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正式開場,眾人自然將主賓位讓給張偉。他推辭不過,只好在裴俊生身側坐下。方才等待上菜的間隙,他已跟著三個孩子,用熱水熟練地燙好了幾瓶酸奶墊胃,此刻倒也氣定神閑。今日料到要飲酒,母親李素琴特意沒讓他開車來。
幾位能飲幾杯的男士自然地坐到了一處,方便觥籌交錯。待服務員為每個人面前的杯子斟上白酒、紅酒或果汁飲料后,裴俊生率先起身,舉杯環視,說了幾句吉祥如意的祝酒詞。眾人紛紛應和,清脆的碰杯聲此起彼落。
剛放下酒杯,裴俊生的小妹便笑著開口:“聽說大哥今年在省里的教學比賽得了大獎,市里都通報表揚了,我在新聞上看到啦!”
裴俊生連忙擺手,臉上卻掩不住笑意:“就是個普通的比賽,沒那么夸張。”
“省里拿獎還不厲害?來,我們大家一起,恭喜大哥,敬大哥一杯!”裴攸寧的小姑趁勢提議。
于是眾人再次起身,杯盞相碰,祝賀聲不絕。重新落座后,裴俊生話鋒一轉,看向身邊的張偉,誠懇道:“說起這獎,真得謝謝小偉。他幫我做的那個課件,動畫演示特別出彩,是打動評委的關鍵。來,小偉,叔叔敬你一杯!”
被點名的張偉早已起身,手中穩穩端著酒杯。聽裴俊生這么說,他微微欠身:“叔叔您太客氣了,主要還是您課講得好,功底深厚。我敬您!”
見杯中酒液尚有大半,張偉不再多言,仰頭便是一飲而盡,動作干脆利落。喝完,他將杯底朝上輕點兩下,笑道:“我干了,叔叔您隨意。”
裴俊生作為主人兼感謝方,自然不能含糊,也笑著舉杯,一口悶下,贏得席間一片叫好。
接下來,張偉依著禮數,從裴攸寧的奶奶開始,按長幼順序,挨個敬了一圈。他態度恭敬,言辭得體,杯到酒干,毫不拖泥帶水。一輪下來,除了三個小孩,桌上每位長輩、同輩都與他碰過了杯。
這時,何從輝領著兩個小跟班,端著飲料噔噔噔跑到張偉面前,小臉滿是認真:“叔叔,我媽媽說你是在華大讀書的。我們給你敬飲料,以后是不是也能考上華大呀?”
張偉立刻矮下身,視線與他們齊平,笑著與每個孩子的杯子輕輕一碰:“當然!叔叔祝你們以后都好好學習,個個考進華大,當我的學弟學妹!”
三個孩子得到“祝福”,心滿意足地咕咚咕咚喝光飲料。張偉也順勢拿起手邊的杯子,將里面剩的紅棗汁一飲而盡。裴攸寧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他拿的竟是自已的杯子。
“哎呀,你怎么用我的杯子?一股酒味兒!”她接過杯子,小聲嗔怪。
張偉故意揉了揉太陽穴,壓低聲音,帶點撒嬌的意味:“喝得有點急,頭有點暈……待會兒回去,你可得扶著我點。”
裴攸寧想起上次姚啟超聚會時見識過的他的酒量,心知他是裝樣,只撇撇嘴,懶得拆穿。其實,今日在座的幾位親戚酒量都不俗,但裴俊生事先打過招呼,說是“點到為止,別第一次上門就把人灌倒了”,因此大家都很收斂,氣氛熱絡而不失分寸。
席間有人笑著問起兩人何時打算訂婚,裴攸寧但笑不語,只悄悄瞥了張偉一眼。張偉卻放下筷子,清晰明確地答道:“今年。”
“好啊!那我們可就等著喝你們的訂婚喜酒了!”眾人紛紛笑著祝賀。裴俊生與韓孝英對視一眼,雖未明言,但臉上的笑意已然是默許。
飯后,年輕人帶著孩子出去逛玩,年長些的則留下繼續打牌聊天。裴攸寧的任務是將桌上沒怎么動過的、品相尚好的菜肴打包帶回家。于是,兩人拎著幾個沉甸甸的打包盒,并肩走在回小區的路上。冬日下午的陽光斜照,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剛才說今年訂婚……你爸那邊,真的沒問題了?”裴攸寧側過臉,輕聲問,眸中帶著一絲關切。
張偉拎著袋子,步伐穩健,語氣篤定:“他會同意的。”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神情平靜而自信。
裴攸寧了解他,知道他說出口的承諾,必會竭盡全力去實現。她便不再多問,心頭那點疑慮悄然散去。
回到家中,將打包的菜肴分門別類放進冰箱。裴攸寧便拉著張偉,去參觀自已的“閨房”。因怕家人突然回來,兩人都不敢放肆,只是規規矩矩地并肩坐在床沿。
“你喜歡粉色?”張偉環顧四周,從窗簾、床單到書桌、衣柜,觸目所及皆是深淺不一的粉,空氣中仿佛也彌漫著少女時期甜暖的氣息。
“女孩子小時候不都喜歡粉色嘛,”裴攸寧笑道,“這家具都是那時候買的,當然選最喜歡的顏色了。”
張偉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書架上整齊排列的書籍,桌角擺著的毛絨玩偶,墻上貼著的褪色明星海報……這些細微之處,拼湊出她過往歲月的痕跡。
“給你看樣東西。”裴攸寧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從書柜最底層抽出一個硬殼本子,藏在身后,狡黠地看著他,“猜猜是什么?”
“畢業紀念冊。”張偉幾乎不假思索。
“你怎么知道?”裴攸寧愕然。
“你剛才轉身拿的時候,我瞥見封面了。”張偉答得老實。
“真沒勁!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嘛。”裴攸寧嘟起嘴,把身后的本子遞過去。
“不想騙你而已,”張偉接過紀念冊,笑容溫和,“下次一定注意配合裴導演。”
兩人肩挨著肩,頭靠著頭,一起翻看起那本承載著青春記憶的冊子。看到熟悉的名字和青澀的照片,便互相指認,回憶當時的趣事糗事。
翻到屬于張偉的那一頁,裴攸寧指著那串電話號碼,舊事重提,吐槽道:“你看你留的這號碼,害我差點聯系不上你。”
張偉看著那串數字,笑意更深:“那后來,你怎么找到我媽電話的?”
“多虧了我媽,”裴攸寧說,“她有個用了好些年的小電話本,里面竟然記著你媽媽的號碼。要不然……”她頓了頓,沒敢深想那個“要不然”的后果,轉而道,“也多虧了阿姨,愿意把你的新號碼告訴我。”
“那我能不能問個問題?”張偉合上紀念冊,轉頭看她,眼神變得深邃而專注。
“什么?”裴攸寧迎上他的目光,從那澄澈的瞳孔里看見自已的倒影,心中隱約預感到他要問什么。
“你當初……是怎么知道我在華大的?”這個問題,邏輯縝密的張偉在心中盤桓已久。之前她用“聽錢麗麗說的”搪塞過去,但他總覺得有些牽強。
裴攸寧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紀念冊的硬殼封面。此刻,她不想再編織謊言。沉默片刻,她輕聲開口,像是講述一個遙遠的秘密:“其實……我做過一個夢。夢里,很多年以后,你作為杰出校友,站在華大的禮堂臺上發言。我在臺下看著,那時候……我知道了你在華大讀書。”她沒有抬頭,聲音平緩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已無關的故事。
張偉靜靜地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最初以為是個玩笑,但直覺告訴他,并非如此。他沒有追問夢境的其他細節,只是伸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熱的吻,然后笑道:“早知道你那么早就‘夢’到我了,我當初應該再矜持一點,讓你多追一會兒。”
聽他這般輕松帶過,裴攸寧知道他在用玩笑化解可能的尷尬與深究。她心里一松,立刻站起身,作勢要打他:“讓你矜持!讓你矜持!”拳頭卻只是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兩人笑鬧間,大門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是韓孝英、裴俊生和親戚們回來了。
張偉連忙從裴攸寧房間走出,神色恢復如常。年輕一輩都在外解決晚飯,晚上用餐的人不多。裴攸寧系上圍裙,親自下廚添了幾道清爽小菜,配上中午打包回來的硬菜,倒也湊齊了豐盛的一桌。
晚上張偉沒有再喝酒,只是安靜吃飯。席間,小姑笑著打趣:“小張,我們這可是沾了你的光,以前都沒怎么嘗過寧寧的手藝呢。”
“就是,”韓孝英趕緊接話,語氣里滿是驕傲,“我們寧寧,別的我不敢夸,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那是沒得說!”
裴攸寧被說得臉頰緋紅,埋頭吃飯。張偉只得笑著陪話:“主要還是阿姨您教導有方。”
飯后,張偉不便久留,起身告辭。韓孝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鼓鼓囊囊的大紅包,不由分說就往張偉手里塞。
“阿姨,這真不能要,我都這么大了。”張偉連忙推拒,手掌緊緊捂著外套口袋。
“沒結婚就是孩子!壓歲錢哪能不要?這是規矩。”韓孝英堅持,手又往前遞了遞。
張偉有些無措,下意識看向裴攸寧求助。
“怎么,嫌少啊?”韓孝英使出了“殺手锏”,故意板起臉。
“不是不是,阿姨,真不是這個意思……”張偉連忙解釋。
“那以后寧寧去你家,你們家給她紅包,她也不要?”韓孝英反問,語氣不容置疑。
“那……那不行。”張偉被將了一軍,只好松了口風,苦笑著,最終恭敬地用雙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紅包,“謝謝阿姨。”
看著他這般“識時務”又略帶無奈的模樣,韓孝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對這個準女婿,又默默添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滿意。窗外,夜幕已完全降臨,小區里燈火點點,洋溢著春節特有的安寧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