨，肯定地點點頭：
“是的，我記得。那天下午業務不多，葉先生來辦理一筆大額轉賬，印象比較深刻。”
“請問轉賬金額是多少？收款人是誰？”陳默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法庭。
張薇翻開自己帶來的工作記錄（經法庭允許），確認道：
“轉賬金額是人民幣五十萬元整。收款人賬戶名是……趙美蘭?！?/p>
“趙美蘭”三個字一出，整個法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激烈的議論聲！
蘇明玉的眼睛瞬間瞪大，臉上血色盡褪，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可能！”
她猛地看向葉晨，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蘇明哲也愣住了，嘴巴微張。
彭海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陳默沒有理會現場出現的騷動，繼續問道：
“張女士，您能確認這筆轉賬成功了嗎？收款賬戶的狀態如何？”
張薇回答：“轉賬成功了。但是……當時系統提示，收款人賬戶因為賬戶持有人去世，已經被法定凍結，等待遺產處理。
這筆錢實際上并沒有進入趙美蘭女士的賬戶流通，而是處于一種凍結待處理狀態。我們當時也向葉先生說明了這個情況?！?/p>
陳默轉向法庭，聲音沉穩有力：
“審判長，各位。正如證人證言所示，我的當事人葉晨先生，在其母親趙美蘭女士去世后第一時間，并非如辯護人所污蔑的那樣急于‘誣告父親、企圖賴賬’，而是親自前往銀行，試圖將賬本上所記錄的、他欠父母的錢款，連本帶利地歸還給母親！”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臉色蒼白的蘇明玉和彭海：“只是因為趙美蘭女士賬戶依法凍結，才未能完成轉賬。但這足以證明，我的當事人從未有過賴賬的意圖！
他心懷對母親的感恩與愧疚，希望在母親身后了卻這筆親情債。辯護人基于一本斷章取義的賬本，所作出的所謂‘為賴賬而誣告’的惡意揣測，完全是無稽之談，是對我當事人人格的卑劣污蔑！”
真相大白！
旁聽席上的風向瞬間逆轉！
“原來明成是去還錢的！”
“我就說嘛，明成這孩子雖然以前混了點，但不至于這么壞！”
“嘖嘖，這蘇明玉和那個律師，也太狠了，拿這個來誣陷自己哥哥！”
“看來是真的想把她二哥給弄進去啊，這女兒心真狠！”
記者們也瘋狂了，這反轉比電視劇還精彩！他們趕緊記錄下這顛覆性的證詞。
蘇明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朵里嗡嗡作響。她千算萬算，甚至拿到了父親藏著的“王牌”，卻萬萬沒想到，葉晨竟然早就偷偷去還過錢了！
他早就料到了可能會有這一天，所以埋下了這個證據！自己處心積慮的指控，在他這輕描淡寫的一步閑棋面前，瞬間土崩瓦解，反而讓自己和蘇大強陷入了更深的被動和道德譴責之中！
彭海也是面色灰敗，他知道，這場官司，在葉晨拿出這個證據后，辯方在情理和道德上已經一敗涂地。
那本賬本，非但沒能傷到葉晨分毫，反而成了襯托葉晨“知恩圖報”（盡管沒成功）和辯方“用心險惡”的道具。
葉晨平靜地坐在那里，仿佛這場因他而起的巨大反轉與他無關。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步棋，在他剛穿越過來，接到蘇大強電話告知趙美蘭死訊，并決定抵押房子貸款時，就已經埋下了。
他當時就知道蘇大強有這本賬，也知道這老東西和蘇明玉遲早會拿這個做文章。
那五十萬，當時確實對他初期的資本積累有一定影響，但絕非傷筋動骨。
他利用房產抵押，巧妙地在多個平臺操作，分散資金，杠桿撬動。半年的時間，在金融市場這個他如魚得水的地方，憑借超越時代的眼光和精準的操作，他不僅早已還清了所有貸款，個人賬戶上的資金更是已經滾雪球般達到了一個讓蒙志遠和蘇明玉根本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眼前的這場官司，這些所謂的債務糾紛，在他眼中，不過是清理原身留下的歷史問題、并順手教訓一下那些不開眼的螻蟻的小場面罷了。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廣闊的資本戰場。收拾蒙志遠和蘇明玉，不過是順帶而已。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蘇明玉，眼神淡漠。這場由她精心策劃，意圖讓他身敗名裂的“公開處刑”，最終被處刑的，卻是她自己。
工行柜員的證詞如同一記精準的反擊，瞬間瓦解了彭海和蘇明玉精心構筑的“賴賬誣告”指控。
法庭內議論紛紛，旁聽席上的老街坊們看向蘇明玉和蘇大強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明顯的質疑和譴責。
然而，葉晨似乎并不滿足于此。就在陳默律師準備進行下一輪質證時，葉晨緩緩舉起了手。
“審判長，我有一些話，想親自向法庭陳述。”葉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審判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控辯雙方，略作沉吟后，點了點頭：
“原告，你可以陳述，但請圍繞本案事實，不要發表與案件無關的言論?！?/p>
“謝謝審判長?！?/p>
葉晨站起身，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蘇明玉和眼神躲閃的蘇明哲，最后落在那些熟悉的老鄰居臉上，他的眼神里帶上了一絲沉重和不易察覺的痛心。
他沒有立刻提及賬本或轉賬，而是以一種充滿情感的語氣，開始講述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審判長，各位街坊鄰居。作為蘇家的二兒子，蘇明成，有些話壓在我心里很久了。”他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情緒。
“這些年，大哥明哲遠在阿美莉卡。”
他的目光投向蘇明哲，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
“自從他出國留學，到今天母親去世，整整十年，他一次都沒有回來過。
他在那邊讀書、工作、成家、生子，過上了很多人羨慕的生活。這很好，作為弟弟，我為他高興。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苦澀：
“他似乎已經漸漸忘記了，在遙遠的蘇城，還有一對日夜牽掛他的父母。
十年，三千多個日日夜夜，父母只能通過越洋電話和模糊的視頻，才能聽到兒子的聲音，看到孫女的成長。
他們嘴上不說，但心里的思念，作為守在身邊的兒子，我看得清清楚楚?！?/p>
旁聽席上不少老人感同身受，默默點頭，看向蘇明哲的眼神復雜起來。
葉晨又將目光轉向臉色鐵青的蘇明玉：
“再說說我妹妹，明玉。”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繼續侃侃而談：
“她倒是離得近?？梢荒甑筋^，回家看望父母的次數，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有時候甚至連過年、中秋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都見不到她的人影。最多，就是托人捎回來一些昂貴的禮物。
我和妻子朱麗已經結婚多年，這些年過年的時候都是我們陪在父母身邊，可是說出來也不怕大家笑話，直到我母親去世之前，蘇明玉都沒和她這個二嫂見過面。”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
“是，那些禮物很貴，看起來很孝順?？墒牵瑢徟虚L，各位！我們的父母是退休教師，他們兩個人的退休金加起來，每個月有八千多塊！
在蘇城，他們完全可以生活得很好，很優渥！他們缺的不是錢，不是那些冷冰冰的禮物！他們缺的是陪伴，是關心，是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這番話，像重錘一樣敲在許多旁聽老人的心上，有人甚至開始悄悄抹眼淚。這話太真實了，戳中了無數空巢老人的痛處。
接著，葉晨終于將話題引回了那本賬本，但角度卻完全顛覆了蘇明玉的指控：
“現在，我妹妹拿出了一本賬本，上面記錄了我這些年陸續從父母那里拿的錢。她指責我啃老，指責我欠債不還，甚至污蔑我為了賴賬而誣告父親。”
他臉上露出了無奈而痛心的表情：“可是，她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的工作收入穩定，我和我妻子的收入一個月兩萬多塊，足以支撐我們的小家庭。
我之所以用各種理由，比如買房、買車、結婚，從父母那里‘借’錢，原因說出來，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可笑，但這是事實——”
他目光堅定地看向審判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就是擔心他們年紀大了，手里攢下的那點養老錢，會被社會上那些無孔不入的賣保健品的騙走，會被那些層出不窮的電詐電話騙光！
我用這種看似‘啃老’的方式，幫他們把這筆錢‘借’過來，其實是幫他們存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一個他們不容易被忽悠動用的地方！
我心里一直記著這筆賬，從來沒想過要賴！所以母親一走，我第一時間就去銀行，想把錢還到她的賬戶里，以用來操辦她的葬禮！這一點，剛才銀行的同志已經證明了！”
這個解釋，如同奇峰突起，再次讓全場嘩然！雖然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結合葉晨立刻去還錢的行為，以及當下老年人極易受騙的社會現實，竟然顯得合情合理！
不少老街坊開始交頭接耳，小聲蛐蛐著：
“哎，明成這么一說，還真有可能！老蘇他倆耳根子軟，上次不就差點被賣保健品的騙了幾千塊？”
“明成這孩子針不戳，心思這么細？”
葉晨最后將目光死死鎖定在蘇明玉和蘇明哲身上，發出了靈魂拷問：
“現在，既然我妹妹要把這筆親情賬拿出來，在法庭上，在各位老街坊面前‘清算’。那好，我們就好好算一算！”
“我想請問我的大哥蘇明哲，我的妹妹蘇明玉！”
“你們口口聲聲孝順，口口聲聲關心父母。那么，請你們也拿出證據來！除了那些用錢買來的、冷冰冰的禮物之外，你們這些年，到底為父母付出了什么？”
“是像我一樣，每周雷打不動地回家陪他們吃飯、聊天？還是在他們生病時，守在床前端茶送水？
哪怕僅僅是經濟上的關懷，你們又給過父母多少錢？敢不敢把你們的賬也拉出來，讓大家看一看，評一評理？！”
他的質問，如同驚雷，在法庭上炸響。蘇明哲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蘇明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葉晨的這番話，將她精心準備的道德指控，徹底反轉成了對她和蘇明哲長期缺席父母關愛、缺乏真正孝心的公開審判！
旁聽席上，那些看著蘇家兄妹長大的老街坊們，回憶著這些年的所見所聞，紛紛點頭，竊竊私語：
“是啊，這些年，經常回同德里的，可不就是明成和他媳婦嘛！”
“美蘭以前還念叨，說都沒怎么見過明哲帶著媳婦兒和女兒回來，蘇明玉就更不用說了，如果不是今天見了面，走在大街上我都不認識她了。”
輿論的天平，在這一刻，徹底、毫無懸念地倒向了葉晨。蘇明玉不僅沒能讓葉晨身敗名裂，反而將自己和蘇明哲置于了親情與道德的烤火架上，承受著眾人鄙夷和譴責的目光。她發起的這場輿論戰，一敗涂地，輸得徹徹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