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舊無聲流淌。
李十五閑庭信步,行走于夜色之中,‘距離’對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個概念,又如流水一般在他腳下溜走。
漸漸。
他又是來到一處城池,同別處一樣,這里依舊是歡樂聲如洋,人聲鼎沸如潮,道奴百姓們面上互相抹屎,甚至有嘴饞者忍不住偷偷嘗上一嘗,再嘲笑他人是一饞鬼。
李十五,于燈火徜徉之中緩緩入城。
哪怕滿地污穢,依舊赤腳踩過,絲毫不進行避諱,且眼中同樣笑語盈盈,仿佛與民同樂。
他輕輕伸出手,攔住一屎娃。
問道:“娃兒嘞,你們這是干啥?”
男童咧嘴直笑:“這位大哥,咱們這個叫‘金粑粑節’,寓意:抹去隔閡,坦誠相待;以污祈福,百無禁忌。”
李十五無語一瞬,而后又是笑道:“如此節日,倒是頗為稀奇啊,怎么來的?”
這時。
一位四十多歲,卻是一副枯瘦老者之態的中年走了過來,打量李十五一眼,又是滿眼笑道:“今日啊,不曉得是哪位神仙下了凡,給道人殺光了。”
“至于這‘金粑粑節’!”
“據傳遠古時期,咱們道奴都是些原始道奴,那時有兩個道奴是好兄弟,他們一日食了腐肉中了毒,渾身劇痛,然后互相抱在一起,在一處屎和泥混在一處的‘屎泥坑’中打滾,然后偶然間被泥土中和了毒性。”
“族長認為這是神跡,宣布:最污穢之物,能驅趕病魔;愿為你抹屎之人,必是生死之交。”
“從此,這節就保留了下來。”
李十五問:“此節,是你們自已流傳而來?”
中年笑著搖頭:“好像不是,是道人們翻閱古書,而后告訴咱們,說道奴天生愚鈍,并沒有多少節日,這‘金粑粑節’恰好就是其中之一,還說道奴天生屎性,就該在屎中打滾。”
中年說罷,手中持起一坨粘稠惡臭之物,開始對這男娃抹了起來。
“屎抹額頭: 祝你鴻運當頭,腦筋開光。”
“屎抹臉頰: 祝你臉皮變厚,抵御世間冷暖。”
“屎抹嘴唇: 祝你食得是福,在這個遍地是‘坑”’的世界里,吃飽最重要。”
“抹手心: 祝你抓得住機會,哪怕這機會,看起來像一坨……”
遠處。
一對少年持屎互抹,而后互相手指著大笑:“日子就像互相抹*,你嫌棄我,我嫌棄你,最后大家一起洗洗,咱們還是好朋友。”
中年看著這一幕,眼角笑意流淌,無比欣慰說道:“好,好,好啊,在這般滿是惡臭世間之中,咱們啊,就是得擁有不怕弄臟手的勇氣!”
李十五身后。
老道皺紋極深,搖頭長嘆:“也難怪那周斬,那書生娃潛龍生,不惜以命,也得嘗試再換人間了,好好的人,都被作踐成啥樣了!”
卻是下一瞬。
中年手指沾*,哈哈大笑點在了李十五額心。
而后雙手作揖,連連拱手:“這位小道爺,今夜咱就祝你,從此往后,狗屎運連連啊!”
卻見滿城之萬家燈火,于驟然間無聲熄滅,使得這座偌大之城池,仿佛于黑暗之中搖搖欲墜。
李十五眼中閃爍寒光,眼神一片漠然,就這般直勾勾盯著眼前中年。
“小……小道爺……”,中年只覺得如墜冰窟,忍不住渾身發顫,一步一步朝著身后退去。
“呼……呼呼……”
“呼……呼呼……”
夜色濃稠如墨,一陣陰風四起,吹起地上沙塵四起,枯枝如鬼魅搖晃,也吹得……天上那厚重陰云頃刻間消散一空。
只見云開月現,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
中年下意識抬頭望去,看到無邊無際懸尸,宛若那垂天之云,正于月輝照耀下,陰風吹拂之中,就這般無聲搖晃著。
李十五輕輕道:“懸梁人!”
又是片刻之后。
李十五再次入了一座城,剛一踏入其中,就見數名男子脫掉腰間長褲,手持幾把彎鐮,給自已鳥給割了,然后互指著放聲大笑。
其中一男子雙手捧著死鳥,聲聲念著:“天上神仙設道場,教著凡人割香腸,只因這是登天路,道成必須割香腸,今日割了是非根,明日再挖心頭燈,此身本是紅塵客,割去累贅做神仙……”
李十五站在一旁,樂呵看著。
說道:“白日之時,偶見人喜到割鳥。”
“至于你們……”
他目光瞄準一處,只見墻角陰影之中,一個扎著羊角辮,詭里詭氣的小姑娘,正探出半個小腦袋瓜子,死死盯著他。
李十五問:“祟名,報上來?”
小姑娘遲疑一瞬,癟嘴道:“我叫……摘桃娃!”
李十五點了點頭,說道:“我曉你是害人之物,但是今夜乃我之主場,你歇息歇息……”
一夜,就這般過去。
黎明破曉,天光乍破之時。
李十五踏草而行,腳下晨露微涼,讓他緩緩回過神來,低聲道:“妖歌,胖嬰為何不見?”
“那妖歌說過,他是某一位星官之子,而如今我已得知,所謂的大爻,乃是不存在于現世之地。”
“所以,莫非……他倆離去了?”
“還有,那云龍子……”
李十五此前,并未對那云龍子大下殺手,對方娘之莫測,他是分得清的,免得招惹到了什么不干凈東西,又致使變故徒生。
“唉,就這般吧!”
李十五繼續踏草而行,漸漸,行走至一萬丈崖邊,他抬眼望去,只見那白茫茫云海之上,垂著那宛若無邊無際的死尸,皆被一根紅繩吊死在空中,它們雙眸圓睜,似無聲注視著自已。
“挺好的!”
李十五道了三字,就這般臨地而坐。
天邊朝霞灑落,將李十五發絲染成一抹淡淡金色,他嘴角笑容一點點暈開,渾身充斥一種戲臺之上,正義主角兒終于打敗反角兒,最后一刻那種無聲安詳之意。
晨風,漸漸而起。
李十五衣角隨風飄揚,眼神滿滿迷離。
“真好,真好,真好啊!”
他一連說了三遍。
卻是下一瞬間。
一陰郁青年身影,頭頂一盞幽幽青燈,緩緩靠了過來,是道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