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寧波衛大教場,喧囂陣陣。
營中老卒看著營門外一個個累得跟狗似的世官子們嘻嘻哈哈;營門之外,與舞弊被當場發現者越來越多,同步出現的,還有劉烗與萬表臉上越來越難看的神情。
二十五個百戶實缺,理論上只需要五十名候選者就可以開始遴選考核。
但這理論上的制度規定,就像是后世公考中的招考比,它決定的是下限,而非上限。
此次寧波衛“招考”,足足吸引了一百四十多名已經襲職的世官子弟奔赴此地。而這一百四十多號人里,能身穿緋袍的世官子又占了多數。
原因倒也簡單:更高的出身,往往意味著這些人的家底也更厚實。
他們拿得出從山東、從福建往寧波跑一趟的盤纏,甚至不那么在意萬一沒被選上,這些路費盤纏就白白浪費了的問題。
可以說是偏見,李斌不認為一群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能夠達到自己對標營軍官的要求。
是以,李斌要的五個百戶,打從一開始,目標就放在了襲職百戶、千戶的那些中基層世官子身上。
在負重行軍項目中,額外增加這么一個“試探”,便是李斌為此埋下的伏筆。為自己想要挑選的人,增加一道人品測試。
而此時此刻,展現出來的結果有點令李斌失望。
一百四十多號候選者中,千戶及以下者一共只來了五十四位??删褪沁@五十四個有條件、有能力舞弊的人中,就抓出了二十三個舞弊者。
要知道,此時經過檢驗后,確認其沒有舞弊,被允許進入大教場參加后續考核的青袍候選者攏共才進去十一人...
心思不端者的比例,簡直高得嚇人。
而在李斌身邊,劉烗和萬表固然不認同李斌的“出身寒微者更有沖勁”的理念,畢竟他們兩人自己都是世襲指揮使或指揮僉事一級的高級世官子。
但真的親眼看到,有如此之多的舞弊者后,兩人的臉上真可謂是一陣青、一陣白。
既有對這些世官子不爭氣,給他們丟臉的憤怒;也有對這些個,本來湊個盤纏都費勁的低級世官子們...
好不容易來了寧波,又有難得的機會擺在面前,卻非要耍小聰明的“恨鐵不成鋼”...
心情本就不美麗的兩人,再一聽到附近那群舞弊被淘汰者的叫嚷...
劉烗壓不住心中的邪火,猛然站起:“這群無法無天的兔崽子!”
“三位上官稍待片刻,某去去便回。”
沖著李斌幾人略一拱手,劉烗當即就要轉身去教訓教訓那群恬不知恥的家伙。
但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有人比劉烗的動作還要快。
只見大教場的圍欄旁,忽然傳來一個嗓門洪亮的聲音:
“喪家之犬,安敢在此犬吠?!”
那聲音,可謂是不客氣到了極點。
登時就讓那樹下或坐或蹲的一群人站起了身子...
被直接淘汰的不甘,與那股難言的沮喪情緒,就像是找到了出口。
這群人瞪向那出聲的壯碩漢子。
或文:
“你是何人?敢如此挑釁吾等?!?/p>
或武:
“你特娘的是個什么玩意?!有本事出來練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泉州衛俞志輔,老子罵你們罵錯了?!”
那大營中的漢子,朗聲報名,而后面色不改地怒斥出聲:
“看你們的衣袍,當與某一樣,襲的都是百戶、千戶。家里是個什么光景,想必也與某大差不差?!?/p>
“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卻被爾等如此作踐。你們有臉回去見自己的娘親嗎?!”
“考選不過,那是咱技不如人!輸人不輸陣,回家再練,無可厚非??赡銈兡??!”
“舞弊被黜,回家可說得出口?噢,不,某要是你們,某直接一頭撞死在那樹上,哪有臉回家啊。”
“放你娘的屁!這考選歷來先考策論,再考騎射、技勇。從未聽過連營門都不讓人進,便直接除名的!”
那俞志輔的話,噴得不少人面露羞愧,但更多人卻是瞬間紅溫。
或許是為了維護心中那點可憐的臉面,連裝模做樣都省了,原本低聲的議論,瞬間轉變為公開的炮轟:
“沒錯,這完全不符合朝廷選將之標準的做法,就是在以權謀私,刻意刁難吾等!”
“哼,還有你這廝。鬼知道你是真穿著那鐵甲跑過來的,還是背后使了銀子開路?!有本事就放咱們進去,咱們演武場上見真章!”
舞弊者這邊,你一言,我一語。
聲量瞬間壓過了那大營中的漢子,但好在那人似乎也有幫手,不一會功夫,就見他身邊多了兩個人影。
一會“就你們這群跑都跑不動的廢物,也敢在我志輔兄面前言勇?”
一會“練就練,不服干一架!”
吵吵嚷嚷間,劉烗和萬表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誠然,兩人理解這些舞弊者的憤慨。
畢竟就像他們說的那樣,李斌這般操作,嚴格說起來確實不符合如今考選的制度要求。
但恰恰是這種“離經叛道”,才讓他們發現了隱藏在考選成績背后,似乎更重要的東西。
原本對李斌這一手,二人還只是覺得“損”,但現在,他們逐漸品出了味道。
而這人的心里,一旦有了認同,便會有被冒犯的情緒出現。
劉烗當即就要過去,將那些被淘汰者趕走,卻不想,李斌忽然伸手將其拉住。
“劉指揮莫急,瞧瞧再說。你沒看營中的胡指揮他們都不著急嗎?”
李斌口中的胡指揮是繼任的寧波衛指揮使,此時雖不是考選考官,卻也在這大教場中旁觀。
劉烗以為李斌是擔心自己卸去了寧波衛指揮使后,使喚不動大教場中的兵卒,立馬解釋道:
“道臺過慮,再怎么說某也是他們的老指揮,和老胡更是打小的交情。借他的兵用用,他不會說什么的?!?/p>
“劉指揮想多了,某不是擔心這個?!?/p>
李斌一邊回著劉烗的話,一邊看著圍欄后,大營中的那個壯漢:
“直說吧,里面那個漢子我瞧上了,想試試他的斤兩。看看他有幾分急智...”
“便是一會,兩邊真要干一架...萬指揮、劉指揮,二位不怕事大吧?”
劉烗目露駭然,頗有些不可置信地瞪著李斌:
“道臺,你莫不是開玩笑。這行伍中人,真要是打紅了眼,那下手可沒個輕重的...”
“無妨!哪年騎射考選的時候,不得摔幾個缺胳膊斷腿的出來。既然道臺有興致,咱們怎能出來掃興?”
劉烗的話剛說到一半,萬表也笑吟吟地開口了:
“不瞞道臺,那漢子我浙江都司也看上了。怎么說?各憑本事?”
“噢?萬指揮,你...”
“某可沒食言哈!某是答應了標營的五個百戶給你,但卻沒說,仍道臺你先挑不是?”
“哈哈哈,萬指揮此言在理!那就依指揮所言,你我兩家,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