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原想著姜婉年紀輕，見人總是帶著笑，應該好說話。
哪知道這女同志看著溫和，實則骨子里比誰都硬氣。
現在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要是再壓價，傳出去就成了衛生院欺負老實人！
他苦笑著放下搪瓷缸：“姜同志，你可真是……”
他搖了搖頭，后半句話咽了回去，“年紀不大，做事倒是周全。”
說著，他拉開抽屜取出紙筆：“行吧，就按姜同志說的來。”
鋼筆在采購單上流暢地寫下了數字，秦主任邊寫邊搖頭：“我這個采購主任當了十幾年，還是頭一回被個小姑娘將了軍！”
秦主任的反應早在姜婉的預料之中。
她當即笑著接話：“秦主任說笑了，我們石坪村能吸引秦主任，靠的是輪椅的真材實料，哪里談得上‘將軍？’倒是要感謝衛生院給我們這個機會。”
一番話哄得秦主任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
“姜同志真會說話！”他爽朗地笑起來，之前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那咱們就這么說定了！”
“第一批十把輪椅，余款在驗收合格后當日結清。”
秦主任把簽字蓋章后的合同推了過來，姜婉雙手接過合同，仔細看了看簽名和公章，這才小心地收進了包里。
“秦主任放心，我們石坪村做事，絕不會延期，十把輪椅，保證準時送到，質量絕不會打半點折扣。”
既然事情已經談妥，再留下去反倒顯得多余。
姜婉利索地站起身，朝秦主任微微頷首：“那秦主任你先忙，我這就回去安排，五日后準時送貨。”
“辛苦姜同志跑這一趟，路上慢點。”秦主任站起身送到門外。
走出衛生院的大門，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姜婉在臺階上停了片刻，又摸了摸那份合同，紙張的觸感讓人心安。
街對面，石坪村的牛車早已等候多時，趕車的老趙頭看見她，快步迎上前，擔憂地問：“婉丫頭，到底啥事啊？”
“喜事！一件天大的好事！”
迎上老趙頭疑惑的目光，姜婉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村，回村再說！”
老趙頭爽快地應了一聲，趕著牛車快步朝石坪村走去。
牛車還沒停穩，姜婉便縱身跳下，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卻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一路小跑著回到姜家。
推開院門，院里那把新做的輪椅在金色陽光照耀下泛著溫潤的光。
傅斯年正彎腰調試車輪，聽見動靜抬起頭。
“傅斯年！”姜婉氣喘吁吁地舉起手里的合同：“你看看這是什么！”
傅斯年直起身，接過合同仔細看著。
當目光落在合同上面的幾個字時，他俊朗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這是……這是衛生院的采購合同？”
“婉婉，你……你是怎么談下來的？一下就要十把？五天后交貨?”
對傅斯年吃驚的反應，姜婉唇邊笑意漸漸漾開。
“與其問我是怎么談下來的，不如問你自己！”
“我自己？”傅斯年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不解。
“對！要不是你做的輪椅扎實，得到了鄉親們一致好評，衛生院的這單生意，咱們根本接不了。”
“說到底，你才是最厲害的那個！”姜婉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眉眼間滿是贊賞。
傅斯年臉頰微微泛紅，對上姜婉那雙亮晶晶的，盛滿崇拜的眼睛，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什么溫熱的東西在那里悄悄化開。
他慌忙垂下眼睫，借著整理工具的動作掩飾眸中的波動，“五天之內做出十把輪椅，今天就得去后山定下木料。”
姜婉擺了擺手，糾正道：“你說錯了，不止衛生院那十把輪椅，還有百草堂的五把，加起來一共是十五把椅子。”
“十五把椅子？全都要五天之內交出來？”傅斯年眼眸微睜，臉上露出驚詫之色。
“對，能完成嗎？”
傅斯年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院里堆放的那些木料：“若是我不眠不休地趕工，五天時間做出十五把椅子……應該能成。”
“但……這件事的前提是，我不能有任何的事情打擾。”
傅斯年無奈地搖頭：“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石楊村的支渠已經進入收尾工作。”
“那你的意思是？”姜婉疑惑地詢問。
聽他的意思是，接下來的幾天，他大概都會忙碌。
“找村里人幫忙。”
姜婉猛地抬頭看向傅斯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可是做輪椅，你不怕他們把你的手藝都學走嗎？”姜婉忍不住說出內心的擔憂。
這幾天，她不是沒想過招人，想到最后會被人偷學手藝，這個想法終究是按捺住了。
沒想到，傅斯年會主動提出來。
傅斯年聞言，露出了一個舒展的笑容。
“婉婉，輪椅做得再結實，我永遠也幫不了全村的鄉親。可要是把大家都教會了，往后咱們石坪村，家家都能靠這門手藝吃上飯，到時候石坪村不就人人都能富起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姜婉愣在原地。
傅斯年的話，像一顆石子落入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傅斯年，你的胸襟是我永遠都比不上的！”
姜婉心里清楚，換做她是傅斯年，她做不到如此坦然。
至少會猶豫再三，反復權衡，絕不會這樣輕易地傾囊相授。
可傅斯年沒有。
姜婉還沉浸在思緒中，傅斯年已經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走吧，咱們找村長說這件事。”
兩人快步走到大隊部，正好碰見王村長蹲在大隊部門口抽旱煙。
“村長，我們有一個好消息要和你說。”姜婉把倆人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王村長一愣，手中的旱煙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顧不上撿，一把抓住傅斯年的胳膊，音量陡然提高：“多少？十五把？五天時間？”
“對，你看看村里有沒有懂點木匠的村民，可以讓他們也去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