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世道,雖然有王權壓著,有貴族欺負著。”
“但那王侯將相,說到底也是肉體凡胎,一把刀子捅進去,也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百姓若真是活不下去了,那是真敢揭竿而起,那是真能把皇帝拉下馬的。”
“當年的夏桀,如今的商紂,不都是這么回事嗎?”
“凡人對凡人,哪怕力量懸殊,終究還在一個層面上。”
“可若是變成了修行者的天下......”
姜子牙冷笑了一聲。
“那些掌握了力量的強者,他們還會把不能修行的弱者當人看嗎?”
“在他們眼里,凡人就是螻蟻,就是草芥。”
“他們殺凡人,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動手,一個念頭過去,便是尸橫遍野。”
“而凡人想要反抗?”
“拿什么反抗?”
“拿鋤頭去對抗飛劍?拿血肉之軀去填那三昧真火?”
“那不是抗爭,那是送死。”
“到時候,這世間就不再是君臣父子,而是弱肉強食。”
“強者為尊,弱者為奴。”
“那才是真正的永無出頭之日。”
“那樣的世道......”
姜子牙搖了搖頭。
“比現在的大商,還要可怕一萬倍。”
書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陸凡以為自已找到了鑰匙,找到了打破枷鎖的辦法。
可姜子牙這一番話,卻直接推翻了他之前的所有想法。
力量的不平等,必然帶來地位的不平等。
如果修煉看資質,那這就是天生的,無法改變的不平等。
這比血統論還要絕望。
血統論還能靠改朝換代來打破,可這資質論,那是老天爺定死的。
強者恒強,弱者恒弱。
陸凡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丞相。”
“若是......若是咱們立個規矩呢?”
“咱們可以靠法度,約束那些修行者。”
“就像現在官府管著百姓一樣,咱們讓那些修成了的大能,發個誓,或者是簽個什么契約。”
“讓他們必須護佑凡人,必須用自個兒的本事去造福蒼生。”
“若是他們敢仗勢欺人,就由更厲害的人去懲治他們。”
“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力量是用來守護弱者的,而不是用來欺凌弱者的。”
“只要這規矩立住了,只要這人心順了......”
“嗤。”
一聲輕笑,打斷了陸凡的喋喋不休。
“小友啊。”
“你把這人心,想得太善了。”
“也把這修行的路,想得太寬了。”
姜子牙站起身,在書房里踱了兩步,那灰色的道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
“修道之人,講究個法財侶地。”
“這天地間的靈氣,是有數的;這洞天福地的地界,是有限的;這能夠助人成道的天材地寶,更是少之又少。”
“多一個人修行,就多一個人來分這碗羹。”
“那先上了岸的人,想的第一件事,絕不是回頭去拉水里的人一把。”
“而是把那梯子給撤了。”
“更有甚者,會站在岸邊,拿石頭去砸那些想要爬上來的人。”
“為何?”
“因為他怕。”
“他怕后面的人上來了,搶了他的洞府,奪了他的靈藥,分薄了他的氣運。”
“你看看如今這闡截兩教。”
“為何要爭?為何要斗?為何要借著這封神殺劫打得頭破血流?”
“說到底,還不是為了爭那一口氣,爭那一份道統,爭那天地間唯我獨尊的地位?”
“連圣人教出來的弟子,連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仙都免不了這般算計。”
“你指望那些凡人修成了仙,能有什么好心腸?”
“一旦掌握了力量,一旦脫離了凡胎。”
“他們就會覺得自已是神,是主宰。”
“至于那些昔日的同類......”
“在他們眼里,不過是一群只會消耗糧食的累贅,是一群面目可憎的螻蟻。”
“要他們去幫襯螻蟻?”
“那是癡人說夢。”
那個死循環,又繞回來了。
弱者想要變強,就得修煉;修煉了變成強者,就會欺壓弱者。
這是一個無解的魔咒。
難道凡人就注定只能當那待宰的羔羊?
是啊。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這在市井里都是通行的道理,更何況是這關乎長生大道的修行界?
指望既得利益者去主動分享利益,那無異于癡人說夢。
“不對......”
陸凡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丞相。”
“您剛才說,神仙修的是獨,是上。”
“那是因為修行的力量,源自于自身,源自于那一口先天靈氣。”
“這種法子,看資質,看根骨,確實是沒法普及。”
“偉力歸于自身,自然就會變得自私,變得傲慢。”
“可若是......咱們不靠修煉呢?”
“變強,難道就只有這一條路嗎?”
姜子牙一怔,轉過身來。
“不靠修煉?”
“對!”
“不修煉如何變強?如何從那妖魔口中奪食?”
“不修那金丹大道,不練那一口先天真氣。”
“咱們不求長生,不求飛升。”
“咱們就求怎么在這地上活得更好!”
“如果......如果是找個法子,或者是造出個什么東西。”
“這東西,不需要什么靈根,也不需要什么悟性,甚至不需要念咒掐訣。”
“只要是個人,哪怕是個三歲娃娃,是個八十老翁,拿在手里就能用,用了就能比原來強!”
“用這東西來代替法術,來代替神通。”
“那是不是......就能繞開資質這道坎?”
姜子牙聽著聽著,那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神,慢慢地亮了起來。
良久。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看向陸凡的目光中,滿是贊賞。
“好!”
“好一個另辟蹊徑!”
“孺子可教,當真是孺子可教也!”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那掛在墻上的九州堪輿圖前,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山川河流的紋路。
“小友,你這番話,倒是讓老朽想起了咱們人族的老祖宗。”
“你想的那條路,其實在上古之時,咱們的先祖,就已經走過一回了。”
“上古之時,人族初生,孱弱不堪。”
“面對那如山的猛獸,面對那嚴寒酷暑,人族是怎么活下來的?”
“那時候,出了位圣人,名為燧人氏。”
“他鉆木取火,火種一出,人人皆可用。”
“不管是強壯的勇士,還是瘦弱的婦孺,只要手里有了火把,便能驅散黑暗,便能嚇退猛獸,便能吃上熟食,不再受那病菌瘟疫之苦。”
“再后來,出了位倉頡先師。”
“他造字記事。”
“這文字一出,前人的經驗,打獵的技巧,治病的方子,便能一代代傳下去。”
“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只要識了字,便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便能擁有那原本需要幾輩子才能摸索出來的智慧。”
“還有老朽的那位先祖,神農炎帝。”
“他嘗百草,辨五谷。”
“他教人把那野草馴化成糧食,把那樹皮熬成湯藥。”
“一把鋤頭,便能讓大地長出養活千人的糧食;一罐草藥,便能救活那原本必死的病人。”
“種地,治病,這些本事,只要肯學,誰都能會。”
“靠著火,靠著字,靠著五谷,靠著工具。”
“人族從那萬族的最底層,一步步爬上來,把那些曾經把人當口糧的兇獸趕進了深山,把那些不可一世的異族逼到了邊荒。”
“這便是你要找的那條路!”
“不求個體的超脫,只求族群的強盛!”
“以凡人之軀,比肩仙神!”