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
李斌轉動著手里的酒杯，心思卻完全沒有放在這菜肴之上。
李斌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這嘉靖，不會是打算把我往錦衣衛里塞吧？！
錦衣衛的經歷司經歷，理論上是文官職位。制度上是存在調正途官入錦衣衛的可行性與合法性的。
只是，在大多數情況下，皇帝不會這么干，同時也沒有正途出身的文官愿意去錦衣衛。
但，誰讓他是嘉靖呢？
如果李斌沒記錯的話，沈煉這個明代錦衣衛中知名度極高的人物，就是進士出身。偏偏，他還是出自嘉靖朝的人物...
換句話說，以歷史軌跡作為借鑒：嘉靖這小皇帝，多少是有點離經叛道的。別的皇帝不會做、不愿意做的事，他未必不會做。
可有這種跡象，為啥不直接表達呢？
錦衣衛這種天子親軍里的官職任命，可是完全掌握在皇帝本人手中的。根本不存在有人掣肘的可能。
一個明明能輕易調自己赴任的職務，卻沒有調；反而還是讓自己操持原有的工作...
所以...錦衣衛是個退路？
因為嘉靖不舍得放過自己這個“頂級牛馬”，所以哪怕斗爭失敗，也要把自己給綁去錦衣衛，繼續替他嘉靖打工？
李斌這一琢磨，便琢磨到了暮色已深。
桌上的燉雞早已涼透，李斌微微嘆了口氣后，將這涼掉的菜肴收進食盒，再將這是食盒拎到門外放好。
受制于可供驗證的信息不足，李斌別說是琢磨一晚上，就是再來幾晚，他也想不到嘉靖的意圖。
可有時候，直覺這東西，還真就是這么邪乎。
就在李斌酣然入睡之時，乾清宮內的燭火仍未熄滅。
錦衣衛的頭子，駱安駱指揮正向嘉靖帝匯報著陸炳那邊剛剛發回的奏報。
“已查實藏匿糧草于州縣者，含已故成國公之子朱麟、建昌侯張延齡、泰和伯陳萬言、忻城伯趙武等，十一家眾，共匿糧草十一萬三千余石。這是陸舍人發回的原本，臣不敢擅決。”
照例，外臣提報的奏本由黃錦轉呈。在轉呈奏本的過程中，黃錦瞟了一眼這奏本上的名字...
駱安還是太保守了，只提了勛貴，卻完全沒提皇親。
而就在黃錦那驚鴻一瞥中，就看到了不下五六個“王”字...
“這份奏疏，除了你和阿炳，再無旁人知曉吧？”
御座上的嘉靖，看完這奏本后，面上的表情無喜無悲，只是平靜地問道。
“再無他人知曉，剛剛臣才接到此疏。感念事態重大，這才坐吊籃，進皇城叨擾陛下。”
聽完駱安的回答后，嘉靖帝沒回話。
只是默默地將那奏疏拿到一旁的燭臺上，瞧著燭火逐漸吞沒那紙上的一個個文字...
嘉靖忽然問道：
“今兒定國公那邊，有什么反應？”
“回陛下，定國公那邊...很正常。上午去大營交接，傍晚才回家。回家后，便是聽說吾等帶走了其府上的外院管事，也沒有什么激烈的反應。”
“據奏報說，定國公該吃吃該睡睡，今晚還吃了兩碗大米飯！似乎完全沒受影響。”
“這才第一天，總得讓他好好想想。此事倒是不急，噢，對了，前幾天夜里，楊閣老忽然邀請李斌秉燭夜談...所圖為何？今日有信兒了嗎？”
聽見這個問題，駱安腦門上的冷汗立馬就出來了。
有一說一，這問題真不好查。
一方面，便是錦衣衛在楊府安插了暗探，也沒辦法在楊廷和連自己兒子都不帶的場景中，旁聽到楊廷和和李斌的對話內容；
另一方面，則是這兩人的身份差距太大，且平常來往也幾近于無。
根本無法分析，楊廷和為何忽然邀請李斌上門。
但皇帝的命令已經下了，還給了自己三天時間，現在就是編，那也得編個理由回答：
“回陛下，楊閣老為何邀那宛平知縣深夜過府，臣尚未查明。但臣麾下的探子，卻在楊府書房，發現了一份被涂改過的辭呈...”
“根據這份辭呈上的內容，臣推測：楊閣老那晚與李斌聊完后，應該是萌生了急流勇退之意。但具體談了什么...臣無能...”
接過錦衣衛抄錄的辭呈原本，嘉靖靜靜看著那被標注為“涂去”的篇章，乾清宮內又是一陣寂靜。
良久以后，嘉靖這才擺了擺手，示意駱安可以走了。
一直到駱安走后，嘉靖這才看向身邊的黃錦感慨道：
“此人倒真是一個妙人吶，竟然能勸動楊廷和那個老頑固。朕還納悶呢，怎得前天朝會上，他竟一言不發，一點反對朕的意思都沒有。”
不用嘉靖把話說明，黃錦就知道嘉靖在說誰。
此時，黃錦臉上堆起笑意，附和道：
“這正說明陛下慧眼如炬嘛，若不是陛下特簡提拔、不拘一格，他便是金子，也斷無今日之光彩。”
“得了，少拍朕馬屁！那時不過是趕鴨子上架，誰成想這野鴨窩里，還真飛出了一只白天鵝...”
看著眼前逐漸化為燭臺底部一層浮灰的奏本，嘉靖的表情有些唏噓：
“單這一遭，便是十一萬石糧食，折銀八萬多兩...算上之前的...”
“這人任官履職，一年不到，就給朕弄來了超十萬兩的銀子。偏生其治下，不僅沒有民不聊生，反倒還能繼續活民數萬...”
“這樣的人才，朕是真舍不得啊！”
黃錦陪著笑，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陛下明鑒，這李斌的確是少見的能人。只是這強扭的瓜，總是不甜...”
“老奴能看出來，他煩這京師束他手腳，陛下也煩他招惹是非。此人能力雖強，但這惹事的本事，亦不是旁人所能及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以老奴淺見，不如放其離京，好生歷練一番。待磨穩重了心性后，只要陛下想，那還不是一道詔令就能將其調回？”
“況且，此時若將其調往錦衣衛，難保不會有人傳陛下您‘任用仇寇、打壓勛舊’。到時候安撫起來，又是一樁煩心事。”
嘉靖的小動作，就連身在詔獄中的李斌都能察覺到一絲跡象。更何況是黃錦這個常伴左右的人精。
無論是以皇帝的口吻，將陸炳那句玩笑話假戲真做；還是如今在詔獄內，給李斌大開方便之門。
不希望宛平的局勢被破壞是真，這明晃晃地向所有經辦此事的錦衣衛昭告：此人李斌，簡在帝心...
難道就不是真的嗎？！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在為李斌調任錦衣衛，所做的準備呢？
好在，黃錦最后一句話說服了嘉靖。
此時強行將李斌留京，的確會刺激到勛貴群體。尤其是，此時的嘉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那就是逼迫定國公等人重新審視自己的政治立場。
而要讓人認清自己，適當展示肌肉是必須的；偶爾展示懷柔，也是必要的。
在剛亮過肌肉以后，嘉靖也不好繼續刺激這幫勛貴。
“罷了，等這些事塵埃落定，就將他外放吧！算是遂了他的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