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承天笑了笑。
尋常女子第一次進宮,看到他要么不敢說話,要么唯唯諾諾,眼前的女子從未進過宮,不知是無知還是真無畏。
不僅敢抬頭看他,說話也是擲地有聲。
瞧著倒是個大方得體的。
“南鏡官員職位升降有一套完整的考核體系,有過當罰,有功當賞,你父親任江陵城守備一職三年多,雖無大功,但恪盡職守,在江陵城也算是有口皆碑的好官,晉升是兵部和吏部商定的結果,倒并非倚仗朕的青睞。”
緊接著又說,“皇后今日邀了一些夫人進宮,之前便聽她說想見一見你,趁這會熱鬧,國公夫人往皇后那兒去一趟吧,朕和靖國公還有些事要談,等會談完正事,讓他去接你。”
知夏行禮。
“臣婦告退。”
轉而與蕭赫對視一眼,隨太監離開了御書房,往皇后所在的鳳熙宮而去。
御書房內,段承天看向蕭赫。
“你眼光不錯,林氏出身雖差了些,人還算穩重端方,倒是比朕想象中要好。”
蕭赫往他的方向看了眼。
“能當得起您一句夸,應該是比想象中好很多吧?”
段承天哈哈大笑起來。
“你爹年輕時候也不是你這樣,如今好歹是個國公,行事怎還跟個混球似的?”
蕭赫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微臣本就是混子出身,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么?也就陛下還看得起我。”
段承天繼續大笑著。
“滿朝文武,數你在朕面前膽子最大,朕那幾個皇子公主,一看到朕,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大氣不敢出。”
蕭赫忙說,“陛下可莫要給微臣戴高帽,微臣膽子小,最是怕死,之前朝中就有人說,微臣是靠阿諛奉承得陛下器重,萬一將來有人彈劾,微臣自已不要緊,唯恐連累了家中妻兒。”
段承天側目望著他。
“朕怎么覺著,你這番話意有所圖?”
蕭赫拱手作揖,“微臣不敢。”
段承天哼了聲,“還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之前動不動就跟朕甩臉子,一個不痛快就讓朕將你的爵位收回去,怎么?如今成了親,就變了個性子?”
蕭赫不動聲色,“之前蕭家一脈僅剩微臣一人,那時臣心無牽掛,將死生置之度外,自是什么都不在乎,如今有妻有兒,自然得為妻兒考慮。”
將軟肋示于人前,有時候也是一種保護。
段承天聽得他這番話,面上帶著緬懷。
蕭家滅亡時,他尚未登基。
他和蕭赫的父親蕭正庭年齡相當,曾一起上過戰場,算是過命的交情。
要不是先皇當年被佞臣蒙蔽,蕭家一脈也不會滅亡。
幾年前,京城冒出了一個蕭家后人,以自身為餌,讓從前迫害過蕭家的人紛紛跳出來想要置他于死地。
正是因為這些人狗急跳墻,他才能在短時間內將從前插手過這樁冤案的人盡數掌握,最終揪出罪證,借國公府舊部的手呈到他面前。
他順水推舟,蕭家這才得以平反。
“當年你祖父和父親都只娶一妻,家中無通房妾室,事事以妻兒為先,倒沒想到,他們離開二十多年后,你竟也步了他們的后塵。”
想到知夏,蕭赫一笑。
“我家夫人嬌氣,微臣有時連她一個都哄不明白,自是無閑心去應付旁人,再說微臣自幼便和她相識,進京幾年雖無聯系,卻未曾相忘,否則也不會厚著臉皮上門求娶,幸得岳父岳母垂憐,不計較微臣從前是個不學無術的混子,將千嬌萬寵的閨女許給了我,如今我既娶了她,自是要肩負起作為丈夫的責任。”
段承天對蕭赫有了些許改觀。
這小子混歸混,大事上卻半點不含糊。
再者,有軟肋的人,反倒好掌控。
“也罷。”他將桌上一枚金牌扔向蕭赫,“此物你拿著,將來若有萬一,或能保你一命。”
蕭赫接過一看。
“陛下,都說好事成雙,您這只給一個,未免太過小氣?”
段承天挑眉,“免死金牌,尋常人能得一枚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哪有像你這般向朕討要的?”
蕭赫嬉皮笑臉道,“別人是別人,我是我,微臣在市井混的久了,旁的本事沒有,潑皮無賴倒是學了個十成十,還望陛下莫要嫌煩。”
段承天無奈一笑,他在位近二十載,兒女無一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也就蕭赫身上這股子混勁,讓他有了種當長輩的感覺。
“要不是看在你上青龍峽剿匪立了功,大不敬之罪是跑不掉了。”話雖如此,還是拉開了一旁的抽屜,從中拿出另外一枚金牌扔給蕭赫,“趕緊給朕滾。”
不管皇帝態度如何,蕭赫達到了自已的目的,笑著接過他丟來的另一塊金牌,拱手行禮。
“謝陛下隆恩,微臣告退。”
說完,將兩塊金牌收好后,一臉滿足的出了御書房,大步往鳳熙宮走去。
后宮充斥著爾虞我詐,嬪妃們的手段層出不窮,小丫頭雖不笨,卻沒有宮妃那么深的心機。
他擔心會有人為了離間國公府和皇后的關系,對她下手,為免出意外,還是早些將她接回家的好。
只有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
御書房內,公公朝著段承天行了一禮,嗓音尖細。
“陛下,靖國公未免也太無禮了些,您這般由著他,若京中人得知,競相效仿可如何是好?屆時您若不依,人家會說陛下偏心,若依了他們,恐怕要出亂子的呀。”
皇帝不怒自威。
“朕的兒女都沒他那么大的膽子,京中誰人敢效仿?”緊接著又嘆了口氣,“蕭家當年和朕走的近,蕭家的滅亡,其中一部分原因,很難說不是受朕牽連,那孩子不說,不代表心里不明白,只是為了全朕的體面罷了,左右不過是兩塊免死金牌,給了就給了,京中何人敢置喙,便讓他們親自來朕面前說道說道。”
“陛下說的是。”公公再次行禮,不敢多說什么。
……
知夏到鳳熙宮的時候,正殿中不僅聚集了許多宮妃,還有幾位年輕夫人,太子妃在,溫攸寧也在。
她和溫攸寧雖見過一面,畢竟不熟,點頭致意后,便朝著皇后行了一禮。
“臣婦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皇后眉眼帶笑,朝著她招了招手。
“蕭夫人免禮,到本宮跟前來。”
知夏起身,走向皇后。
皇后雖然已經四十多歲,因為保養的好,瞧著三十歲出頭的樣子,她笑著拉起知夏的手,將自已手上的掐絲琺瑯彩嵌紅藍寶石的鐲子取下套在知夏手上。
“早就想見見你了,聽說你懷了身孕,本宮便沒讓人去宣你進宮,如今總算是見到了。”
知夏不好推辭。
“多謝皇后娘娘。”她面上帶著羞愧,“來京路上診斷出了身孕,到京時身體有些不適,所以這些日子一直在家養著,未及時來給皇后娘娘請安,還望娘娘莫要怪罪。”
“怎會?”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同為女人,本宮自然知曉你的不易,剛診出身孕,正是兇險的時候,你就算想來,本宮還不敢讓你來呢。”
緊接著吩咐宮女。
“來人,給國公夫人看座,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