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聞言,倒吸一口冷氣,手里的煙幾乎被他捏斷。無線電偵測車!這確實是地下工作者的噩夢,意味著最可靠的遠程通訊方式被戴上了枷鎖。
他眉頭緊鎖,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焦慮和一絲茫然:
“那……那該怎么辦?時間不等人啊!老邱多在外面逍遙一天,山上的同志就多一天危險!常規的交通線現在也不安全,高彬肯定也盯死了。”
看著老魏煩躁地撓頭,葉晨卻顯得異常鎮定。他再次深吸一口煙,讓尼古丁在血液里流轉,穩住心神。然后,他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穿透寒夜的聲音,平靜地說出了他的備用方案:
“依蘭,土龍山。”
老魏猛地抬頭,看向葉晨。
葉晨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著篤定的微光:
“那里,有我的一個秘密聯絡站,非常隱蔽,啟用次數極少,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我讓他們……養了一批信鴿。”
“信鴿?”
老魏愣了一下,這個過于“古老”的詞匯,在這種高科技監控的背景下出現,顯得有些突兀。
“對,信鴿。”
葉晨肯定地點頭,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
“最原始的辦法,在關鍵時刻,往往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特高課的偵測車能捕捉電波,但它抓不住天上飛的鴿子。
鴿子認路,速度快,隱蔽性高,而且……我們用的不是普通家鴿,是經過嚴格篩選和訓練的信鴿,抗干擾能力強,目標小,飛行路線也規避了常規的哨卡和巡邏區。”
葉晨掐滅了煙頭,將最后一點火星在地上用皮鞋碾碎:
“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這批信鴿就會通過特殊渠道,送到我們在市區的指定安全點。
用它們,把老邱叛變的詳細情報,包括他的體貌特征、可能掌握的機密、以及我們掌握的他與日偽接觸的線索,用密寫方式送出去。
不止一只,分批次,多路線,確保至少有一只能夠安全抵達土龍山聯絡站。那里的人接到情報后,會立刻啟用備用方案,以最快速度接力傳上山!”
老魏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這辦法聽起來冒險,甚至有些“土”,但仔細一想,在無線電被嚴密監控的當下,這幾乎是唯一能繞過敵人高科技封鎖,將緊急情報遠程送出的可靠方式!
而且信鴿傳遞,沒有固定時間規律,沒有電波信號,完全依賴生物本能和預先設定的路線,敵人極難防范和追蹤。
“好!太好了!”
老魏激動地低聲道,隨即又冷靜下來:
“密寫藥水、情報封裝、接應點的安排、鴿子的放飛時機和掩護……這些細節必須萬無一失!”
“放心,土龍山那邊的人是我親自挑選和訓練的,絕對可靠。密寫和封裝的方法,他們熟悉。市區這邊的接應和放飛,我來親自安排,會利用明天市場開市的人流和動靜做掩護。”
葉晨的聲音沉穩有力,仿佛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我們現在需要確定的,是情報的具體內容,以及……萬一信鴿傳遞失敗,或者出現其他變故,我們的應急備案。”
兩人再次壓低聲音,頭幾乎湊在一起,在寒風中,就著遠處零星路燈投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開始快速而高效地推敲每一個字句,每一個步驟,以及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及應對方案。
香煙早已熄滅,但某種比煙草更熾熱、更堅定的東西,在他們之間無聲流淌。
遠處,索菲亞教堂破損的尖頂輪廓模糊地指向漆黑的夜空。寒風依舊凜冽,但在這最黑暗的角落,希望的種子,正以一種最古老而隱秘的方式,準備振翅高飛,穿越層層封鎖,飛向遠方那仍在堅持戰斗的山林。
而葉晨,這個總是能在絕境中找到出路的潛伏者,又一次,在刀尖上為同志們的安危,劃出了一道細微卻至關重要的生機。
兩人將信鴿傳遞情報的每一個細節、備用方案乃至應急措施都反復推敲、確認無誤后,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松弛了半分。
然而,現實的困境依然像巨石壓在心頭。老魏望著眼前沉沉的夜色,最終還是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浸滿了無力與焦灼:
“山上……山上的同志們,接下來怕是要苦一陣子了。”
他聲音沙啞,“這批藥……是我們費了多少心血,同志們省了多少口糧、冒著多大風險才湊出來的救命藥啊!
現在眼睜睜看著它落在敵人手里,還成了誘餌……送不到山上去,不知道又有多少受傷、生病的同志,要因為缺醫少藥,硬生生扛不過去,死于感染和高燒……”
老魏的話沒說完,但那份沉痛,在寒風中格外清晰。
葉晨沒有立刻說話,他虛瞇起雙眼,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遠方山林中那些在嚴寒與傷病中苦苦堅持的身影。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老魏那因激動和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手臂,動作沉穩,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和力量。
“藥,未必就完全沒希望。”
葉晨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但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老魏,聽著。接下來的話,出我口,入你耳。”
老魏立刻警醒,將所有情緒壓回心底,湊近了些,屏息凝神。
葉晨開始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將他那個更為龐大、復雜、也更為危險的計劃,清晰而簡略地敘述出來。
從如何利用高彬的貪功和多疑,主動“獻計”用藥品做“毒餌”;到如何計劃將“加料”的藥品通過關大帥的黑市渠道“放”出去;再到如何引導或放任地下黨(實則是他暗中控制或影響的渠道)去“劫奪”這批藥。
最后,當“加料”的藥品引發混亂,甚至可能波及特高課和關大帥勢力時,如何利用這亂局,達到清除叛徒、打擊土匪、轉移敵人視線,并最終設法“置換”或“搶救”出部分真正藥品的多重目的……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鋼針,扎進老魏的耳膜。老魏聽著聽著,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盡管知道這漆黑的廢墟角落絕對安全,但依然被這個計劃的大膽、狠辣和牽連之廣驚得脊背發涼。
這已經不單單是針對一次藥品失竊或一個叛徒的應對了!這是把警察廳特務科、日本特高課、哈爾濱最大的地頭蛇關大帥、山上的叛徒老邱、乃至可能被波及的山匪勢力,全部當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一石數鳥,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全盤皆輸,萬劫不復!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老魏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感覺喉嚨干得發疼。
他看向葉晨,黑暗中,戰友的輪廓沉靜如山,唯有那雙眼睛,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孤注一擲的寒光。
“老周……”
老魏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震撼:
“能做出這樣的計劃……你真是……煞費苦心,不,是嘔心瀝血了。”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思緒跟上這龐大的布局:
“說說,你是怎么考慮的?這……這太險了!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你都可能第一個被高彬、被特高課撕碎!
還有,那批藥‘加料’之后,萬一……萬一真的被山上的同志用了……”他不敢想那個后果。
老魏沒有直接否定,因為他也看到了這個計劃如果成功,所能帶來的巨大收益。
不僅可能鏟除叛徒老邱,重創關大帥勢力和與其勾結的土匪,消耗特務科和特高課的力量與注意力,甚至可能對哈城的鈤夲人造成實質性打擊(盡管這是最殘酷的一部分,但戰爭本就殘酷)。
但他更想知道,葉晨的信心和把握從何而來,那精密計劃背后的深層邏輯和風險控制。
葉晨知道,這是老魏作為戰友和負責人的必要審慎。他需要說服老魏,不僅僅是為了獲得支持,更是為了讓老魏在后續可能的配合或應變中,心中有數。
“老魏,”葉晨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微放慢,帶著一種剖析局勢的冷靜,“我這么考慮,是基于幾個判斷。”
“第一,人性與利益的驅動。”他伸出食指,“高彬貪功怕死,渴望得到日本人更大的認可和權力,但又對日本人充滿戒備,尤其怕擔‘臟活’的責任。
我們給他一個看似能立‘大功’、又能讓關大帥頂雷的機會,他很難不動心。即便有疑慮,以他的性格,也會先讓‘別人’(比如我)去試探,自己躲在后面觀望。
這就給了我們操作的空間,也把他架在了‘既想摘桃子又怕扎手’的位置上。”
“第二,敵人內部的縫隙與傲慢。”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特高課掌握著‘特殊手段’,但他們也需要‘合適’的渠道和‘替罪羊’來實施一些見不得光的行動。
警察廳想立功,又缺‘技術’,這就是合作的縫隙。而日本人對中國人,尤其是對關大帥這類地頭蛇,骨子里是輕視和利用的,認為可以隨意操控和拋棄。
這種傲慢,會讓他們低估關大帥可能帶來的變數,也更容易接受‘用他做中轉和替死鬼’的方案。”
“第三,我們的‘不得不’與‘可控性’。”第三根手指豎起,“山上缺藥是事實,地下黨急于奪回或獲取藥品的心理是可以預測的。
當他們得知藥品在黑市、在關大帥和土匪手里時,動手的可能性極高。
這看似被動,但我們可以通過控制消息泄露的渠道、節奏和具體內容,來‘引導’他們行動的方向和方式,盡可能讓他們避開與特務科的正面沖突,集中在對付關大帥和土匪上。這是風險,但也是可以利用的‘動力’。”
“第四,混亂中的機會與備案。”他收起手指,握成拳,“這個計劃的核心,不是追求百分之百的精確控制——那不可能。
而是制造一場多方卷入的、足夠大的混亂。高彬、特高課、關大帥、土匪、地下黨……這么多力量攪在一起,視線會被混淆,原有的監控和部署會被打亂。
而這,正是我們處理馬迭爾旅館手尾、傳遞叛徒情報、甚至可能在其他方向取得突破的最佳掩護和時機。
至于計劃本身,”他頓了頓,“我有幾個關鍵的備用觸發點和止損方案。比如,如果高彬過于謹慎,完全不碰,我們就啟動第二方案,利用藥品做其他文章。
如果特高課反應異常,我們會立刻收到預警。如果關大帥那邊出現意料外的變數,或者地下黨行動偏離太遠……我們也準備了相應的干預或補救措施,至少能保證核心信息(叛徒情報)的傳遞和主要同志的安全。”
他最后總結道:“這不是賭博,而是基于對各方心理、利益關系、行為模式的深入分析后,設計的一場高風險、高回報的主動出擊。
我們確實在走鋼絲,但現在的局勢,按部就班、被動防御,風險同樣巨大,甚至可能更糟。
高彬的偵測車、全城搜查、對馬迭爾的懷疑……我們的活動空間正在被快速壓縮。必須出奇,才能制勝,才能打開局面。”
寒風依舊,但老魏卻感覺不到那么冷了。葉晨條分縷析的解釋,像一道冷靜的光,照進了他最初的震驚與疑慮。
他不得不承認,葉晨的思考確實極其深遠,幾乎考慮到了每一個關鍵角色的弱點和可能的行為邏輯,并試圖將它們擰成一股為已所用的、 albeit危險的“勢”。
“我明白了……”
老魏緩緩點頭,聲音沉重但堅定:
“你說的對,現在的局面,被動就是等死。你這個計劃,雖然險,但……有道理。至少,它把水徹底攪渾了,給我們爭取了時間和空間。
老邱的情報必須送出去,馬迭爾的隱患必須處理,而高彬的注意力,必須被引開。”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葉晨:
“需要我這邊怎么配合?除了信鴿傳遞情報,還有什么?”
葉晨知道,老魏已經基本被說服,至少是同意在核心目標一致的前提下,配合這個高風險行動。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氣,但警惕絲毫未減。
“目前,首要任務是信鴿計劃必須絕對成功,這是底線。”
葉晨低聲道,“其次,關注黑市動向,特別是關于藥品和關大帥的風聲,有任何異常,立刻通過備用渠道通知我。
第三,準備好應急撤退方案,萬一……我是說萬一,我這個環節出了問題,你和秋妍,還有其他關鍵同志,必須能立刻安全轉移。”
“明白!”老魏重重點頭,將這幾個要求牢牢記在心里。
“時間不早了,我們分頭行動。”葉晨看了看天色,“保持警惕,一切小心。”
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各自的黑暗之中,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
教堂的陰影依舊,寒風嗚咽。但在這個夜晚,一個足以攪動哈爾濱地下世界格局的“毒計”,已經悄然啟動。
執棋者葉晨,將帶著他的冷靜、謀略和赴死的決心,一步步走進這場他自己布下的、最兇險的棋局。
而遠方山上同志們的安危,城中戰友的信任,以及最終的勝負,都系于這毫發之間……
……………………………………
葉晨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的黑暗與寒風之中。
顧秋妍一直緊繃的神經并未因此放松,反而進入了更專注、更警覺的狀態。
她迅速而輕巧地關好窗戶,插緊插銷,拉嚴厚重的窗簾,將最后一絲可能暴露的縫隙也徹底隔絕。
做完這些,她沒有立刻離開窗邊,而是屏息凝神,側耳傾聽。樓下,劉媽房間的方向一片寂靜,只有老房子偶爾因寒冷收縮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嘎吱”聲。
但這寂靜,在顧秋妍聽來,卻比任何聲響都更讓她警惕。劉媽可能是高彬安排進來的人,是這看似溫馨家庭里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誰也無法保證,這個看似老實勤快的老婦人,是否早已被特務科,甚至更高層的力量徹底收買,成為一只潛伏在枕邊的眼睛和耳朵。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顯得漫長。顧秋妍知道,僅僅安靜地待在房間里是不夠的。
按照她和葉晨剛才在樓上的“對話”,以及她吩咐劉媽“不用再上來了”的暗示,此刻的二樓臥室,理應有一場“夫妻之間”的、私密而自然的“活動”正在進行。任何反常的長時間寂靜,都可能引起樓下那個老傭人的懷疑。
顧秋妍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而冷靜。作為一名已婚婦女,尤其是一名經歷過特殊訓練、時刻生活在偽裝中的地下工作者,她早已摒棄了無謂的羞赧與扭捏。生存和完成任務,高于一切個人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