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銀頁面跳轉,最后一筆項目酬金到賬。看著賬戶余額清晰地顯示為1,031,元,張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于穩穩落地。
他立刻預訂了次日返回省城的火車票。有些承諾,到了該兌現的時候。
列車飛馳,窗外深秋的景色急速向后掠去,大片收割后的田野裸露著褐色的土地,遠處山巒的輪廓在灰白的天際線上連綿起伏。張偉靠著車窗,心中難以抑制地激動。這筆錢,是他邁向自主的關鍵一步,更是他能為她和他們的未來,筑起的第一塊基石。
傍晚時分,他踏進省城的家門。屋內一片寂靜,暮色透過窗戶漫進來,將家具勾勒成模糊的暗影。父母似乎都還沒回來。他沒有開燈,借著熟悉的感覺,先將背包放進自已久未居住的臥室。
剛放下東西,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接著是略顯拖沓的腳步聲——是父親張云翔回來了。
張偉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緒,推開房門,徑直朝書房走去。
書房門虛掩著,里面只亮著一盞光線昏黃的臺燈。張云翔背對著門,坐在寬大的電腦桌前,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邊臉和有些花白的鬢角,也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他或許太過專注,或許沒想到家中有人,竟未察覺兒子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張偉推門而入,腳步聲終于驚動了父親。張云翔猛地一顫,幾乎是驚惶地轉過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戒備,手下意識地在鍵盤上動了一下。
“爸。”張偉的聲音平靜,在寂靜的房間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幾步走到書桌前,將一張銀行卡輕輕放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推向父親。“卡里有一百零三萬。你可以現在查。”
張云翔的目光躲閃著,沒有去看那張卡,反而投向墻角:“什么意思?”
張偉忽然伸手,一把扣住父親試圖縮回的手腕。觸感冰涼,皮膚下是微微凸起的骨節。他眼神銳利,聲音壓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爸,你該不會……是想說話不算話吧?”
張云翔試圖掙脫,卻被兒子年輕有力的手牢牢鉗住。他臉上浮現出慍怒,又混雜著一絲難堪:“怎么?區區一百萬,就想在這個家里當家做主了?”
“我不會當家做主,”張偉手上力道漸重,語氣卻依舊平穩,“我只是來拿我該得的‘通行證’。”他盯著父親閃爍的眼睛,“你不會真想反悔吧?”
“逆子!給我松開!”張云翔感到手腕傳來壓迫的痛感,低聲斥道。
張偉倏地松開了手。失去鉗制,張云翔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淺淺的紅痕。張偉退后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笑意:“爸,你老了。”
說完,他不再看父親瞬間漲紅的臉色和眼中的怒意,轉身大步離開了書房。身后傳來壓抑著怒氣的罵聲:“混賬東西!都是你媽把你慣壞了!”
“砰”地一聲,張偉關上了自已臥室的門,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他背靠著門板,緩緩閉上眼,臉上方才刻意維持的冰冷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疲憊和更深沉的決絕。
約莫半小時后,母親李素琴提著菜回家了。屋里黑著,只有書房透出微弱的光。她習以為常地嘆了口氣,放下東西,系上圍裙走進廚房。電飯煲熱上昨夜的剩飯,油鍋滋啦作響,炒了一盤碧綠的韭菜雞蛋,又從袋子里拿出切好的鹵牛肉裝盤。
“出來吃飯了!”她擦著餐桌,朝書房方向喊了一聲。
回應她的,不是丈夫,而是小兒子臥室的門開了。張偉走了出來。
“小偉?”李素琴又驚又喜,“你回來啦?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黑燈瞎火的,省電啊?”她趕忙去按亮了客廳的燈。
暖黃的光瞬間充滿空間,也照亮了兒子有些緊繃的臉。“就想回來看看您。”張偉扯了扯嘴角,拉開椅子坐下,“你們晚上就吃這么簡單?”
“嗨,我跟你爸兩個人,晚上湊合一口就行。你回來可不一樣,媽給你下餃子去,上周才包的,鮮著呢,飯也不夠。”李素琴轉身又進了廚房,眉眼間的喜色藏不住。
這時,張云翔沉著臉從書房踱步出來,在主位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兒子,沒好氣地說:“吃什么吃!回來也不打招呼,讓他自已出去吃!”
李素琴在廚房里沒應聲,只傳來開冰箱、拿餃子的動靜。
張偉也不理會父親,拿起空碗自顧自夾菜。
“我告訴你,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張云翔給自已倒了小半杯白酒,抿了一口,語氣生硬。
“我是回來通知您的,不是征求意見。”張偉咽下食物,眼皮都沒抬。
“哼,除非那個裴攸寧一輩子別進我張家的門,別讓我看見!”張云翔提高了聲音。
張偉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再回應。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皮薄餡大的餃子端到了張偉面前。“慢點,燙。”李素琴溫聲提醒,這才拿起自已的碗開始吃飯。
“就他一個人有餃子吃?”張云翔看著那碗白胖的餃子,語氣更沖。
“我就下了他一個人的量。你要吃,自已煮去。”李素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夾了一筷子韭菜雞蛋。
飯后,張偉主動跟進廚房幫忙洗碗。水聲嘩嘩,氤氳著溫熱的水汽。
“錢……湊夠了?”李素琴背對著兒子,一邊沖洗碗碟,一邊輕聲問。
“嗯,一百零三萬,剛給他看了。”
她轉過頭,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向兒子的眼神里有驕傲,也有心疼:“我兒子真能耐,媽在你這個年紀,可沒這本事。”燈光下,她鬢角的銀絲格外顯眼。
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和那幾縷白發,張偉心頭猛地一揪,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涌了上來。為了自已的路,他似乎讓母親承受了太多夾縫中的為難。
“媽,對不起,我……”
“傻孩子,說什么呢。”李素琴打斷他,笑了笑,壓低聲音,“現在什么年代了,哪還有父母之命那一套?你的戶口早就遷到學校了,對吧?”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那姑娘,我瞧著挺好。”
張偉喉頭有些發哽。他當然明白母親的意思,也感激她這份不動聲色的支持。“您放心,”他重新挺直脊背,語氣恢復堅定,“他做不了我的主。以前不行,以后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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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張偉以學校有事為由,早早離開了省城的家。深秋清晨的空氣清冷刺骨,街道上落葉被風卷起,打著旋兒。他給哥哥張俊發了條信息。
張俊很快回復,帶著疑惑:【要這干嘛?】
【少廢話,發過來!】
看到弟弟這不容置疑的口氣,張俊無奈,還是把對方要的東西發了過去。
回到北城學校,張偉徑直回了寢室。陳煜剛打包了飯回來,正對著電腦吃得津津有味。
“這么快就回來了?明天周末呢,不多待兩天?”陳煜含糊地問。
張偉沒答話,徑直打開自已的筆記本電腦,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冷峻。
“你之前做過的那個密碼破解工具,發給我。”他頭也不抬地說。
陳煜一愣,放下飯盒:“你要那玩意兒干嘛?早年的作業,粗糙得很。”
“廢什么話,發過來。”
感受到對方語氣里的低氣壓,陳煜不敢多問,趕緊在自已電腦里翻找起來,將程序文件發了過去。
張偉接收后,立刻點開源代碼,眉頭緊鎖地快速瀏覽。“你這個位數不能動態調整?”
“呃……當時就圖省事,沒做那么完善,夠交差就行。”陳煜湊過來,扒拉了一口飯。
看到張偉開始動手修改代碼,陳煜主動道:“要不我來改?這個我熟。”
張偉沒反對,把筆記本往前一推,起身站到窗邊,望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眼神深沉。
陳煜幾下扒完飯,坐過去,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擊起來,不時低聲解釋著修改的邏輯。很快,他改好了。“給,現在可以了。不過……你到底要干嘛?”
張偉坐回電腦前,接過電腦,開始飛快地操作起來,屏幕上命令行窗口不斷彈出,代碼飛速滾動。
“你別管,當做不知道。”他聲音低沉。
陳煜識趣地退回自已座位,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小聲嘀咕:“是不是……跟裴攸寧有關?”
張偉仿佛沒聽見,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觸控板和鍵盤間移動如飛,側臉在屏幕光的映照下,線條緊繃,透著一股不容打擾的專注和……一絲冷厲。
陳煜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心里嘀咕著,卻再也不敢多問,只好戴上耳機,假裝沉浸在音樂里,眼角余光卻仍忍不住瞟向那個異常沉默而專注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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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海城。
這一周,裴攸寧的主要精力都在為瞿陽尋找合適的歌曲。她憑記憶搜索著前世的旋律碎片,有些歌詞已然模糊,只能根據歌曲的整體意境和風格,自已重新斟酌填補。這個過程頗費心神。
終于,一首帶著古風雅韻又朗朗上口的曲子輪廓漸漸清晰。她在紙上寫下初步的歌詞:“清風上南枝 夢中仍相思 等秋高看山勢 再探故知 三兩筆著墨遲遲 不為記事 隨手便成詩 滿腹心思此時 尋你于句字 燈影下呢喃你名字 或許是我太偏執 萬花開遍不及你歸時……”
她輕聲哼唱了幾遍,用錄音筆錄下簡單的小樣,發給了王琦。剩下的,就是等待專業的譜曲編曲,屆時她再去公司敲定細節。
另一邊,周穎跟隨拍攝的大型綜藝已近尾聲,即將返回。根據她定期發回的匯報,拍攝過程總體順利,沒出什么大岔子,眼下就等后期剪輯制作了。周穎傳回了大量拍攝期間的路透照片和視頻片段。裴攸寧也開始著手整理這些素材,構思著如何剪輯出能持續吸引觀眾、為節目預熱的精彩花絮視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華燈初上。裴攸寧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靠在椅背上。忙碌的間隙,她偶爾會想起張偉,想起他說“你才是永恒”時的語氣。心頭便像被暖風吹過,熨帖而安定。
她知道,他們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努力奔跑,為了那個共同的、越來越清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