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知縣，除了弄權外，可有其他更好的路數？”
“沒有，或者說，在表現形式上沒有。”
李斌夾起一筷子白菜，邊吃邊說，姿態悠閑。而他身邊的兩人，卻是看都不看滿桌的菜肴一眼。
對徐階來說，難得聽到這種涉及如今廟堂權力核心人物的對話。哪怕只是聽到只言片語，但能對楊廷和的喜好、性格等等，有所了解，絕對是對他未來官復原職有所助益的事情。
而對楊慎來說，他想到了楊廷和曾說過的那句“他類己身，卻走得不是一條路子。”
對比眼前這些，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菜肴，他更希望能在李斌這里聽到一點不一樣的答案。
“表現的形式上沒有，那意思是...本質上有！”
“沒錯，本質上是有的。”
李斌快速將嘴里的菜咽下肚后，開口說著，一邊說，一邊還不忘了繼續夾菜吃飯：
“在某的理解里，想要革新，就兩個字：發展。”
“發展？此言何意？”
“意為在某個領域發生、延展，強調的是一個，或者好幾個具體的領域里，逐步變好的過程。”
“它的重點在于，‘具體’和‘過程’二字。”
“具體？過程？”
楊慎越聽，這腦子便越迷糊。
乍然一聽，這所謂的發展，和變法革新，似乎也沒區別。畢竟革除弊病，不就是努力在將事務往所謂好的方向去扭嗎？
“先吃飯吧，吃完某帶二位學士出門走走，你們就知道了。”
“好，那就勞煩知縣了...”
...
...
冬日的天，黑得總是很早。
李斌三人出門時，不過酉時二刻，這天就已經全然黑了下來。
今日是大年初二，距離元宵燈會的開始還有六天。
這幾天，就好似那黎明前的黑暗，整個京師還沒有真正的熱鬧起來。黃華坊這邊，作為京師傳統的娛樂中心，還算熱鬧。
但只要一出黃華坊的坊門，大多數的坊市還是偏向寂靜的。
除了偶爾會有幾聲鞭炮炸響的聲音出現外，便是街上來往行人的交談聲、腳步聲。
在走向城西，日中坊的路上，李斌先是大略給楊慎介紹了一下自己的理解。核心就是一句話：“發展，尤其是經濟的發展可以遮蔽和緩和許多的社會矛盾。”
“百姓需要種田糊口，勛貴需要田地積富。這便是庶民百姓與皇親勛戚之間的矛盾；”
“國朝綱常穩定，百姓安居，則生育的欲望上升，新生兒增加。可田土的數量，卻難有大變化。這也是矛盾，某將其稱為人地矛盾...”
“除此以外，矛盾的表現形式多種多樣。這些矛盾不解決、不緩解，便會愈發尖銳，最后...”
最后如何，李斌沒說，但楊慎和徐階都明白李斌想說的是什么。
楊慎沒有急著追問，李斌口中的“發展”是如何解決這些矛盾的。他只是默默地聽著，默默地記著，然后，眾人來到了日中坊。
日中坊位于京師城北，曾經于少保打北京保衛戰時，親自鎮守的京師北門，德勝門便位于該坊。
而在德勝門的旁邊，便是直到二十一世紀都依然存在的積水潭。圍繞著積水潭這一內城中少有的大型水源地，周邊各種景觀園林齊聚。
放眼望去，少說也有那么五六座園子，依著積水潭而建。而這里，也是城西少有的熱鬧坊市。
在平常時節，這些園子通常不對外開放。
只接受某些富商、雅人的包場宴請，以供所謂的清流雅士，觀湖品茗，共商時事。亦或是舉辦些詩會雅集等等活動。
而隨著新春佳節的到來，因宵禁解除的緣故，這些園子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對外開放日。
當然，究其原因，李斌更相信的是，在這段日子里，園子對庶民開放，既可以把錢掙了，又可以不掉逼格。
因為在每年的初八日，元宵燈會開始時。就連皇帝，都會大開午門，允許京師百姓進入宮城觀燈，以體現與民同樂的政治姿態。
有了皇帝這么個榜樣頂在前面，誰還敢說我們是為了賺錢？嗯？
而隨著這些游園的開放，日中坊內的人流也多了起來。而這人流一多，便不會缺了那沿街串巷的小攤小販。
“就這家吧，剛剛你們兩在我那，真是茶不思、飯不想。估計都沒吃飽，再吃點湯餅吧。”
在日中坊，方園的門口，李斌找到一家湯餅攤。
那攤主于李斌而言是個老面孔，以前總在積慶坊擺攤。
在招呼楊慎和徐階落座后，李斌趁著點餐的功夫，與那攤主攀談起來：
“在這擺幾天了？大過年的，怎滴不在家陪陪老婆孩子？”
“嘿嘿，這不是今年，收成不好嘛。來年孩子到了蒙學的歲數，請先生要錢花銷呢！這會多掙點，來年人便輕省些...”
得益于李斌隔三岔五就喜歡徒步上街溜達溜達的習慣，這距離縣衙遠點的攤販或許還會懼怕李斌這個縣太爺找茬。
但對眼前這個，常年在宛平縣衙所在的積慶坊擺攤的攤主來說，他早就習慣李斌的做派了。
單論經驗，以前無論他們怎么和這個年輕的縣太爺搭話，都不會被事后刁難。這一來二去，攤主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三碗湯餅，好咯！老爺您先入座，我給您端去！”
“我自己來吧，多少文一碗？”
“嗨，老爺您賞臉吃我家的湯餅，我怎么能要您的錢呢！您只管吃就是...”
那攤主一邊說，一邊悄悄將攤子前，寫有“三十文一碗”，湯餅價格的幡巾往回收了收。
“你少來這出，價錢本官可看到了啊！趕明回了積慶坊，你再敢賣這個價，本官給你攤子都掀了！”
從袖中摸出一塊大約是一錢銀子的碎銀，將其丟在攤上。李斌端起碗就走，而那攤主自是連忙端起剩下的，追上李斌的腳步。
一邊送餐，一邊訕笑著給李斌解釋：
“老爺放心，老爺放心。這也就是過節這幾天，不用等回積慶坊。這元宵一過，立馬恢復平價！”
“若是到時候我還賣這價兒，都不勞老爺臟手。我那些老主顧們都得給我這小攤砸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