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午后，總浸著一層別處沒有的、過于沉靜的柔光。
日光透過高窗上糊的素紗，濾去了尖銳的熱度，只余下一片溫吞的、仿佛凝滯了的暖意，淡淡地漫在紫檀木的長案上。
案上攤著幾頁習(xí)字，墨是新研的，墨香混著殿內(nèi)常年不散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檀氣息。
李泰坐在案側(cè)，手里捏著一卷書，目光卻虛虛地落在李治毛茸茸的頭頂。
李治正襟危坐，手握著狼毫，正認(rèn)認(rèn)真真地一筆一劃地涂抹，呃不，寫出了滿滿一大篇靈魂派李治體楷書。
檐角的銅鈴隨風(fēng)輕響，像極了長安城外驛道上的馬蹄聲，李泰輕輕地放下書，緩緩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門口。
李泰倚著門框，微抬頭，望著天邊遙遠(yuǎn)的云，三天了，皇兄該和李靖他們碰頭了吧？
李泰知道李承乾把李德騫和李云霞都帶了過去，如果沒事他們兄妹倆就是去接爹的，如果有事那他們兄妹倆就是人質(zhì)。
想法倒是不錯，問題是李德騫和李云霞實(shí)力不弱，萬一真的有事，皇兄會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阿爺給派了五員老將，如果李靖沒問題，那就全都沒問題，如果李靖有問題，誰知道他暗地里跟朝中的誰掛好了鉤。
太平歲月全是忠臣，邪風(fēng)刮起來的時候，到底哪一個值得信任？如果李靖都不可靠的話，別人一定可靠嗎？
“二哥？”李治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打斷了李泰的思緒，“我寫完了，你過來看看。”
“哦”李泰轉(zhuǎn)身朝書案走了過去，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他又回身向外望，只見云海正急匆匆地走來，他便停住了腳。
“二郎”云海提著衣擺進(jìn)門，倒騰著小碎步來到李泰面前，雙手向前遞上一個帖子，“工部尚書送來的。”
工部尚書原本是段綸，因?yàn)榕e薦了一個巧匠，惹得龍顏大怒，被貶出京了，現(xiàn)在的工部尚書是閻立德。
李泰捏著帖子，想起李承乾擔(dān)心自已受責(zé)，在父皇面前搶功似的說逍遙椅都是他做的。
李泰的目光不自覺地又送向了遠(yuǎn)方，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看帖子，卻原來是李泰讓他雕的六匹駿馬已經(jīng)成型了，想請李泰過去看看，給指導(dǎo)一下細(xì)節(jié)。
“倒是該去一趟。”李泰隨手把帖子扔到了桌子上，這還是他在洛陽的時候，李承乾給他寫信建議他把李世民最愛的六匹神駿給畫出來，最好是刻出來。
昭陵六駿將來可是國寶，不能不重視。
“更衣，備車。”李泰聲音里帶著難掩的疲憊，又對云海說道：“著李淳風(fēng)和蘇烈隨行。”
“是。”云海躬身后退了三步，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去哪兒呀？”稚嫩的嗓音忽然響起，李治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后，小腦袋從李泰胳膊底下鉆了出來，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二哥，能帶我嗎？”
李治在皇宮里快悶瘋了，在他的眼里，全天下沒有不好玩的地方，除了皇宮。
李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寵溺地說了個“好”字，把李治給高興得亂吼亂叫。
李治為能出門而興奮，閻家為殿下將要駕臨而激動。
閻府之中，閻立德甫一接到魏王殿下將至的消息，即刻拂袖起身，眉峰微斂，沉聲喝道：“凈水潑街，紅氈鋪地。即刻安排鼓樂儀仗，所有仆役于正門兩側(cè)列隊(duì)！”
整個閻府應(yīng)聲而動，如同精密的器械被驟然啟動。
管家疾步傳令的呼喝、仆從拾掇灑掃的步履、樂工調(diào)試絲竹的零星試音……種種聲響交織成一片緊繃而有序的喧嚷。
這不同尋常的動靜，驚動了在此做客的侄小姐閻婉，她帶著丫鬟雪兒來到正廳，見閻立德正忙著發(fā)號施令，她走上前問道：“這是出了什么事了？整這么大陣仗。”
“婉兒，”閻立德目光落在侄女的臉上，語氣沉肅不容置喙，“魏王殿下即刻駕臨。你且回房，安穩(wěn)待在屋內(nèi)。”
他略頓了頓，深知這自幼被祖母嬌縱慣了的侄女性情跳脫，急忙又補(bǔ)上一句，“日落之前，不許出來。”
他話說得嚴(yán)肅，只因心底那根弦繃得太緊了。
自家事自家知，這丫頭被慣得不知深淺，萬一懵懵懂懂沖撞了天家貴胄，那便不是一句“年少無知”能開脫的了。
“魏王啊……”閻婉拖長了調(diào)子，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眼中卻浮起一層掩不住的得意，“在宮里見過，他人還挺好的。”
“見過？”閻立德眉心驟緊，猛地想起彌月宴那樁事，語氣更急兩分，“既已見過，更不必特意相見。姑娘家當(dāng)知避嫌，速回房去。”
“他這不還沒到么？”閻婉腳尖輕輕碾著地，手上那方素帕絞了又絞，身子卻朝前微傾，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帶著點(diǎn)撒嬌般的固執(zhí)，“好伯父，你就告訴我，他今日突然過來，究竟是為著什么事呀？”
“魏王畫了六駿圖樣，著我監(jiān)工刻成石屏。如今工畢，殿下親來驗(yàn)看。”
閻立德拿這侄女沒法，硬趕反倒怕勾起她更大興致，萬一真莽撞地跑到前廳當(dāng)面去問，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索性說開了，盼她能安分些。
“后園那些騰云踏火的石馬，竟是魏王親筆所繪？”閻婉眼底的光霎時更亮了幾分，脫口贊道，“原都說他畫馬乃天下一絕，我還不盡信。今日見了實(shí)物，果然氣象非凡。”
“既知道了，便快些回房去。”閻立德眉頭未展，朝她揮了揮手，語氣里是不容商量的催促。
“知道了。”閻婉嘴上應(yīng)著，腳下卻慢吞吞的，領(lǐng)著丫鬟雪兒一步三挪地蹭出了正廳門檻。
閻立德立在原地，目光如線般追著那道裊娜背影，直至見她身影確實(shí)沒入了通往后院的月洞門，方才將懸著的心略放了放，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轉(zhuǎn)身喚來垂手侍立的管家，神色復(fù)又端凝，壓低聲音嚴(yán)令道：“殿下駕臨前后，后宅各院緊閉，無我親口允準(zhǔn)，一人也不許踏出院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