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情緒真的太容易牽動了,惹怒一個人也好,逗笑一個人也罷,需要的一點(diǎn)都不多,一句話足矣。
氣悶已極的李世民,用十分沉重、十分嚴(yán)肅、十分認(rèn)真的語氣,一句話把李泰給說笑了。
李泰本來是看他們父子鬧了矛盾,特意過來開解李世民的,孰料李世民半句前因不提,開口第一句話就暗示他,李承乾的太子做不了太久。
李泰沒感覺到一點(diǎn)驚訝,只低低笑出了聲,就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樣。
李世民都被他給笑懵了,這是瘋了嗎?一句話高興成這樣?
“傻笑什么?”李世民用力推搡了他一把,他向后閃了一下,依然收不住笑。
他就邊笑邊說了句:“阿爺,有事就平事,有氣就出氣,逗我做什么?”
“他確實不堪大用,為家室之冢子或可寬容,為社稷之儲君,他非其材!”
李世民沉下臉來,余怒未消,字字冷硬:“冢子只需承宗祧,守家業(yè)。而國本,系天下安危,須有容人之量、馭臣之智、安邦之略,他比你差得太遠(yuǎn)。”
李泰依舊噙著淺笑,輕聲問道:“這么說,是他令阿爺失望了?”
“哼,”李世民冷哼一聲,眉宇間凝著郁色,“何止失望,朕對他灰心已久。”
“既如此,阿爺又何苦跟他生氣呢?”李泰知道李世民話沒說完,但是他不想聽了,于是就故意打斷了他,“對一個人不抱希望了的話,就沒有任何的期待了,那便由他去好了。”
李世民多少是有點(diǎn)意外,李泰一向都是替李承乾求情,這還是第一次從他嘴里說出放任李承乾的話。
這兄弟倆是連裝都不裝了嗎?
李承乾盡全力地往上托舉李泰,所謂登高必跌重,不捧高了怎么摔得死?
李泰則明著表態(tài),樂于看到李承乾墮落,人向上努力不容易,向下滑坡那可太容易了。
李承乾若是一步跌下神壇,那便摔入泥壇。
李世民眼底凝著幾分探究與沉凝,話鋒頓在唇邊:“你的意思是現(xiàn)在不用管他,冷眼看他犯錯,待到”
“我的意思是,龍體圣躬最要緊。只要阿爺順心安康,他怎么著……其實都無關(guān)緊要。”
李泰的語氣很是平淡,目光卻清亮地迎向父親,“他好,便讓他做太子;他實在不堪,廢了便是。阿爺春秋正盛,重新培養(yǎng)個繼承人,再用個一十八年又有何妨?”
李世民眉峰微蹙,剛要張嘴說話,李泰又繼續(xù)說道:“皇位未必要傳給太子,圣孫正是一張白紙,阿爺若能親自教養(yǎng),依照圣心所向,潛移默化,那豈不是想要什么樣的筆墨,便能染出什么樣的乾坤?”
他眼尾微挑,掠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躬身一禮:“我去東宮看看覺兒,不打擾阿爺休息了,兒告退。”
話音未落他的腳便動了,向后退了三步,然后轉(zhuǎn)過身,衣擺輕揚(yáng),步履輕捷地走了出去。
李世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舒心地長出一口氣,看來這番試探太潦草了,一開始就被他看穿了,不過他也明確地表了態(tài)。
李泰很清楚地表明了立場,那就是即使廢了李承乾,他也擁護(hù)李覺。
“跟上去,”李世民眼神都沒動一下,就像是對著虛空說話:“從現(xiàn)在開始嚴(yán)密監(jiān)視太子和魏王,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要記錄。”
“是。”也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一聲應(yīng)喏,隨后便沒了聲息。
李世民無法判斷他們兄弟倆誰真誰假,亦或是都真都假?
不過不管怎樣,他們兄弟倆表面還是鐵打一塊的手足情深,行啊,他們肯演也是好的。
只要能騙得過去,自欺欺人換個角度說的話,又何嘗不是沉浸在了幸福當(dāng)中?
李泰真的去了東宮,不過他并沒有去看李覺,而是直奔太子書房。
太子書房很大,墻角站著十個小黃門,除了會喘氣以外和雕塑的功能也差不了多少。
李承乾沒心思批奏章,也沒心思看書,什么也不想做,連躺都懶得躺,他就站在窗前癡愣愣地看著庭院發(fā)呆。
早上跟老爹大吵,真的是動了火氣,他必須要往下壓壓情緒,再有一個時辰還得去丹霄殿赴宴,總不能讓別人看出來他心情不好。
忽然看到李泰進(jìn)了院子,他的眉心頓時舒展了不少,轉(zhuǎn)身去迎他,才走到門口,李泰就踏上了臺階。
“惠褒”李承乾笑著跟他打招呼,“你怎么過來了?”
李泰腳步略停,笑著答道:“來請你呀。”
“請我做什么?一會兒我就過去了。”李承乾轉(zhuǎn)身,帶著他并肩走進(jìn)門。
“坐。”李承乾走到方幾旁邊,伸手請李泰坐,李泰卻沒有坐下,而是笑微微地說了句:“不坐了,我真是來請你的,請你去給阿爺認(rèn)個錯。”
李承乾微怔了一下,隨后“哼”了一聲,他用力地一撩袍子便坐下了,“認(rèn)什么錯?我怎么錯了?”
“說實話,我不知道你和阿爺說了什么,我也不是來詐你的,你們都不說,那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李泰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李承乾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理在何處暫且不論,可對阿爺擺臉色,終究過了。他是君父,你我是人子。天底下沒有兒子沖父親耍脾氣的道理。”
李承乾拎起茶壺,認(rèn)真地倒了兩盞茶,“今年的新茶還不錯,你要是想喝,就坐下嘗嘗,要是沒興趣就把嘴閉上,我不用你教訓(xùn)。”
“哥,阿爺真的被你氣著了,去認(rèn)個錯是應(yīng)該的。”李泰稍向前一步,連哄帶求地說道:“我跟你一起去,我陪你,阿爺不會罰咱們的。”
“不去!”李承乾端起茶盞,吹了一口,也沒心思喝又放下了。
李泰眉眼低垂,聲音放得又輕又軟,“一會兒總要去赴宴吧?在宴席上肯定都要裝作若無其事吧?一家人難道要人前演戲、人后慪氣嗎?”
“惠褒”李承乾眉頭緊蹙,語氣里滿是認(rèn)真,又裹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無奈,沉聲道:“我真沒錯,錯的是他。”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就算錯的人是阿爺,不也得你去認(rèn)錯嗎?”李泰緩緩蹲下身,目光平視著他,聲音柔得像浸了溫水,卻字字透著不容置喙的懇切,“早些過去認(rèn)個錯,也免得父子隔心。”
李承乾心浮氣躁地將頭扭向另一邊,脖頸僵硬,只丟出硬邦邦的三個字:“就不去。”
李泰沉默了一瞬,緩緩站直身體。
他不再繞彎,目光沉靜地鎖住兄長,一字一句地問:“我最后問你一次,去,還是不去?”
“不去!不去!我死都不去!”李承乾被他看得火起,聲音陡然拔高。
話音未落,只聽“撲通”一聲悶響。
李承乾愕然轉(zhuǎn)頭,竟見李泰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已面前。
“你干什么?”李承乾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求你。”李泰仰著臉,只吐出這兩個字,目光里沒有逼迫,只有一片沉靜的執(zhí)拗。
“起來!”李承乾又急又氣,伸手去拉他。
“求你。”李泰身形紋絲不動。
“你便是跪死在這兒,我也不去!我沒錯!”李承乾甩開手,胸口劇烈起伏。
“求你。”
“快起來!地上涼,你這成何體統(tǒng)。”
“求你。”
一連串平靜到近乎固執(zhí)的“求你”,像柔軟的絲線,一層層纏上來,勒得李承乾喘不過氣。
那股沖天的倔強(qiáng)和怒氣,在這無聲卻沉重的堅持面前,竟一點(diǎn)點(diǎn)泄了下去。
他挫敗地閉了閉眼,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我去,我去總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