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心中微微一凜，沒想到阿寶兄會突然問起師父。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確有此事。師父在秦陜?nèi)紊掀跐M，吏部文書已下，約莫下月中便能抵京。”他頓了頓，看向盧阿寶，“阿寶兄也關(guān)心朝中官員調(diào)動？”
他隱隱感覺到，阿寶兄此問，絕非寒暄。
果然，盧阿寶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凝重：“崔巡撫……是個難得的好官。秦陜地動后，若非他全力賑濟，彈壓豪強，只怕哀鴻遍野……這等官聲，來之不易……明遠，待你恩師抵京或可代我送他四句詩，”
他目光如電，直視王明遠，一字一頓道：
“峻嶺蒼松自凌霄，何須俯首拜參寥。中流但擎孤帆正，任他東西南北潮。就說……是故人全了他對秦陜百姓的這份恩情，他自會明白。”
王明遠聽完詩句后，心頭劇震，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只是目光凝重地看向盧阿寶，低聲道：“阿寶兄此言……小弟記下了。多謝提點。”
盧阿寶見王明遠領(lǐng)會，便不再多言。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便站起身：“明遠兄，時辰不早，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了。今日重逢，甚是開懷。日后……有緣再會。”
說完，他毫不拖泥帶水，轉(zhuǎn)身便要離去。
“阿寶兄！”王明遠再次出聲，語氣復(fù)雜，“聞著味道，應(yīng)是狗娃做了你之前在岳麓時最愛吃的燴面片，不如……”
盧阿寶腳步未停，只是背對著他擺了擺手，玄色的身影在林木間迅速遠去，只有一句簡短的話隨風(fēng)飄來：“心領(lǐng)了。告訴狗娃，下次再吃。保重。”
王明遠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阿寶兄的突然出現(xiàn)又迅速離去，以及那四句重若千鈞的詩，讓他心思百轉(zhuǎn)。
剛才那詩句乍聽是詠物言志，但峻嶺蒼松自凌霄，何須俯首拜參寥，是暗指崔巡撫已居高位，不必屈尊降貴去依附他人？
中流擎孤帆，任他東西南北潮。更是直指要持身中正，獨立不倚，切勿輕易卷入派系爭斗的漩渦之中？這朝中的派系斗爭莫過于現(xiàn)在的皇權(quán)交接之爭了……
這……阿寶兄……他究竟在為何人效力，竟能窺見如此深層的朝局動向？這番話的背后，又隱藏著何等兇險的暗流？
……
“三叔！阿寶叔呢？面都快好了，人咋沒了？”狗娃的大嗓門從身后傳來，帶著濃濃的疑惑和失望。
王明遠回過神，壓下心中的波瀾，勉強笑了笑：“你阿寶叔有急事，先走了。”
“啊？走這么急？！”狗娃失望地耷拉下腦袋，看著手里那碗面，“這可是我用帶出來的油潑辣子特意給他調(diào)的，可惜了……”
下午，眾人又在香山游玩了一陣。
常笑盈像只快樂的蝴蝶，采了不少野花，編成了花環(huán)戴在頭上。陳香果然去附近的田地轉(zhuǎn)了一圈，回來時手里還拿著幾株不同的植株，若有所思。崔琰則和常善德聊了些京中趣聞，氣氛融洽。
唯有王明遠，雖然面上依舊與眾人談笑，但心底卻像壓了塊石頭，阿寶兄的警語和來去匆匆的身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日頭偏西，眾人收拾行裝，準(zhǔn)備打道回府。
回城的馬車上，來時騎馬的崔琰，這次卻鉆進了王明遠乘坐的馬車車廂。石柱在前面駕車，車廂里只剩下師兄弟二人。
崔琰臉上不見了平日的跳脫笑容，神色間帶著一絲少有的鄭重和憂慮。他沉吟片刻，壓低聲音對王明遠道：“師弟，有句話，師兄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王明遠接口道：“師兄但說無妨，你我之間，何須見外。”
崔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是關(guān)于你那位故人，盧兄。我觀他言行舉止，尤其是那身形步法，還有那配飾樣式……若我沒看走眼，他恐怕……不是尋常人士。”
他頓了頓，吐出幾個字，面上也帶上了忌憚：“像是‘靖安司’的人！”
王明遠雖然歷經(jīng)今天這一系列事情后有所猜測，但聽到“靖安司”這三個字，心頭還是猛地一跳。
他入京時間雖短，但也隱約聽過這個衙司，是直屬于天子、掌直駕侍衛(wèi)、巡查緝捕、監(jiān)察百官的機密衙門，權(quán)柄極重，官員聞之色變，與前世明代所知的那個著名機構(gòu)性質(zhì)類似。
崔琰見王明遠神色微變，繼續(xù)道：“師弟你初入朝堂，可能不太清楚這‘靖安司’的厲害。他們職權(quán)特殊，行事……有時難免酷烈，朝中大小官員，無不忌憚三分。
師兄是擔(dān)心你……與這般身份的人過往甚密，恐惹來非議，甚至無妄之災(zāi)啊。”他的語氣充滿了關(guān)切和擔(dān)憂。
王明遠此刻反而冷靜下來，他也不再隱瞞，畢竟阿寶兄之事已然天下大白，且此事師父和大師兄季景行也知曉，當(dāng)下也得及時告知師兄。
“師兄的顧慮，小弟明白。不過，關(guān)于阿寶兄，有些事情，或許師兄還不知情……”
他斟酌著詞句，將當(dāng)年盧阿寶如何冒險揭露生父罪行、為母伸冤，引動秦陜貪腐大案，后又幫助師父崔顯正提前切割，躲過余波，并且獲的晉升的緣由都講了一遍。
崔琰聽著，臉上的神色連連變幻，從驚訝到恍然，再到幾分羞愧，他猛地一拍額頭：“竟有此事！哎呀！你看我……我竟差點錯怪了恩人！真是糊涂！”
他連忙對王明遠拱手，誠懇道：“師弟，是為兄孟浪了！竟不知這位盧兄與家父還有這般淵源，更是對我崔家有恩！方才那些話，你只當(dāng)我沒說過！為兄真是……唉！”他一臉懊惱。
王明遠扶住他的手：“師兄也是關(guān)心則亂，何必自責(zé)。盧兄身份特殊，過往之事又已塵埃落定，他既已改名換姓，想必也不愿舊事重提。你我心中知曉便好。”
崔琰連連點頭，感慨道：“原來如此……這么說，這位盧兄今日借詩傳話，提醒父親莫要站隊，其用意……怕是深了。”
他看向王明遠，眼神交流間，互相都已明白。師兄弟二人在馬車中低聲討論了一路，對京城即將到來的風(fēng)波有了更深的警惕。
不過他們也清楚，以王明遠如今翰林修撰的身份，以及崔侍郎尚未到京的局面，眼下他們能做的有限。
“罷了，此事暫且放在心里，等父親回京后再說。”崔琰最后總結(jié)道，“眼下，師弟你還是先專注翰林院的差事，尤其是你們搗鼓的那個水利模型，若能做出成績，站穩(wěn)腳跟，才是根本。”
王明遠深以為然：“師兄說的是。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在風(fēng)波中有話語權(q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