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攸寧骨子里本就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只是過往內向,大多時候將情緒內斂,獨自消化。但這一次,對方已將明晃晃的挑釁遞到眼前,若不接招,倒顯得自已怯懦可欺了。
電光石火間,她腦中閃過張偉的身影——若是他,會如何應對?多半是四兩撥千斤,既讓你難堪,又占盡道理。
“你覺得我是在吹牛,騙小師妹玩,是嗎?”裴攸寧的聲音并不高,卻因那份突如其來的沉靜,清晰地穿透了包廂內的嘈雜,讓桌上的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驟然成為視線焦點,劉文秀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但隨即抬高了下巴,語氣依舊帶著那股子刻意的輕飄:“怎么,難不成你還真認識翁鴻宇?人家可是剛上過春晚的當紅小生,哪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攀上關系的?!?/p>
“既然你這么確定,”裴攸寧單手托腮,微微側過臉看向劉文秀,纖長的睫毛在包廂暖黃的燈光下投出淺淺的影,唇角卻勾著一抹淡淡的、帶著挑戰(zhàn)意味的弧度,“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賭什么?”
“如果我能證明,我確實認識翁鴻宇本人,”裴攸寧拿起面前的紅酒杯,指尖沿著光滑的杯壁緩緩繞圈,琥珀色的液體隨之漾開細微的漣漪,語氣平靜無波,“那么今晚這頓飯,由你買單?!?/p>
劉文秀呼吸一滯,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賭注,心里那點虛浮的底氣開始搖晃,但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露怯?!澳恰俏亿A了呢?”
“飯錢,我付?!迸嶝鼘庉p輕一笑,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同學們,今晚說好了我請客,賭什么飯錢嘛!”班長魏銳趕緊打圓場,臉上帶著尷尬的笑,試圖緩和氣氛。
可箭在弦上,劉文秀已被架了起來,她硬著頭皮,聲音比剛才尖了些:“好?。∫谎詾槎?。那你證明吧?!彼恍?,一個中學時毫不起眼、聽說后來也只是普通上班族的裴攸寧,能有這樣的人脈。
裴攸寧不再看她,徑直拿出手機,撥通了周穎的電話。電話幾乎秒接。
“周穎,讓翁鴻宇現在給我打個視頻電話。盡快?!彼闹噶詈啙嵡逦粠О敕知q豫,那份不容置疑的口吻,讓熟悉她平日溫和模樣的錢麗麗都微微側目。
“好的,寧姐,我馬上聯(lián)系他?!敝芊f在電話那頭利落地應下。
等待的幾分鐘,空氣仿佛凝固。只有裴攸寧和錢麗麗依舊神色如常,甚至還有閑心夾了一筷子涼拌木耳,細細咀嚼。其他人則屏息凝神,目光在裴攸寧平靜的臉和劉文秀逐漸繃緊的神色間來回逡巡。
三分鐘不到,裴攸寧的手機屏幕亮起,一個視頻通話邀請?zhí)顺鰜怼黼婏@示的名字,赫然是“翁鴻宇”。
錢麗麗湊近一看,立刻眉開眼笑,故意大聲道:“喲,真是翁鴻宇!看到名字了嗎?”
劉文秀臉色白了白,仍強自鎮(zhèn)定,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網上同名同姓多了去了。”
裴攸寧沒理會她,指尖輕點,接通了視頻。屏幕晃了一下,隨即出現一張帶著精致古裝妝發(fā)、卻難掩年輕朝氣的臉。背景似乎是某處影視基地的走廊,有些雜音。
“寧姐!能看到我嗎?”翁鴻宇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清晰的回響,卻無比真切。
“是我,能看到。”裴攸寧將手機屏幕微微側向劉文秀。
“哇!真的是他!”黃媛媛第一個激動地跳了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劉文秀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新年好啊,寧姐!”翁鴻宇笑著拜年,還對著鏡頭拱了拱手,戲服的寬袖隨之擺動。
“新年好。在劇組?”
“對,在候場,一會兒有場夜戲。”翁鴻宇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自已更清晰地出現在畫面里,“寧姐找我什么事?盡管吩咐?!?/p>
“沒什么大事,”裴攸寧語氣輕松,“我有個小師妹,是你的忠實粉絲,想跟你打個招呼,說兩句話?!彼f著,將手機遞向早已激動得手足無措的黃媛媛。
“好嘞!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逼聊荒穷^,翁鴻宇快步走進一間像是休息室的屋子,背景音立刻安靜下來。
黃媛媛接過手機,雙手都有些顫抖,她做了幾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氣看向屏幕,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你、你好!我是黃媛媛,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翁鴻宇在屏幕那頭笑得眉眼彎彎,態(tài)度親切毫無架子:“你好啊,媛媛妹妹!謝謝你的喜歡,祝你新年快樂,天天開心!”
“謝謝!我、我太高興了!”黃媛媛語無倫次,幸福得快要暈過去。
裴攸寧在一旁輕聲提醒:“媛媛今年高二了,成績很好,你給她加加油。”
翁鴻宇立刻會意,對著鏡頭認真地說:“媛媛,高二可是關鍵時期,一定要加油學習,為自已的夢想拼搏!我在這里先預祝你后年高考金榜題名,考上最理想的大學!等你的好消息!”
“嗯!我一定努力!謝謝你!”黃媛媛用力點頭,眼眶都有些濕了。
這時,畫外傳來催促的聲音:“鴻宇!準備了!”
“寧姐,導演叫了,我得去拍戲了。”翁鴻宇語速加快了些。
“快去吧,辛苦了。回頭記得給媛媛寄張簽名照?!迸嶝鼘巼诟?。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媛媛妹妹再見,加油!寧姐,回海城再聚!”翁鴻宇揮揮手,視頻通話隨即結束。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驚嘆和議論聲。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裴攸寧身上,驚訝、好奇、羨慕兼而有之。
裴攸寧收起手機,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們公司在海城,工作上有過接觸,算是認識?!?/p>
劉文秀的臉色已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眾目睽睽之下被狠狠打臉,羞憤難當。她強撐著,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聲音卻沒了之前的底氣,只余下酸溜溜的意味:“這一聲‘寧姐’叫得可真親熱……沒想到好這一口,喜歡年下小男生?真沒看出來。”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人身攻擊,低劣且充滿惡意。
裴攸寧心底那簇火苗“騰”地燒成了明火,方才喝下的紅酒似乎也在血管里加速流動。她抬眼,目光直直刺向劉文秀,笑容反而加深了,只是眼底再無半分溫度:“怎么,輸不起?沒關系,你要是手頭緊,這頓……我替你請了,就當請老同學吃個飯。”
“誰、誰輸不起了?!”劉文秀像被踩了尾巴,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起來,“一頓飯錢而已!我只是沒某些人那么‘財大氣粗’,養(yǎng)得起那么貴的‘明星朋友’罷了!”口不擇言之下,話語越發(fā)不堪。
眼看兩人之間的火藥味濃得快要炸開,其他同學連忙七嘴八舌地勸和,黃老師也皺起了眉頭。
裴攸寧卻緩緩站了起來。她身形窈窕,此刻站直了,竟有種平時沒有的、帶著冷意的氣勢。她看著劉文秀,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說得對,我就是喜歡比我小的,我男朋友就在樓下等著。要不要……我請他上來,讓你也‘見識見識’?”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略顯尷尬的魏銳,語氣放緩,卻更顯刻意:“本來想著是班長做東,不好帶家屬上來白吃白喝。但現在既然這頓飯歸我付了,那請我男朋友上來吃兩口,總沒問題吧?”
說完,不等劉文秀反應,她已拿起手機,撥通了張偉的號碼。電話很快被接起,她背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一絲極力克制的委屈和依賴:“你上來接我一下……有人看我不順眼?!?/p>
樓下停車場,張偉早已在車里等候多時。原本的計劃是聚會過半,他便來接人,兩人還能有些獨處時間。此刻聽到女友聲音里的異樣,他眉頭一蹙,二話不說,推開車門便朝飯店快步走去。
不到五分鐘,包廂門被推開。一股室外的清冷空氣隨之涌入。穿著深色長款大衣的張偉出現在門口,肩頭似乎還沾著未散的夜寒。他身形挺拔,容貌出眾,一出現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包廂內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裴攸寧看到他的瞬間,鼻尖一酸,強忍了半天的委屈幾乎要決堤,眼眶更紅了。
然而張偉的目光并未第一時間落在她身上。他的視線迅速掃過全場,然后精準地定格在主位上的黃義達老師身上。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芥蒂的、明朗的笑容,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黃老師的手,用力搖了搖。
“黃老師!新年好!真是好久不見了!”
黃義達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問候弄得一愣,仔細端詳了張偉兩秒,記憶的閘門猛地打開,臉上露出驚喜又恍然的神色:“你是……胡老師班上的那個……張、張……”
“張偉!黃老師您記性真好!”張偉笑得燦爛,又轉向旁邊同樣有些發(fā)懵的魏銳,伸出手,“魏大班長,不記得老同學了?”
魏銳這下也徹底認出來了,兩人以前經常一起抱本子去老師辦公室,他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連忙起身握住張偉的手:“張偉!真是你?。『眉一?,多少年沒見了!你今天怎么在這兒?”
兩個老同學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用力晃了晃,久別重逢的喜悅溢于言表。
這時,張偉才終于轉過身,目光越過半個包廂,精準地落在那道一直默默望著他的身影上,伸手遙遙一指,臉上帶著再自然不過的笑意,對滿桌疑惑的眾人解釋道:
“喏,來接我家屬。裴攸寧,我女朋友。”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桌對面,那個剛剛還與人針鋒相對、此刻卻微微睜大了眼睛的裴攸寧身上。
原來如此。
燈光下,她臉頰上未褪的紅暈,不知是因為方才的酒意,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被當眾宣示的歸屬感。而站在包廂中央、笑容從容的張偉,仿佛一道堅實而溫暖的屏障,將她與方才那些令人不快的紛擾,悄然隔離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