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之內(nèi),獨孤決剛一踏入,周遭的星輝便如水銀瀉地般無聲褪去,化作一片純白虛無。
這白,并非雪原之白,亦非云海之白,而是一種吞噬了一切色彩、聲音、乃至方向感的絕對之白。
腳下無實地,頭頂無蒼穹,前后左右,皆是無垠的蒼白,靜得能聽見自已血液流淌、心跳如鼓的聲音。
“虛妄之韻……”獨孤決低聲呢喃自已的判斷,右手下意識地搭在了劍柄之上。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這片純白虛空并沒有絲毫的變化。它只是存在著,用無邊的空寂包裹著他。
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獨孤決只能默數(shù)著自已的心跳。一息,十息,百息……起初的警惕,在絕對的靜謐與單一中,竟開始悄然滋生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茫然。
“此地考驗,究竟為何?”獨孤決心中自問。
這里沒有敵人,沒有場景,甚至連一絲靈氣波動、一點道韻痕跡都感知不到,就像一拳打在虛空,無處著力。
這種空,比任何激烈的戰(zhàn)斗、詭譎的幻象更讓人心浮氣躁。
他想起宗門典籍中記載的某些心魔劫,便是在極致的“空”與“靜”中,誘發(fā)修行者內(nèi)心最深處的自我懷疑與意義拷問。
就在他心神微微泛起漣漪的剎那,眼前的純白忽然蕩漾開來,一座巍峨如山、劍氣凌霄的巨大山門憑空出現(xiàn),門楣上“天劍宗”三個古篆字鐵畫銀鉤,熠熠生輝。
山門之下,人潮洶涌,無數(shù)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匯聚于此,上至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下至剛入門的雜役弟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熾熱地聚焦在他身上。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崇拜、敬仰,乃至狂熱。
“恭迎獨孤劍尊歸來!”
“獨孤師兄乃我天劍宗萬古第一人!”
“劍道絕巔,唯我獨孤!”
歡呼聲如海潮般將他淹沒,更讓他心神一震的是。
人群中,他看到了早已仙逝、對自已寄予厚望的授業(yè)恩師,正撫須含笑,眼中盡是欣慰與驕傲;看到了曾經(jīng)在論劍中惜敗于已、后因心結隕落的師兄,此刻也一臉釋然與敬佩。
此刻的他,身披萬丈霞光,周身環(huán)繞著實質(zhì)般的凜冽劍意,那劍意純粹而強大,仿佛一念之間便可斬斷星河。
“天下劍修,皆需俯首;萬般大道,劍道為尊。”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與豪情,幾乎瞬間就要沖垮他的理智堤防。
哪個劍修不渴望登臨絕頂?哪個修行者不向往天下景仰?
然而,就在那萬眾歡呼即將抵達頂點,他的嘴角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時,內(nèi)心深處,一點冰涼的警兆驟然炸開。
“不對,這不是真實的。”
這榮耀,來得太快,太完美,太輕易了。
最重要的是,他手中的劍,那在幻境中仿佛能斬斷一切的無上神兵,傳來了一種奇異的輕浮感。
“此為虛妄。”獨孤決閉目,深深吸氣,再睜開時,眼中那幾乎被榮耀點燃的火焰已然熄滅,只剩下如古井寒潭般的清明與銳利,“我的劍,不需天下人認可;我的道,不在他人歡呼聲中;劍心所指,唯我本真。”
話音落下,他并指如劍,毫不猶豫地向著自已幻象中那披著萬丈霞光、受盡膜拜的身軀,輕輕一劃。
噗的一聲,眼前的輝煌盛景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消散得無影無蹤。山門、人群、榮耀、力量,盡數(shù)化為更濃郁的白霧,翻滾退去。
然而,考驗并未結束……
白霧再次凝聚,這次出現(xiàn)在孤獨決眼前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場景。
一間簡陋卻潔凈的草廬,坐落在青山綠水之間,廬外有幾分薄田,種著尋常菜蔬;廬邊有竹,清風拂過,沙沙作響。
一個溫婉的女子身影正在院中晾曬衣物,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寧靜安詳?shù)妮喞K龥]有驚人的美貌,沒有強大的修為,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煙火人間的溫暖氣息。
女子回過頭來,對著他嫣然一笑,那笑容純凈而又滿足:“訣,你回來了,飯菜都已經(jīng)做好了,快來坐下來吃吧。”
“這……”獨孤決不禁有些發(fā)愣,心中暗自思忖,自已一生都未曾結婚,這妻子又是從何而來?
“爹爹,你還愣著干啥,趕快坐下來吃飯呀。”這時,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長得甚是可愛,那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哦?竟然還有如此可愛的女兒?”獨孤決愈發(fā)茫然了。
然而,見女人和小孩這般模樣,他也不好多言,只得頷首示意,緩緩坐下。
望著眼前這對母女,其樂融融的溫馨場景,竟讓他內(nèi)心深處,某個極為隱秘的角落似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長久以來,自已是否也曾在那無盡練劍、反復廝殺、孤獨求道的間隙,閃過一絲對“尋常”的、模糊的念想?哪怕只是一瞬?”
吃完飯,女子輕輕抓起他的手,眼神充滿期盼:“留下吧,這里沒有殺戮,沒有紛爭,只有平靜和陪伴。你的劍,太累了。你也該歇歇了。”
她的聲音帶著魔力,仿佛能滌蕩神魂中的所有疲憊與塵垢。
靜靜地望著女人,望著草廬、田園,這虛構的安寧。
獨孤決的眼神有過極其短暫的恍惚,似乎真的在思考是否要留下。
但下一刻,一股堅定的意念自心底升騰而起,“吾之道,在劍。劍即是我,我即是劍。途中有孤寂,有血火,有萬般艱險,此乃我選之路,甘之如飴。此間安樂,固然誘人,卻非吾心所向。”
他不再看那女子和女孩一眼,轉(zhuǎn)身,向著草廬之外,那看似空無一物的純白虛空,一步踏出。
草廬、女子、女孩、田園風光,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痕跡迅速淡去、消失。
“嗡!”純白世界的中央,一點微光乍現(xiàn)。
光芒之中,隱約現(xiàn)出一條路徑,路的盡頭,是一扇若有若無的門戶輪廓。
“虛妄破盡,真我乃見。試煉通過。”蒼老的聲音適時響起。
獨孤決面色平靜,無喜無悲。
白門虛妄之考,獨孤決,以劍心之明,照破萬幻,獨行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