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外,南天門。
此刻并沒有一如既往出現(xiàn)喧嘩聲。
相反,非常安靜。
有一會了。
從剛才陸凡看到慈航的第一時間,大家就沉默了。
這安靜不同于之前看到昆侖崩塌時的驚駭,也不同于看到圣人現(xiàn)身時的敬畏。
是意料之中,卻又不得不為之動容的深思。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那那一襲素白的背影上。
盡管那身影早已在那一千七百年前的風(fēng)雪中化作了虛無,但在場的神仙們,誰又能認(rèn)不出那獨特的氣韻?
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大羅金仙,還是那些個在天庭當(dāng)差的散仙,其實在看到那根柳枝,聽到那個聲音的第一時間,心里頭就都有了數(shù)。
慈航。
陸凡是不認(rèn)識,但是在場的不少神仙,哪怕隔著一千七百年的光陰,也還是第一時間就認(rèn)了出來。
這個名字,在封神量劫之前,代表著闡教十二金仙中那位清冷高潔,道法通玄的女修。
而在如今這天庭地府,三界六道之中,這個名字早已化作了另一個更為響亮的尊號。
觀世音。
其實,早在三生鏡開啟之初,在那紫氣陸凡于紅塵中摸爬滾打,救死扶傷的畫面一幕幕閃過時,不少資歷深厚的老神仙心里頭,就已經(jīng)隱隱約約有了個念頭。
這陸凡的行事作風(fēng),這股子哪怕自已身處泥潭也要托舉眾生的傻勁兒,太像一個人了。
或者說,太像某一位大能的道了。
這世間修行者如過江之鯽,有人修的是順天應(yīng)人,如闡教。
有人修的是截取一線生機,如截教。
有人修的是清凈無為,如人教。
唯獨那一位,修的是大慈大悲,修的是聞聲救苦。
所以,當(dāng)陸凡在昆侖山腳下,在這個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刻,遇上了還是道身打扮的慈航道人時,南天門外的眾仙,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驚訝,而是果然如此。
這種預(yù)料之中的感覺,并非是因為他們有多么神通廣大,能未卜先知。
而是因為慈航這個人,太特殊了。
或者是說,如今那位在那南海普陀山紫竹林里清修的觀世音菩薩,太特殊了。
這就是宿命。
這就是因果。
眾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佛門的陣營中掃視了一圈。
那里站著三千諸佛,站著五百羅漢,八大金剛,站著那位剛才還氣急敗壞的燃燈古佛,站著那位一臉冷漠的孔宣。
可是,唯獨少了一個人。
今日這斬仙臺公審,乃是佛門牽頭,天庭主辦,震動三界的大事。
按理說,身為四大菩薩之首,在佛門的地位僅次于如來佛祖,甚至在人間香火比佛祖還要旺盛的觀世音菩薩,是無論如何都該到場的。
哪怕不為了鎮(zhèn)場子,光是看在燃燈古佛的面子上,也該來露個臉。
哪怕本尊不來,也該遣個化身或是法相前來旁聽。
可她沒來。
只讓那隨侍的善財童子帶了句話,說是東土大唐那邊有個地方遭了災(zāi),百姓流離失所,她要去救人,脫不開身。
當(dāng)時這話傳到南天門,不少神仙心里頭都在犯嘀咕。
救災(zāi)?
這種事兒隨便派個底下的羅漢去一趟不就行了?
何至于要堂堂一位大菩薩親自去?
這借口找得,實在是太不走心,擺明了就是不想摻和這趟渾水。
東土確實有難,凡人確實要救。
但對于一位早已證得菩薩果位,化身千百億的大能來說,分出一縷神念來天庭,那是彈指間的事,根本不會耽誤她在下界救人。
她沒來,唯一的解釋就是......
她不想來。
那時候大家伙兒還只是猜測,覺得這位菩薩性子清冷,不愛看這種打打殺殺的場面。
可如今,看著這三生鏡里的畫面,看著那個在一千七百年前的風(fēng)雪昆侖下,對著陸凡露出贊許笑意的道姑,所有的線索一下子就都串上了。
慈航道人。
那是當(dāng)年闡教十二金仙里,最不像金仙的一個。
別的金仙修的是順天應(yīng)人,講究的是根腳,氣運,殺伐果斷。
可她修的是慈悲。
后來封神量劫過了,她跟著燃燈,跟著文殊普賢去了西方。
文殊成了大智,普賢成了大行,都成了佛門的中流砥柱。
唯獨她,雖然也成了菩薩,卻是一身白衣,不坐蓮臺,不住靈山,偏偏要自個兒在那南海孤島上辟個道場。
她不管佛門的清規(guī)戒律,也不管天庭的條條框框。
她在乎的,從來都只有那紅塵里受苦的眾生。
凡人有難,只要念一聲她的名號,她便尋聲救苦。
這種濫好人的行徑,在很多高高在上的神仙眼里,其實是有些掉價的,是沾染了太多因果紅塵氣的。
可陸凡呢?
那個在朝歌城里給乞丐分干糧的陸凡,那個在亂葬崗給死尸蓋草席的陸凡,那個明知道救不了世卻還要硬著頭皮去救的傻小子。
他干的事兒,和慈航干的事兒,骨子里就是一樣的。
這兩人會在那昆侖山腳下遇上,會有一番對話,甚至慈航會對他青眼有加,指點迷津。
這完全就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兒。
若是陸凡真的敲開了玉虛宮的大門,成了元始天尊座下的弟子,那說不定還真不會被慈航注意到。
只有被闡教拒之門外,只有在這紅塵的邊緣,他才能遇到慈航。
也只有慈航,會在這漫天風(fēng)雪中,為一個凡夫俗子駐足,會去聽一個呆子講那些關(guān)于救人的傻話。
而在佛門那邊,文殊和普賢兩位菩薩,此刻的神情也是復(fù)雜難辨。
他們曾與慈航同為闡教十二金仙,后來又一同入了佛門,被稱為三大士。
這一路走來,他們太了解慈航了。
在一千七百年前的昆侖山上,十二金仙個個眼高于頂,哪怕是看似隨和的赤精子,太乙真人,骨子里也是透著股子仙凡有別的傲氣。
他們看凡人,就像是看地上的螞蟻,或許會有憐憫,但絕不會真的蹲下身去,跟螞蟻對話,去聽螞蟻的喜怒哀樂。
甚至別說是對凡人。
哪怕是對截教的同道,亦是如此。
唯獨慈航是個異類。
她雖修的是玉清仙法,行的卻是悲天憫人的路子。
那時候在玉虛宮,她便常去那凡人聚集的山腳下行走。
師兄弟們笑她道心不凈,染了紅塵氣。
她卻只是笑笑,說紅塵里才有真大道。
后來封神量劫,萬仙陣破,闡教大獲全勝。
可慈航看著那滿目瘡痍的大地,看著那些在戰(zhàn)火中流離失所的百姓,眼中的悲憫之色越來越重。
直到后來,她毅然決然地脫離了闡教,轉(zhuǎn)投西方。
她要走的,是一條普度眾生的路。
而這條路,在講究順天應(yīng)人,精英政策的闡教里,是走不通的。
哪怕后來的佛門也變了味,哪怕那靈山之上也充滿了算計和銅臭。
但她依然是她。
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