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街道彌漫著甜膩的氣息。花店門口堆滿玫瑰,紅的、粉的、藍的,在冬日的灰調(diào)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眼??Х鹊甑牟AТ吧腺N著心形貼紙,情侶們挽著手走過,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很快消散。
王琦坐在酒店套房的窗前,望著樓下街景。手機在掌心轉(zhuǎn)了幾圈,屏幕亮起又熄滅。傅成緒的警告言猶在耳,父親安排的保鏢守在門外,護照就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明天一早的航班,飛國外。
他本該安靜等待,像只困獸般蟄伏。可當朋友打來電話,邀請他參加單身派對時,那句“不去了”在嘴邊轉(zhuǎn)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在哪里?”他問。
“老地方,‘暮色’會所,離你酒店就兩條街。”朋友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里已經(jīng)有音樂和人聲,“琦哥,最后聚聚唄,這一走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最后聚聚。這四個字像根針,扎進心里。王琦沉默了幾秒,說:“好。”
掛斷電話,他看向門口。四個保鏢如鐵塔般站著,面無表情。他站起身,拎起外套:“我出去一趟,兩個小時就回來?!?/p>
為首的保鏢皺眉:“王總吩咐——”
“兩條街,你們跟著?!蓖蹒驍嗨?,語氣不容商量,“我就想跟朋友告?zhèn)€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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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會所藏在一條老巷深處。門面低調(diào),只亮著一盞暖黃的壁燈。推門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深紅色的絲絨墻面,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爵士樂低回婉轉(zhuǎn),空氣里混合著雪茄、威士忌和某種昂貴香水的味道。
王琦在保鏢的簇擁下穿過走廊,推開包廂門。喧鬧聲撲面而來,朋友們已經(jīng)喝開了,沙發(fā)上東倒西歪坐了一圈人。煙霧繚繞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徐暢。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我CNM,你還敢出現(xiàn)!”王琦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jīng)先于意識行動。他穿過人群,對著徐暢就是一拳。
徐暢就是那天酒會和他一起下到車庫的另一個男人,周凱通過監(jiān)控查到了徐暢,因為當時開車離開的只有他一輛車,徐暢則說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還有王琦,于是才不小心把王琦泄露了出來。
拳頭砸在顴骨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徐暢踉蹌著后退,撞在墻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包廂里的音樂停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徐暢沒還手,只是抹了抹嘴角,那里滲出血絲。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王琦,聲音低沉:“琦哥,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天我被周凱的人堵在包廂里,差點嚇尿了。我手下那幾個保鏢,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p>
王琦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他想起了那個夜晚,地庫里昏暗的光線,宋佳琪顫抖的聲音,還有后來一連串的麻煩——父親在北城的業(yè)務(wù)受損,自已被逼得準備遠走他鄉(xiāng),而現(xiàn)在,周凱甚至放話要廢他一條腿。
“以后你不是我兄弟,”王琦的聲音很冷,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趁早給我滾。”
徐暢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我走可以。但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聽說,周凱揚言說要廢你一條腿?!?/p>
這話傅成緒已經(jīng)說過。王琦冷笑:“說完了?還不滾?”
徐暢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住。他回過頭,看著王琦,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混合著愧疚和恐懼的復雜:“是第三條腿?!?/p>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后,有人倒吸一口冷氣。請客的主人反應過來,立刻起身,揮退了包廂里的陪酒和閑雜人等。門關(guān)上后,只剩下五六個鐵哥們。
“琦哥,”一個關(guān)系最鐵的朋友開口,聲音里壓著怒火,“打人不打臉,傷人不傷根。周凱這混蛋,撒野都撒到我們海城來了?!?/p>
王琦沒說話。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拿起桌上半瓶威士忌,直接對瓶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燒不散胸中那團冰冷的郁結(jié)。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他一直都在怪自已多管閑事,怪宋佳琪給他惹麻煩,怪徐暢出賣他??烧嬲氖甲髻刚?,是周凱。那個視他人如草芥、肆意踐踏規(guī)則的混賬。
而他,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這種認知帶來的無力感,比憤怒更沉重。王琦又灌了一口酒,然后一杯接一杯。朋友們陪著他喝,沒人說話,只有酒杯碰撞的聲音,和偶爾的嘆息。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還不知道能不能喝上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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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王琦的手機響了。他摸出來,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他早把宋佳琪拉黑了,但她的號碼他記得,不是這個。
“喂?”他接起來,聲音已經(jīng)被酒精浸泡得含糊不清。
“你在哪里?”是宋佳琪的聲音。
王琦腦子混沌,沒聽出來,也沒問對方是誰,直接報了會所名字和包廂號。
“誰???大嫂?”有朋友湊過來開玩笑。
“哪里來的大嫂!”王琦笑罵,仰頭倒在沙發(fā)上。天花板在旋轉(zhuǎn),水晶吊燈的光暈開成一片。
他沒注意到時間過了多久。直到包廂門被推開,宋佳琪站在門口。
她穿著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發(fā)披散,臉上沒有妝容,在昏暗迷離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她身后跟著幾個保鏢,被會所的安保攔在走廊。
“我是王琦的女朋友,”宋佳琪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讓我進去。”
門口的保鏢交換了眼神,最后側(cè)身讓開。宋佳琪回頭對身后的人點了點頭,獨自走進包廂。
煙味、酒氣、還有某種甜膩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讓她皺起眉。她在昏暗的光線里找到了王琦——他躺在沙發(fā)上,一條胳膊搭在額頭上,閉著眼,襯衫領(lǐng)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
她走過去,拉起他:“你知道周凱找人對付你嗎?你還敢出來玩?”
王琦睜開眼,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幾秒后,他認出來了,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澀又嘲諷:“怎么又來了?你放過我不行嗎?我都已經(jīng)遭報應了!”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酒精催生出的失控:“我本來好好的!我的事業(yè)蒸蒸日上,自從遇到你,什么都變了!”
下一秒,他的眼圈紅了,像是要哭出來,卻又硬生生忍住。
宋佳琪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她沒想到,自已在他眼中,竟然是這樣令人厭惡、避之不及的存在。她咬住下唇,忍住鼻尖的酸澀,用力把他從沙發(fā)上拽起來:“快起來,跟我走!”
“我不走,”王琦掙扎,但醉酒的身體使不上力,“你要帶我去哪里???”
“少廢話?!彼渭宴鞑挥煞终f,幾乎是拖著他往外走。她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也許是因為憤怒,也許是因為別的什么。
門口的保鏢看到王琦被拽出來,面面相覷。為首的上前:“王少,我們回去吧。王總交代不要亂跑?!?/p>
王琦看了一眼宋佳琪。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他能看見她泛紅的眼圈,和緊咬的牙關(guān)。那一刻,他忽然安靜下來,點點頭:“回去吧?!?/p>
“那他們?”保鏢看向宋佳琪和她的人。
“沒事兒,”王琦擺擺手,聲音疲憊,“自已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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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套房,已經(jīng)是有些晚了。
王琦一進門就沖進衛(wèi)生間,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酒精、食物、還有這一整天的憤怒和無力感,全部翻涌上來。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感覺胃在抽搐,太陽穴突突地跳。
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很輕,一下,又一下。
王琦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宋佳琪蹲在他身邊。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嫌棄,也沒有憐憫,只是那樣安靜地拍著他的背,等他吐完。
吐完之后,人反而清醒了些,雖然頭還是疼得厲害。王琦就著宋佳琪遞過來的水漱了口,然后被她扶起來,踉蹌著回到臥室,直接平躺在大床上。
他一只胳膊擱在額頭上,閉著眼,調(diào)整呼吸。酒精的后勁和嘔吐的虛脫感交織,讓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王琦摸出來,看也沒看就接起:“喂……”聲音沙啞,尾音拖沓,像剛從深水里浮上來。
“是我,裴攸寧。”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王琦混沌的大腦像被一道閃電劈開。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眼前一黑。他穩(wěn)住呼吸,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是……是你啊。找我……有事?”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裴攸寧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很輕,帶著試探。
王琦靠在床頭,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班拧彼龖溃皼]什么,一點……家里的小事?!?/p>
“真的嗎?”裴攸寧不信,語氣里帶上堅持,“你別騙我。有什么事可以說出來,我們……說不定能一起想想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王琦握著手機,能聽見自已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幾秒后,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很低,帶著酒精催生出的、不設(shè)防的柔軟:“裴攸寧……你為什么這么關(guān)心我?”
又來了。裴攸寧在電話那頭蹙眉:“你有完沒完?不說算了?!?/p>
“別,別掛!”王琦連忙道,語氣里帶上討好的意味,“我開玩笑的,你別生氣……真的就是家里有點事,很快……很快就能解決。你信我?!?/p>
“你不會是想半途而廢,撂挑子跑路吧?”裴攸寧半真半假地試探,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撬開他的話匣子,“你跑了,誰給我發(fā)工資啊?”
“哪能啊……不會的?!蓖蹒穆曇舻土讼氯?,喃喃道,“只要你需要……我永遠都在。”
這話說得含糊,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執(zhí)拗。就在這時,他隱約聽見裴攸寧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似乎在叫她。那聲音很低,但王琦聽出來了——是張偉。
他握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落,深深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電話還沒掛斷,冰涼的手機還貼在耳邊。但王琦已經(jīng)聽見了自已房間里的動靜——洗手間的方向傳來細微的水聲。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
宋佳琪站在洗手臺前,正用濕毛巾擦手。聽到動靜,她抬起頭,透過鏡子看著他。
兩人在鏡中對視。王琦的眉頭擰緊,聲音沙?。骸澳阍趺础€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