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建康宮朝會。
司馬紹端坐在龍椅上，俯瞰著百官群臣，靜靜聽著各地情報及政策變動。
“陛下，荊州傳來捷報，鄭云將軍已經(jīng)剿滅了荊州各郡的匪寇，正在南郡駐扎，等候陛下命令。”
“歷經(jīng)一月之剿匪作戰(zhàn)，終于是落下了帷幕，據(jù)說鄭云所部傷亡不過二三百人，卻滅了各郡數(shù)千匪寇，不可謂不是大勝啊。”
下方官員交頭接耳，司馬紹則是笑道：“鄭將軍是降將，平時總有人對他頗有微詞，如今看來，你們看走眼了，朕看對了。”
“傳朕旨意，鄭云將軍英勇善戰(zhàn)，剿滅荊州各郡之匪寇，封平寇將軍，領(lǐng)南郡郡守之職。”
桓溫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意味著開戰(zhàn)了。
鄭云是李琀四大心腹之一，調(diào)到荊州來剿滅匪寇，立功封了南郡郡守，那還回去嗎？
誰舍得回去繼續(xù)當李琀的小弟？南郡郡守，那可是真正的實權(quán)領(lǐng)袖，屬于一方巨擘啊。
你李琀敢強令自家兄弟回去嗎？擋人前途，那就是生死之仇啊，非但得罪了鄭云，也得罪了其他兄弟。
但不讓鄭云回去…鄭云手底下的兵呢？豈不是就直接丟了？
這一招，足夠讓李琀走火入魔了。
“陛下，臣有本奏。”
王導(dǎo)站了出來，高高舉起了折子。
宮人把折子遞上去的同時，大聲道：“唐禹在西川建國，國號為唐，并發(fā)布詔令，以恩科方式取士，舉世皆驚。”
“消息早已傳到建康，影響巨大，相信在場諸多同僚也已知曉。”
“唐禹此計，旨在以選官之方式，打破政治格局和階級格局，企圖挖走我大晉人才，偷盜的大晉之財產(chǎn)。”
“因此，作為大晉之丞相，老臣斗膽上書，請陛下效仿唐國，開科取士，留住我大晉之人才。”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
九品選官制，好就好在標準不易量化，世家可以操作，因此才有了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勢族的現(xiàn)象。
你王導(dǎo)作為世家頭子，竟然主動打破這個規(guī)則，要搞什么開科取士，這不是胡鬧嗎。
桓溫則是心底暗嘆，此事由王導(dǎo)來提，再好不過，陛下只需要順水推舟，就能把這個窗口打開，到時候挨罵的也是王導(dǎo)。
剛想到這里，司馬紹突然站了起來，把王導(dǎo)的奏折直接扔了下來。
一時間，朝堂頓時安靜了。
司馬紹大聲道：“胡鬧！司馬氏南渡續(xù)國，靠的是世家大族的幫助，依仗的是各地豪強貴族，是他們撐起了各個地方，撐起了我大晉的整個構(gòu)架。”
“你王導(dǎo)作為丞相，竟然說什么開科取士，這不是讓朕自掘根基嗎！”
“若朕真的答應(yīng)了，怎么對得起那么多世家大族對我大晉的貢獻。”
這一刻，桓溫突然覺得自己想單純了，原來司馬紹根本沒有想過要效仿唐禹，而是想踩著王導(dǎo)，抓住世家的心。
對，在亂戰(zhàn)即將開始的時刻，穩(wěn)住世家的心，掌握整個社會的核心力量，才是重中之重。
王導(dǎo)的臉上并無意外，而是正色道：“陛下，臣絕無讓陛下自掘根基之意，但時代在發(fā)展，制度也總要進步。”
“科舉取士，能夠讓我大晉的才學(xué)者有出頭之日，學(xué)識有所用之地，能夠幫助到朝廷，做一些實事。”
“而世家大族的子弟，良莠不齊，其中優(yōu)秀者自然該留下，而不優(yōu)秀者，自然該淘汰。”
“臣并沒有建議陛下廢棄九品選管制，而是希望陛下考慮，在一定程度、一定范圍內(nèi)，施行嶄新的政策，看一看效果。”
司馬紹擺手道：“不必再說了，丞相公忠體國，朕很是感動，但科舉取士一事，萬萬不能。”
“朕與世家，乃是魚水之情，誰也離不得誰。”
下方諸多臣子，心中都重重松了口氣，一個個揚著笑臉，紛紛喊著：“陛下英明！”
看到這一幕，王導(dǎo)笑了起來。
他輕輕嘆息著，有一種莫名的解脫感。
雖然是司馬紹讓他上書的，但剛剛那一番話，卻是他的知心話。
他已經(jīng)盡了力了，對得起先帝的知遇之恩了。
昔日的友誼、君臣之誼，他王導(dǎo)，自認為并未辜負，即使到了地下，也不至于羞愧難見了。
而之后的大晉，他管不著了。
哪有永遠的王朝啊，哪有不散的宴席啊，就算是我，不也七十有余了么。
……
王劭緩緩放下了信，呢喃道：“是父親的字跡，密語也是對的。”
“奇怪，父親從來不太管我這些事，為什么如今突然又這么強硬了。”
遠處的聲音有些不耐煩：“我說，看個信而已，需要那么久嘛，趕緊過來啊，該你走了。”
王劭嘆了口氣，快步走出屋子，來到院里。
他一看棋盤，當即瞪眼道：“你動我棋子了！”
聶慶道：“放屁！你自己要輸了，就找這種借口是吧！”
王劭咬牙道：“你的馬腳分明是堵著的，移了一個位置，現(xiàn)在可以直接臥槽了，當我眼瞎呢。”
聶慶擺手道：“真是服了你了，那算平局好了。”
他連忙轉(zhuǎn)移話題：“什么信，是小師妹那邊說要打仗了嗎？哎呀快打吧，我都好久沒見唐禹了。”
王劭道：“不是，是我爹，讓我停止資敵，聽從命運，夾擊謝秋瞳呢。”
聶慶道：“夾個屁，倒不是我非要勸你不當忠臣，而是千萬別和小師妹為敵，她會玩死你的。”
王劭卻是微微搖頭。
他目光堅定，聲音沉靜：“不是與誰為敵，不是忠臣與叛臣，而是…在地方上待了這么久，治兵，治民，天災(zāi)，戰(zhàn)亂那…”
“我該見到的東西都見到了，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該做什么了。”
說到這里，他有些自嘲地一笑，道：“可笑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唐禹在舒縣的時候，做的是怎樣的事。”
“不過好在不晚，我還年輕，還有的是時間。”
他快步回到房間，提筆便寫：“父親，兒子已經(jīng)不是一封信、一頓罵，就會乖乖聽話的年齡了。”
“我也是做父親的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請父親理解。”
信剛寫完，外邊的侍衛(wèi)突然快步跑了進來，急道：“將軍，下邳來信。”
聶慶借了過來，扔給王劭。
王劭打開一看，只見信上赫然寫著：“三月十五，準時開戰(zhàn)，你做好一切準備，按照計劃行事，并隨時聽我號令。”
聶慶把頭湊過來，激動道：“終于要開戰(zhàn)了！娘的！醞釀了好久了！”
王劭喃喃道：“晉國，終于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