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溫迎親眼看見停在路邊那輛锃光瓦亮的加長版勞斯萊斯，以及車旁穿著制服、恭謹拉開車門的司機時，她才有一種眩暈的有錢實感。
她迷迷瞪瞪地被沉母牽著坐進了寬敞奢華的車廂內，小寶也被沉父抱了進來，好奇地東摸摸西看看。
溫迎靠坐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浮華景象，再看向身邊一臉慈愛看著她的母親，以及正興致勃勃給外孫展示車窗升降按鈕的父親，還有對面含笑望著她的哥哥……
她心里那點緊張和不安，漸漸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感所淹沒。
接下來等待著她的生活……她悄悄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不是夢。
沉祈月似乎想起正事，看向父親，神色轉為嚴肅：“爸，司家那邊……”
沉父臉上的笑容斂去，眉宇間染上沉重：“今晚是最后一夜守靈，明早出殯，下葬?！?br/>沉祈月沉吟片刻，低聲道：“真是劉雄江的人做的？雖說他們兩家積怨已深，但這次……我總覺得沒這么簡單?！?br/>沉父揉了揉眉心，“有人借刀殺人，想攪渾水，目前還看不清是哪一方的手筆。劉雄江那邊，未必干凈。只是如今司伯遠一死，他手下那些產業，特別是伸到東南亞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就成了無主的肥肉，多少人盯著。香江，怕是要亂一陣了?！?br/>沉祈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多說。
有些事，點到即止，心照不宣。
溫迎聽著父兄用粵語夾雜著普通話低聲交談著這些她聽不懂的復雜話題，只覺得云里霧里。
沉母從座位旁一個精致的紙袋里，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還帶著溫熱氣息的金黃蛋撻，香甜的氣味立刻在車廂里彌漫開來。
原本趴在窗邊看風景的小寶，小鼻子翕動了兩下，立刻轉過頭，眼睛閃爍著渴望的光芒。
他從沉父腿上爬下來，蹭到沉母腿邊，仰著小臉，一臉“我好想吃”的表情。
溫迎看著兒子這副小饞貓樣，忍不住笑了，柔聲引導：“小寶，想要的話，要叫外婆哦?！?br/>小家伙很上道，立刻看向沉母，奶聲奶氣，一字一頓地喊：“外……婆，小寶想要?！?br/>沉母被這聲外婆叫得心花怒放，連忙將蛋撻遞到小寶手里，又貼心地在他下巴和衣領處墊了張紙巾。
“慢慢吃，小心燙，外婆這里還有?！?br/>小寶接過蛋撻，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落，嫩滑的蛋芯入口即化，他滿足地瞇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道謝：“謝謝……外婆！”
溫迎笑著拿過紙巾，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
沉父也轉過頭，看著小外孫吃得香甜的模樣，眼里滿是寵溺，心里也開始活絡起來。
沉母又拿出一個蛋撻，直接遞到溫迎嘴邊：“西西，你也嘗嘗，家里廚師剛學的葡式做法，看看合不合口味。”
溫迎笑著接過：“謝謝媽?！?br/>車子駛離繁華的市區，沿著蜿蜒的山路，開向寧靜的石澳半島。
當初為了沉母靜養，沉家父子爭論許久，最終選定了這處相對僻靜、風景絕佳的地方作為暫時的居所。
當車子駛入那座掩映在綠樹繁花之中、面朝大海的白色別墅時，溫迎心中感慨萬千。
然而，當她被沉母牽著走進別墅大廳時，那點感慨瞬間被眼前鋪天蓋地的景象沖擊得煙消云散——
寬敞的客廳里，一邊是琳瑯滿目的華服，打開的珠寶匣，還有一整排高跟鞋和各式各樣的奢侈品手袋、皮具……
另一邊，則是堆滿墻角的玩具，從最新的電動小車、大型積木城堡、毛絨玩偶到精美的兒童繪本、樂器模型。
溫迎看得眼花繚亂，上揚的嘴角再也落不下來。
這……這都是？！
小寶更是瞬間被那玩具墻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從沉父懷里掙扎下來，邁著小短腿就跑了過去，站在玩具山前，仰著小腦袋，看呆了。
沉祈月走到溫迎身邊，看著妹妹震驚的模樣，眼中帶著笑意和疼惜，溫聲道：
“西西，歡迎回家，這些都是我們為你和小寶準備的。這些年……我們總想著，要是找到你，一定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這只是個開始?！?br/>沉父也很有眼色地湊到小寶身邊，蹲下身，指著那堆玩具，豪氣地說：“小寶，看！這些都是外公給你買的！喜不喜歡呀？”
“喜歡！”小寶毫不猶豫地大聲回答，眼睛亮得像星星。
沉父心花怒放：“那再叫一聲外公聽聽？”
“外公！”小家伙叫得又脆又甜。
“哎！”沉父響亮地應著，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來，外公給你拆一個最大的，我看看這個怎么打開……哎呀，這包裝還挺復雜……”
客廳里充滿了溫馨的笑語。
休整洗漱，換下一身風塵仆仆的衣物后，溫迎換上了一套黑色西裝套裙，莊重而不失典雅。
頭發挽起，略施淡妝。
她看著鏡中那個與平日嬌慵模樣有所不同、顯得干練幾分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她要跟隨父母兄長，前往司家老宅。
盡管那個名義上的“大舅”曾對她心懷惡意，甚至可能是數次危險的幕后黑手，但那里終究是母親的娘家，是外公長眠的地方。
于情于理，她都必須去一趟，給外公上一炷香，盡一份晚輩的禮數。
沉祈月在車上，簡單向溫迎介紹了司家的情況。
司家一共有四個孩子，大舅司伯遠，也就是現在前往他的葬禮。老二司仲遠，是二舅，他家里孩子也不少。沉母是排行老三，和第四個孩子一起跟著外婆姓白。
沉祈月還小聲解釋了外公的第四個孩子不是外婆親生的……
溫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豪門秘辛，果然復雜。
車子在司家老宅的大門前停下，沉家一行人的到來，自然吸引了眾多目光。
司仲遠帶著妻子夏嵐迎了出來。
夏嵐一看見被沉母挽著的溫迎，眼睛亮了一下，上前幾步，親熱地拉住溫迎的手，上下打量，語氣夸張：
“這就是阿年的女兒吧？哎呀呀，真是個大靚女！跟阿年年輕時一模一樣。總算回家了，太好了！”
沉祈月在一旁平靜地介紹：“西西，這是二舅，二舅母?！?br/>溫迎禮貌地微微頷首，稱呼道：“二舅，二舅母。”
司仲遠笑容滿面，連連點頭，目光在溫迎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沉父懷里抱著的小寶，語氣感慨：
“回家了就好！阿年這些年為了找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現在總算團圓了，是大喜事！”
夏嵐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沉父懷里那個玉雪可愛的小男孩身上，故作驚訝地掩口：“哎呀！這個小靚仔是……？”
溫迎坦然道：“我兒子?！?br/>夏嵐立刻拍手，聲音更加熱切：“哎喲！西西你都有孩子啦？不像我家那幾個討債鬼，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她說著，似嗔似怨地瞥了一眼跟在他們身后不遠處的幾個年輕男女。
說話間，一些司家的親戚子侄也漸漸圍攏過來。
司家二房子女不少，長子已成婚，妻子是個氣質溫婉、笑容含蓄的年輕女人。
次子剛從國外留學歸來，在家族企業里幫忙，看起來有些心高氣傲。
小女兒年紀最輕，穿著時髦，正和幾個同齡的女孩湊在一起，看向溫迎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溫迎甚至隱約聽見她用粵語小聲跟身邊的小姐妹嘀咕：“大陸妹喔，居然仔都有埋，真系估唔到……”（大陸妹哦，居然連孩子都有了，真是想不到……）
溫迎面色不變，只當沒聽見，她懶得跟這種被寵壞的小丫頭計較。
她隨著沉祈月和父母，走向布置成靈堂的主廳。
空氣中檀香濃郁，哀樂低徊，黑白兩色的裝飾透著肅穆與哀傷。
溫迎接過沉母遞來的三炷香，在搖曳的燭火上點燃，對著靈位，鄭重地拜了三拜。
心中情緒復雜，對這個血緣上的大舅，她并無親情，只有對其曾意圖傷害自己的后怕與冷漠。
但這儀式，是為母親，為禮數。
當她將香插入香爐，緩緩抬起頭，目光無意間落在靈堂正中央懸掛的那張大幅黑白遺像上時——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張臉……！
這張臉，她死也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