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見他收了回去,似乎松了口氣,小臉上緊繃的神情也放松了些。
“大哥哥,再見!”石頭用力地擺了擺手,小跑著鉆進了低矮的家門。
傅斯年手里攥著那個空了的,尚有余溫的暖水壺,望著那扇重新關上的,歪斜的木門,心中五味雜陳。
他收回目光,準備往前去找周技術員。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一種極其細微卻又難以忽略的異樣感涌上心頭。
傅斯年腳步微頓,眼角余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四周。
土路對面,另一間更破敗的窩棚門口,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老婆婆,正佝僂著身子,手里拿著一件破衣服,似乎在做些什么。
但她的目光卻若有若無,長久地停留在傅斯年手中的暖水壺上。
斜側方不遠處,一個半大少年蹲在墻根陰影里,目光也似無意間掠過顯眼的暖水壺,盡管只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迅速移開,但還是被傅斯年捕捉到了。
甚至更遠些的地方,幾個聚在一起低聲說話的村民,他們的交談似乎也因傅斯年的出現有了片刻的停頓,視線也隱隱約約地投了過來。
這些目光并不集中,也不強烈,甚至可能是無心的一瞥。
石頭剛才的那句‘守不住’的話,此刻像回聲一樣在他腦海里清晰起來。
不得不說,石頭還是有幾分聰明的。
真要是聽他的,把暖水壺留下來,這不是幫他們,反而是害了他們!
想通了這點,傅斯年拎著暖水壺的手緊了緊,快步往前追上已經走到岔路口的周技術員。
聽見身后急促的腳步聲,周技術員回頭看過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傅斯年手中那個隨著步伐輕微晃動的暖水壺上。
“我還以為你會給他們留下來,怎么又拿著出來了?”周技術員笑著問了一句。
傅斯年輕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有時候,留下來守不住也是一種罪!”
過了好一會兒,周技術員才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你……說的對!有時候,也得看看給的是什么,在什么地方給!”
“說到底,還是沒水鬧的!都是這要命的旱災,人經歷過渴死、餓死的滋味,大家太想活著了!為了活,為了家里那一兩口氣,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得出來,什么規矩,里面,都顧不上了!”
傅斯年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焦黃的土地,投向越來越近的山崖,“所以,要想徹底解開這些死結,讓鄉親們的目光不再因一口水、一件東西而游移不定。”
“必須有能讓這片土地重新活過來的水源。讓村里的人,家家戶戶都能有水喝,有盼頭?!?br/>“地里能長出點東西,鍋里能有點熱乎氣。只有活路寬了,人心才能慢慢定下來?!?br/>周技術員聽著,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積壓的所有憋悶都吐出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傅斯年,臉上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坦誠。
“斯年,這些大道理誰都知道!聽著都對!可……可情況你也看到了,真要是實施起來,難?。 ?br/>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實不相瞞,這些日子,我們這些人,白天盯著日頭勘測,晚上點著油燈開會,光是想引水,找水的法子,不知道翻爛了多少資料,畫廢了多少圖紙,討論了多少套方案!”
“最后,逼不得已,定下的是個風險不小的法子。嘗試從幾十里外,翻山越嶺把水引過來?!?br/>“可這方案,我自己心里都直打鼓!這沿途的山路,崎嶇險峻,單單是開挖溝渠,鋪設管道的基礎工程,怕都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力,多少時間,要面對多少意想不到的塌方和險情!”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艱難險阻就在眼前。
“眼下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鄉親們已經餓得瘦成了什么樣子,天天吃不飽飯,一碗稀粥要分成幾頓,身上連多說幾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讓他們去干那種高強度,高風險的體力活?那豈不是……豈不是要他們的命!”
周技術員痛哭地閉上眼,聲音變得嘶啞而無力:“可不這么做,又能怎么辦?等著天上掉水?我們……我們眼下真的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等周技術員情緒稍微平復,傅斯年才緩緩開口:“周技術員,你說的這些,都是實情,也是眼下最難的地方?!?br/>“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
迎著周技術員困惑的目光,傅斯年繼續往下說。
“水源,其實就在咱們的腳下?就在這村子附近?只是咱們一直沒找對地方?”
周技術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落,“怎么可能沒找過?我們所有的勘探,所有的數據,所有的失敗,都證明了底下沒有水!”
傅斯年嘴巴動了動,觸碰到周技術員眼中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挫敗感后,又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光靠嘴巴說,想讓人信服,怕是難上加難!
傅斯年神色鄭重地建議:“周技術員,既然遠程引水風險重重,眼下又別無他法,鄉親們也等不起,咱們也耗不起……”
他停頓了一下,試探性提出:“不如,就按我之前指的那個點,咱們……試一試?有時候,光靠圖紙上的線條和數據,乃至腦子里的推演和猜想,誰也說不準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只有真真實實地挖下去,讓鉆頭碰到巖層,讓眼睛看到,才能分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br/>擔心周技術員會變卦,傅斯年心一橫,下了一劑猛藥。
“是絕路,咱們就認了,死了這條心,再想別的轍??扇f一……萬一底下真有那么一線生機呢?咱們不就等于,在這堵死的墻上,硬生生地鑿開了一道縫隙?”
周技術員聽著,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傅斯年的想法倒是和他的不謀而和。
“斯年,你說的對!既然已經沒法子,不如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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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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