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李卿要反了？人忠君體國，簡在帝心，你這潑皮，莫要胡亂嚷嚷！”
陸炳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直接吼懵了嘉靖和秦金。
可在反應過來后，饒是秦金都不免面露莞爾，至于嘉靖。那就更是直接開口，好氣又好笑地斥責著陸炳的胡言亂語。
李斌圈養(yǎng)私兵，意圖不軌？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縱觀歷朝歷代，但凡不是起義四起、天災人禍俱全的王朝末年，造反能成功的就沒有一個出身低微者。
便是到了已有亡國之象的末代，農(nóng)民揭竿而起，開啟亂世?？勺詈笳嬲艹墒抡撸灰驳每扛鞯氐拇笞邋X糧支持嗎？！
就以本朝的洪武爺來說，為何李斌當初在看到各地衛(wèi)所里都是一大堆世官時，沒有第一時間在心里噴朱八八？
原因很簡單，他出身太低。
天然就是那累世大族眼里的“賤民”。君不見國初曾有段時間，朱元璋求賢若渴，廣發(fā)告示，邀請各路賢達進京為官，結果完全沒人響應嗎？
若是再不用巨大的利益去籠絡軍心，他拿什么維持朱明的統(tǒng)治？
同樣的道理，佃農(nóng)出身的李斌，天然就是一個其成為“盟主”、成為“造反頭子”的巨大劣勢。
真正握有大量社會資源的望族，誰愿意天天向一個他們打心底里就瞧不起的佃農(nóng)之后磕頭作揖？
并且，從另一個角度上說，過低的出身也造就了：哪怕李斌以權謀私，他漢陽李家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發(fā)展得有多牛逼，風險完全可控的現(xiàn)實結果。
反觀一些望族出身的官員，其家族勢力本就極大，再不限制，分分鐘就讓你看看什么叫尾大不掉...
這藏在幕后的考量，天賦拉滿的嘉靖與人老成精的秦金心知肚明。唯獨陸炳這個傻小子，想不到這茬，在這乾清宮內(nèi)“丟人現(xiàn)眼”。
“你看看這些吧，截留市舶榷利以養(yǎng)敢戰(zhàn)之兵的事，李卿都報與朕知了。再有其離京前，便與朕私下協(xié)商過...”
“朕許其酌情存留市舶榷利，但與之相對的，三年之內(nèi)，他需保證市舶起運，不少于正德年之原額；五年之內(nèi)，超額起運?！?/p>
“不過你此番忠言，倒也有可取之處。為免朝臣非議，朕欲設效仿九江，設寧紹臺兵備道，以李卿為道員，置道標營，以寧波衛(wèi)中所充任，著其節(jié)制。一應糧餉，由市舶存留專項供給，地方府縣不得截留、挪用，戶部遣使稽查，確保足額支給?！?/p>
“陛下若欲設兵備道...臣斗膽一問，可是要加漢陽按察僉事銜，兼領分巡道？”
嘉靖話音剛落，秦金頓時精神一震，立馬前出一步，試探性地問道。
道，在明代理論上屬于臨時專項差遣的分管區(qū)域名稱。道員通常由都察院、按察司的監(jiān)察系官員擔任。
相比弘治年間才開始出現(xiàn)的，專職監(jiān)察軍衛(wèi)、整肅軍紀的兵備道。監(jiān)察民政的分守道與監(jiān)督司法、吏治的分巡道，很早就成了體系。
如浙江全境，隸屬于浙江按察司的分巡道共有四道。其中，寧紹臺道，道臺駐地寧波府，監(jiān)察區(qū)包含寧波、紹興、臺州三府。
這一原本就有的分巡道，和嘉靖剛剛說的兵備道，在管轄區(qū)上完全重疊。加上道員，是臨時差遣，而非官職。
所以按這個邏輯推下來，要讓李斌領兵備道，就一定得先給他加個按察司的官銜。而按察司的副使、僉事，按制度來說，其正常領受的差事應該是管分巡道。
是以，秦金不得不單獨將這個問題點出來，想看看嘉靖到底是想讓李斌單領兵備道，還是在這按察僉事領分巡道的原職工作后，再加領一個兵備道。
如果是加領兵備道，那這么一番操作后，李斌的官銜全稱將會變成：
寧波府同知，兼浙江按察司僉事，領寧紹臺分巡道，整飭兵備。外加一個不在官銜上體現(xiàn)出來，但歸其直接指揮的道員標營...
這特么是什么怪物？！
官銜只有區(qū)區(qū)五品，連象征著高官身份的緋袍都穿不上。但其實際權力，卻超模到，說是寧紹臺第一人也不為過的地步。
正所謂欲有所取，必先有予。
一下給這么多的權柄，那嘉靖想要得到的，也定然不會小了。一旦李斌交不出嘉靖想要的答卷，那么今天的恩遇，明日就會加倍反噬。
歷史上，諸如此類的教訓不甚枚舉。秦金光是想想，都替自己的徒兒感到害怕。
如果可能的話，秦金絕對不想看到這一幕。
然而，人總是怕什么來什么。
秦金話音剛落，就聽得御座上的嘉靖，理所當然地說道：
“自然是要加的，非察司官，不得任道員，乃我朝定制，朕亦當遵守。加之寧紹臺道，道治寧波，按察僉事與李卿之同知，銜級相當，又有退田還屯之事，寧波衛(wèi)諸官猶豫不決，罔顧朕心。”
“值此因緣際會，朕自當助其一臂之力，好叫那江南之人都看看：江南，到底是誰的江南！”
“黃伴，擬制！”
“朕膺天命，撫有四海，惟賴股肱之臣，宣力四方，以安邦國。今有寧波府同知李斌，出身寒微而志存匡濟，歷任職事，恭謹勤勉。昔守宛平，政績昭然，惠澤黎庶；今赴浙東，心憂海防，洞察時弊。為彰其功，為靖地方，特加恩命。”
“茲特加李斌為浙江按察司僉事，領寧紹臺分巡道、整飭兵備。掌寧、紹、臺三府吏治監(jiān)察、刑獄審核、糾舉貪墨、清核軍屯，凡地方有玩忽職守、豪強侵吞者，許其先行查勘，具疏奏聞，便宜行事。節(jié)制三府官軍，整飭兵備、操練士卒、督修海防墩臺、城營，清倭剿寇?！?/p>
“另調(diào)寧波衛(wèi)中千戶所為寧紹臺兵備道標營，歸其節(jié)制。標營將士，遴選精銳，專司海防緝盜、軍屯護衛(wèi)之責，其千戶、百戶等官，由斌提名，報南京兵部備案銓選。標營一應糧餉、器械，悉由浙江市舶司存留項下，專項供給，地方府縣、諸司不得截留、挪用。戶部遣專使稽查，確保足額支給?！?/p>
“李斌受此重任，當恪盡職守，仰體朕心。務須整肅海防，蕩平倭患，清厘軍屯積弊，破盤結之局，使浙東疆土靖安，民安其業(yè)。凡阻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